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長生燭(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長生燭(2)
那少年坐在地上,背靠岩壁,一襲黑衣,幾乎要與洞xue內部的漆黑融為一體。散發着光芒的長劍就釘在他的臉側,距離刺穿他,不過半尺。
少年面容乾淨,膚色蒼白,是有些陰森的冷白,此刻正直直地望向他們,神情戒備。
“搞什麽鬼?!怎麽還有個小孩兒?”田豫罵道:“吓老子一跳!”緊接着又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林瑤聽不懂的髒話。
何若甫躲在後面長舒口氣,這才算是把魂給叫了回來。
林瑤走上前,一手握住劍柄将劍從岩壁上拔下,她也是萬萬沒想到,這裏面竟會是個活生生的人。心中仍是驚魂未定,剛才她的劍若是再偏些,恐怕這少年當即就沒命了。
“你叫什麽名字?”林瑤道。
那人盯了她良久,沒有出聲。林瑤發現這少年的一雙瞳仁很黑,濃烈似墨,凝着沉沉的冷寂。
林瑤忽然想起之前她看到過的黑色人影,心中不可避免地将眼前這人與那個身影聯系起來。
這時石準泉在身後出聲道:“剛才林姑娘的劍都要插他腦門上了也沒聽見喊一聲,估計是個啞巴。”
那雙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林瑤淡淡地收回視線,又回去了他們方才坐着的位置,繼續剛才的話題。
“這裏到底有多少那樣的兇獸啊,後面……後面不會還要遇到吧?”何若甫剛問完這句話,就被田豫在頭上扇了一把。
“你胡說什麽?!誰要遇到那玩意??”田豫斥責道。
葉邈卻道:“田兄不必如此,何兄弟此言不無道理。這個地方的不尋常之處我們皆有目共睹,既然見到了第一只兇獸,那就說明這個地方絕對不止一只。”
“那該怎麽辦?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死的!”
葉邈搖搖頭,看向林瑤,“林姑娘,我們幾人均是一介凡人,在下鬥膽,不知今後可否與你同行?”
石準泉也馬上反應過來,這女子既是修真者,在這個鬼地方對他們來說莫過于是最有力的保障,至少,只有她能夠斬殺掉那些兇獸,思及此,石準泉忙應道:“對啊,只要你帶上我們就行,我們一定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在幾人的注視下,林瑤點點頭。她心中本就有這般打算,若真讓這些人自己走,一旦再次碰見兇獸,只怕兇多吉少。
“那麽林姑娘,你先前說這裏叫北域,當真如你所說很難出去嗎?”田豫問道。
感受到衆人期待的目光,林瑤默了片刻,不願真的澆滅他們對于生的渴望,“有入口就必定有對應的出口,會找到的,只要活着,就會找到出去的路的。”她似是承諾,“我會帶你們出去的。”
聽到這裏,幾人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時,不知是誰肚子餓了,發出咕咕的聲響。田豫拉開随身攜帶的一個小包袱,裏面裝着幾塊看着乾巴巴的烙餅。
田豫從包袱裏取出一塊圓餅,掰碎分成了五塊,先取出一塊遞給了林瑤,林瑤剛想擺手拒絕,神情一頓,還是接了過來。
另外四塊餅,田豫則是跟其他三人分而食之。幾人好像的确餓急了,這個時候也不再顧得上這餅是不是浸過水時間長了有黴味,都是奔着填飽肚子去的。
石準泉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嘆道:“之前每次回家,我老婆都會烙上一大鍋餅,然後再做上一桌子菜,這樣想來,我們那艘船出事了,不知道她在家中會不會擔心我。”說着說着,竟抹了把眼睛,落下淚來。
田豫奇道:“你竟然有老婆?我還以為你是個老光棍呢。”
“什麽老光棍?我也才剛過四十,不只有老婆,我還有兒子呢,我那兒子要說年紀,都快要跟你差不多大了。”
“那你兒子成親了沒?”
“唉,這事說來也氣人。”石準泉把嘴裏的餅嚼完,一張臉上布滿滄桑,“我那兒子小的時候,我給他買了個童養媳,和他一樣大,會做飯,也會乾活,什麽都好,就是臉上有塊胎記,不過這個也不是啥大問題。”
“然後呢?”何若甫問道。
“然後那姑娘有次趁着我兒子喝醉酒跑了。”
“跑了??”田豫震驚出聲,“那好吃好喝的給人供着為啥跑啊?”
石準泉擺擺手,沒繼續說下去。
林瑤沒有動手中的一小塊餅,也沒興趣聽他們之間的閑聊,她側目望向洞xue深處,站起身緩緩走了過去。
從沿路跟着她的藍色光輝下,林瑤看到黑衣少年仍舊坐在那個地方,沒有移動過。
林瑤将手中的餅給遞了過去,她不知道少年有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但還是道:“明天跟我們一起走吧。”
少年看着她,瞳孔中映照出藍色的焰火。他沒有接那塊餅,同樣對于林瑤的那句話,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或許他對于他們還是處于戒備狀态的,畢竟他看起來也才十二三歲,比起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當得上最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況且從一開始林瑤就差點用劍殺了他,此刻戒備一些倒也正常。
她吃不吃東西倒是無所謂,總歸是餓不死的,但眼前這人就不行了。林瑤當着少年的面從餅上掰碎了一小塊送入口中,然後咽下,“放心,沒有下毒。”
她又把餅遞過去,這次少年接了,他握在手裏,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林瑤見少年終于不似方才那般戒備,這才放下心來,因為只怕,這應該會是後面幾天裏唯一能吃的東西了。
第二日,幾人是被一陣地動山搖給吵醒的。
腳下在劇烈晃動,還有碎石從頭頂上方跌落下來,林瑤反應過來,忙大聲道:“這裏要塌了,快出去!”
所幸其餘人反應都很快,都趕緊往洞口鑽去,林瑤要出去時猛然想起裏面還有個少年,于是又折返回去。
洞xue深處,果然見那個少年站在那裏,像是剛睜開眼睛,處于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的狀态。
林瑤快步上前拉過少年,當即就帶着人朝洞口跑去。腳下依舊左搖右晃,終于在洞口塌陷前,林瑤帶着少年跑了出來,下一刻,衆多石塊掉落,洞xue完全被封閉起來。
還沒來得及平複下心,林瑤聽到一聲驚叫,她擡頭看過去,只見距他們不遠處,有一只兇獸正在低下頭嗅聞昨日死去的兇獸的屍體。
林瑤皺眉,是她大意了,這兇獸估計是順着血腥味找了過來。
兇獸很快就擡起頭來,只一吼,四人便被刮倒在地上,倉促間爬起身拔腿便朝林瑤這處跑來。只是慌亂間,林瑤望見有一個像是卷軸的東西從葉邈的身上掉了下來。
葉邈的身形一頓,立刻扭頭返回去撿那份卷軸。見此,林瑤暗道不好,登時快速閃身過去,撈起葉邈在雪地裏滾了一段距離。
而兇獸的腳便踏至了葉邈方才所處的位置,若是他們二人再慢一些,此刻早已經被碾死了。
“你不要命了?!”林瑤怒罵一聲,将人甩開。她拔劍與兇獸開始交戰,其餘人只看到女子的墨發翻飛,長劍在空中劃過幾個來回,兇獸便朝地上砸了下去。
何若甫呆愣愣地看着,直到兇獸倒下之後還不能回過神來,他并非是修真者,只是一個普通凡人,他想,修真界有那麽多的人,難道都是像這位林姑娘一般的嗎?
葉邈将卷軸揣進懷裏,這才一拍身上的雪站起來,他對林瑤拱手道:“多謝。”
往後的一段時間裏,幾人結伴同行,有時三天吃一頓,有時四天吃一頓,但無一例外的,一張烙餅總會被分成五份,林瑤總會把自己的那半塊餅遞給無名少年吃。雖然林瑤不吃,但其他幾個人也不敢生出不給林瑤分的念頭,因為只要他們在這個鬼地方一天,就還需要林瑤一天,所以要盡可能的,為了活命,必須得讨好她。
可很快,田豫包袱中的烙餅不夠吃了。
天氣寒冷,再加上在這麽厚的雪層裏奔波是件極為費力的事。距離上次吃東西,他們已經空肚子五天了。背靠着雪山坐下,田豫雙手躊躇,遲遲沒有打開包袱,他盯着已經舊到褪了色的布包,咽了口口水。
風雪在空中嘶吼出聲,田豫咬牙,終于還是緩緩揭開了那最後的一層布,裏面就只剩唯一的一塊烙餅了。
田豫先是掰了一下,沒掰開,凍得太硬,哪還是餅,跟石頭差不多了。田豫放下餅,搓搓手,然後又拿起,奮力一掰,這次餅碎了,只是掉了好多渣渣,他也不敢叫那些渣渣掉在雪裏,因為那樣就找不到了。
餅渣盡數掉落在了雙膝處展開的布包上,又是一樣的步驟,五個人都分上了一塊餅。分完之後,田豫将攤開的布料細細卷起,然後拿起仰頭對着嘴倒下,這樣,所有的烙餅,在這一刻分完。
他們已經沒有一點吃的了。
這是個很殘酷的問題,在能否走出北域之前,他們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是能否活着。
石準泉仔細吃完了手中的餅,擡起頭道:“這樣下去不行,我們必須得先找到吃的。”
衆人相顧無言。
林瑤抱劍望向遠方,仍舊是白茫茫的一片。其餘人都坐在不遠處歇息,林瑤聽到身後傳來踩雪的咯吱聲,有一個人朝她走近,是葉邈。
“林姑娘來到北域多久了?”
“沒算過。”
葉邈長嘆一聲,“那定然是我們難以支撐的時間吧。”他自顧自道:“只是在腦子裏面想想就令人絕望,突然覺得,如果當初像船上其他人一樣死了或許會是個不那麽痛苦的結局。”
林瑤側目看向葉邈,眸中似有兩種情緒對沖相撞,“可是死了便是死了,你現在還有生的機會,為什麽就産生了放棄的想法?”
“那林姑娘認為活着是種恩賜嗎?你應該也想到了吧,莫說是究竟有沒有出去的辦法,即便是有,就我們現在的情況,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而到時候,看着周圍人接連死去,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林姑娘還會覺得這是恩賜嗎?”葉邈苦笑道,直視林瑤,似乎要透過這雙眼睛将其看穿。
林瑤的視線飄至半空,随漫天飄散的飛雪落下,她的白衣近乎要與雪融為一體,良久,林瑤才啞了聲,“……外面還有人在等我。”
葉邈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口,最終歸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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