正文
長生燭(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長生燭(1)
北域的夜晚與外面的不同,甚至說差別巨大,沒有月亮,四周都是黑漆漆的,看不到一點光亮,伸手不見五指。
林瑤深覺自己已經來北域很久了,無數個夜晚,自己總是難眠。她一躍上了樹,指尖閃過一點微弱的、淡藍色焰火。
她怕黑,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秘密,對于北域的夜晚,她更是懼怕的。
初到北域的幾日裏,她的精神幾乎整晚整晚高度集中,漆黑到看不見周圍環境,安靜到沒有一點聲息,可若是有聲息才是危險,因為這北域裏沒有和她一樣的人類,只有想要她命的兇獸。
林瑤看向指尖上的那絲微弱火焰,随即将其熄滅,不僅是明亮的火光會吸引危險的靠近,微弱的火光也能,因為在這漆黑的夜裏依舊顯眼。
她坐在樹上,手緊緊攥着劍柄,然後閉上眼睡下。
夢中有棵橘子樹,在璀璨的日光裏晃了她的眼。
一夜相安無事。
第二天白日,林瑤攀過一座山,腳下是濃烈的綠草地,放眼望去,密林一望無際,像是個巨大的迷宮,将衆多兇獸和她困于此,永不得出。
突然,林瑤的一雙瞳孔驟縮,在她的眸子裏,綠色的迷宮中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是個人……
林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離得太遠,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她可以确定,那不是兇獸,是個和她一樣的人。
到底是驚還是喜占了上風,林瑤來不及思考,她看見那人回過身,似乎是面對着她,不知那個人能否看到。林瑤向前踏了一步,剛想招手,身後轟然傳來巨大聲響,并且伴随着強勁的風,一股猛烈的殺意朝她襲來。
林瑤躍至半空,方才自己腳下的地面已經轟然裂開,無數大大小小的石塊從山頂滾落。
她擡眼看去,一條玄色大蟒正虎視眈眈地盯着自己,林瑤從未見過體型如此龐大的兇獸,竟與座山不相上下,甚至是更大,單是幽紫色眼睛裏的黑色豎瞳都極具威懾力。
體型如此龐大,她不可能一開始發現不了,究竟是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的?
這個念頭剛出來一瞬,還來不及細想答案,巨蟒有了動作,蛇尾朝她這邊橫掃過來,将山石擊得粉碎,其上衆多樹木斷裂成數截。真氣湧動之下,林瑤甚至被壓得難以動作。
這只兇獸較之先前遇到的那些都完全不同,不單體型龐大數倍,在它面前,就連所喚劍陣也失了效。一顆心在胸腔裏咚咚直跳,林瑤深知,自己不會是這條巨蟒的對手。
難道今日就要喪命于此?
林瑤緊咬牙關,劍陣無效,近距離與這只兇獸纏鬥定然不可,恐怕還未近身便早已殒命。
她将劍抵至身前,很快屏障破裂,一塊巨石砸在她的腹部,林瑤從山頂上直直落下。在跌落途中壓斷樹根枝乾,最後整個人實實地摔在地上,全身上下都是骨頭碎裂似的疼,僅剩指尖能動,她暈了過去。
大蟒從山後移了過來,它的頭顱攀過山側,逐漸靠近林瑤。地上人的額角由于磕碰,此時血流如注、氣息奄奄,離死只差一步。
除了那個“人”,在這個地方,它已經上萬年沒見過這種生物了吧?
它并不喜歡吃死了的東西,對它來說,進食亦非必要,死了的東西更是無趣。大蟒微微眯起眼睛,張開口就要咬上女子的腿,想看看是否會被疼醒。
“夠了。”
巨蟒擡眼看向前方說話之“人”,他長着一張少年人的臉,一雙暗紅色的瞳眸懶懶地盯着它。
它閉上嘴,将滲人的兇狠獠牙合上,看了來人一會,便扭過身子離開,并且在遠離的途中,巨蟒的身形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了下一棵大樹之後。
巨蟒走後,那人垂眼看向林瑤,一雙眸子裏盡是冷淡漠然,最終,他朝着另一個方向離開。
兩個日夜之後,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将地上乾涸的血跡沖刷。
林瑤緩緩睜開眼睛,她望向沒有神采的天空,雨水砸在她的臉上,不知道昏迷時過去了幾天,所幸,她還活着。
……
越過密林,與之接壤的是白茫茫的一片,繁雜的地貌裏,雪山拔地而起,高聳入雲。
風雪聲夾雜兇獸的嘶吼聲,林瑤早已見慣不怪了。四周皆白,雪層很厚,幾乎蔓延至腿彎處。
一聲尖叫劃過林瑤的耳畔,她心跳聲慢了半拍,身子僵住,又猛然驚覺自己沒有聽錯,她朝聲音來源處全力趕了過去。
親眼看到幾個同伴被吃掉,何若甫因腿軟摔倒在地,慌亂中想要爬起,卻發現自己被吓得早已渾身癱軟,嘗試幾次,均無力爬起。
其他幾個人躲在石堆後面,只能暗暗祈禱不要被兇獸發現,這時,石準泉一拍田豫,悄聲提議道:“你們看,那裏,是不是有個山洞?”
田豫看過去,眼中登時重燃希望,果真如石準泉所說,就在那個龐然大物的後面,有個矮小的洞口。
洞口看樣子僅容一人通過,外面留有雪堆,将其周圍遮蔽,所以他們一開始才沒有注意。
“怎麽樣?要不要過去?賭一把!”田豫呸了一聲,伸出兩只手猛力搓臉,想要将雙頰搓熱一點,順帶搓搓凍得發疼的耳朵,靠這樣來緩解自己內心的焦急恐慌。只是他本身就膚色黑,這下子倒是青黑色裏透紅,顯得兇兇的,像要吃人。
石準泉聽着兇獸嘎吱嘎吱咀嚼的聲音,只能不斷發抖,他兩手捂住耳朵,想要将那聲音隔絕出去,“可……可要是被它發現了怎麽辦?”
“啧,窩囊東西!”田豫看向旁邊一直沒有出聲的男人,“葉兄你說,剛才幸虧你拉了我一把,不然我肯定已經死了,我現在聽你的。”
這種情況下,男人依舊能保持鎮定,他漫不經心地望了眼癱倒在地上的何若甫,問道:“那何兄弟呢?”
眼見兇獸大張血嘴就要朝何若甫襲來,他大叫一聲,緊閉雙眼,揚手擋在身前。
就在這時,一道利刃的破空聲響徹天際,兇獸嘶吼一聲,似要發狂。何若甫抖了抖,才勉強說服自己睜開眼睛,身前立着一個白衣修士,手持長劍,背對他将兇獸攔在跟前,一步也不退縮。
何若甫只看得見女子的背影,他揉揉眼睛,再度擡頭看去,從他這個視角裏,修士身材高大,白衣蹁跹,恍若救世仙人,只三兩下,便結束了兇獸的性命,救他于水火。
兇獸倒下後,激起雪花橫濺。在何若甫呆愣愣的注視下,那名修士回過身,竟是名女子。
“謝……謝謝……”何若甫嗫嚅道,然後一吸鼻子,急忙從地上爬起,再一看,其實修士遠沒有方才自己看到的那般高大,甚至身形清瘦,比他還小一圈。
這個時候,另外三人也從那塊巨石之後探頭出來,準備道謝。
林瑤眼神一掃地上屍身,深吸一口氣,對四人道:“……你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田豫最先大着膽子出聲,“我們是海上運送貨物的,幾天前出海突然刮起狂風,然後雨勢也大,只能抓緊掉頭回去。但在返航途中,幾道雷連着把我們的船給劈翻了,只記得後來海裏生起了漩渦,把我們給卷了進去,再睜開眼就到這裏了。”
林瑤皺眉,半晌之後,一個男人開口道:“姑娘是修真者吧?不知師承何派?”林瑤聞言看過去,說話人形容清俊,舉止有禮,左耳墜有一枚平安扣,其下是青白流蘇。
“一介散修,無門無派。”
何若甫忙道:“那……那姑娘知道這裏是哪裏嗎?能不能帶我們回去?”
林瑤眼中閃過不忍,她低聲道:“這裏是北域。”
“北域?北域是什麽地方?”田豫道。
林瑤緩緩搖頭,“總之要想從這裏出去,并沒有你們想的那麽容易。”
這句話就像是給所有人判上死刑,果不其然,所有人臉上透出絕望的神情。
雪花飄得更大了,幾乎是抱在一起大團大團砸下來的,石準泉身子被凍得發抖,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終于,那個形容清俊的男人開口提議,“風雪太大,我們去前面的洞xue裏避避吧。”
衆人沒有異議,田豫在前面打頭,撥開那個矮小洞xue周圍外的積雪,幾個人佝偻着腰挨個進去。
洞xue內黑漆漆的,雖然還是凍人,但總比外面好多了。只是越往裏越是看不清路,林瑤掌中燃起一團藍色的火焰,離她最近的何若甫扭頭看見一團藍火飄在半空,吓得尖叫一聲,渾身打了個顫,又看見火焰後面照亮了林瑤的臉,這才一順胸口止聲。
這洞xue很長,內裏曲折還有岔路,即便有光還是照不到盡頭。
幾人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只覺空間越來越小,再往前走恐怕就得彎着腰過去了。于是石準泉道:“就在這裏休息吧,裏面太窄了。”
幾人順勢坐下,林瑤手掌一推,掌心火焰飄至半空,足以看清每個人的臉。
林瑤安靜聽着幾人的介紹,将幾人的名字與臉對上。
田豫是幾個人裏個子最高的,是個中年男人,身材壯碩,先前負責在船上燒火做飯,貌似是幾個人裏膽子最大的。
何若甫也就是林瑤救下的那位,正值壯年,比林瑤大不了多少,說話有些輕聲細氣的,體型較胖,力氣大,負責在船上搬運貨物。
石準泉個頭矮小,瘦瘦弱弱的,有些皮包骨,年紀最大,做的管賬。
還剩下最後一個人沒有說姓名了,林瑤看向對面,男人看起來與何若甫同歲,樣貌生得好,清俊挺拔,不像是乾粗活的。
聽過男人的介紹,果不其然,男人名叫葉邈,是船上的商客,只是順路乘了這艘貨船。
葉邈道:“姑娘怎麽稱呼?”
“林瑤。”
葉邈沉吟片刻,“幸識。”
就在二人說話間,洞xue深處劃過一聲碎石子擦過地面的聲響,格外清晰刺耳。
氣氛一瞬間安靜下來,幾人屏住呼吸,齊刷刷地望向漆黑的深處。然後,又是一聲響,一枚碎石子從裏面滾了出來,碾過地面,出現在衆人的視線中。
林瑤動作最快,她登時站起身喚劍而出,劍光穿過那團藍色焰火,帶動着朝裏面刺去,釘在岩壁上。有藍色的火光映照出了劍身周邊的景象。
林瑤一雙瞳孔放大,其餘人也在她的身後驚呼出聲,岩壁上靠着的,竟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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