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何為劍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何為劍道
修煉一事上,林瑤大多都是自己琢磨,除非有了實在不解之處才會去問林岩,若是林岩有事那便會問李遇澤和沈常青這兩個師兄。
對于蕭遇珩,林瑤一直是鮮少請教的。盡管蕭遇珩天資聰穎,在修煉上更像是平步青雲,可自從第一次見面時,林瑤就有些害怕這個三師兄。
可要說具體害怕蕭遇珩什麽,林瑤也說不清楚,畢竟她也沒見過蕭遇珩發火,更沒聽說過。蕭遇珩向來獨來獨往,要說話少或者冷臉,那好像也是正常的,因為在其他人眼裏,林瑤也是這樣的,她不應該怕蕭遇珩這些。
那個時候,穿着紅衣的漂亮少年僅是朝她這裏輕輕瞥了一眼,林瑤就覺得自己呼吸不過來了,此後更是有些害怕見到那抹張揚的紅色。
這段時間裏林瑤已經着手修煉氣勁,可總是不得章法。分明已經按照自身的理解調動起體內的真氣了,可每當自己想要任其從體內揮發出來的時候,那些真氣卻像是瞬間失了蹤跡,竟是全都散了開來。
幾次下來均是失敗,林瑤心中不免有些急躁。
“真蠢。”一道涼涼的聲音在林瑤身後響起。
林瑤頓時全身僵硬,她慢吞吞地轉過身去,只見穿着一身紅衣的蕭遇珩竟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她的身後,此刻正負劍睨着她。
顯然蕭遇珩也并不是單單只為了罵一句林瑤的,他接着道:“氣勁從丹田調動,在你想要揮發出去的那個瞬間迅速朝體內借力然後擊打出去便可。”
好一會,林瑤才反應過來少年是在幫自己,于是趕忙回過神,她點了點頭,随後試了兩次,可能是心底緊張,兩次仍然失敗。
林瑤偷偷看向蕭遇珩,對方皺眉,似乎很是不解林瑤為什麽會一連失敗兩次。
“笨死了。”林瑤肯定,蕭遇珩這句話絕對說得是真心實意,沒有摻雜一點生氣的情緒,完全是對她的嫌棄。
随後蕭遇珩自己展開了親身示範,他對林瑤道:“看好了。”
頭頂上的玉蘭花在這個時候無聲跌落幾片,其中一小片雪白花瓣落至蕭遇珩肩頭,不過僅是停留了一瞬,很快便又随着蕭遇珩的動作滑落下去。
随後,一股氣勁朝林瑤撲面而來。這股力量顯然是有所控制,是以林瑤只覺得臉上有略微涼意,吹得她臉旁的發絲微微晃動,她定睛看過去,少年的背後是澄澈明亮的天空,一襲紅衣卻比烈日更加刺目。
“對了,你把上清劍法練完了吧。”蕭遇珩像是想到什麽一樣問道。
林瑤點點頭。
緊接着,少年朝她丢了一本劍譜,“這本劍譜我已經練完了,你可以看看。《孤鴻》是上清派其中一任掌門所創,裏面的有些招式對氣勁的運用有幫助。”
林瑤擡手接過劍譜,低下頭看了眼名字,繼而感到些奇怪,“上次在藏書閣,大師兄說心性不堅定之人修煉這本劍譜易走火入魔,所以勸我不要練這本劍譜。”
“你手中的劍可救人亦可殺人,你要因為它會傷到別人而丢掉它嗎?”
蕭遇珩冷哼一聲:“總之我不會,心性若不堅定,那還做什麽修真者?”
真是傲慢。
林瑤的眼睛裏倒映出少年伫立的樣子,傲慢一詞用來評價這個人或許有失公允。心中一個念頭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或許本來就該如此,這個人本就該是如此滿身傲氣的。
在林瑤十六歲那年,仙門大會召開。
除了沈常青,另外三人均是進了決賽圈。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其實并非是進入決賽圈的任何一個人,而是一個敗在決賽圈之外的少女。
“這是在乾什麽?不應該啊,怎麽會敗呢?”沈常青看着臺上場景發出不解。
四周鴉雀無聲,任誰來看也知道那名少女不該輸。林瑤目光定定地看着臺上,場上她有印象的人并不多,那名少女算其中一個。
僅憑十招便能夠快速擊敗沈常青,要讓人不想留意都難。當然最為關注那名少女的還得是沈常青,他幾乎是篤定了那名少女一定會在決賽圈裏跟另外三個人中的一個人碰面,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名少女并沒有進入決賽圈。
蕭遇珩同樣看了這場比賽,臉上的表情也在昭示着這場比賽的離奇程度。
臺上站着的少女在衆人不解的目光中默默地走下了臺子。沈常青連手上的桃子都晾在了一邊,此刻還在不斷發出疑問,“為什麽啊?我跟她交過手,剛才她完全就是故意的啊,就連跟我交手時的三分之一實力都沒發揮出來。”
“看他們兩人的穿着,應當都是缥缈峰弟子,興許因為是同門。”李遇澤在一旁開了口。
沈常青瞪大眼睛,一臉憤憤不平:“同門就更不應該放水了,這件事如果換做是師妹。”說着又拍了下林瑤的肩膀問道:“比如你要是跟我對上了,你會對我放水嗎?”
林瑤沉吟片刻,果斷搖頭。
“對啊,遇珩你呢?”沈常青又推了一把蕭遇珩,後者則是沖他翻了個白眼,“能光明正大地揍自己的師兄,我為什麽要放水?”
沈常青:……自己還是太多嘴了。
“總之同門之間最是了解,自然是能者居上啊。”沈常青轉過頭對李遇澤道。
就在衆人還沒有從上一場比賽裏抽出身來的時候,新的一場比賽開始了。
林瑤沒有太大的興趣再看,遂站起身來就要往外面走。
李遇澤看林瑤站了起來,微微斂了眉,語氣裏帶了幾分關切,“師妹可是嫌悶?不再坐下看看?”
沈常青也被引得看向林瑤,後者回答道:“看得太久了,想出去走走。”
說完,林瑤便離開了這片人群。
沈常青收回視線,自己在這裏坐久了也有些無聊,于是戳了一下身邊有些心不在焉的蕭遇珩,仗着自己這個師兄的身份故作深沉,“你這幾日不太對勁啊,看着怎麽老是走神?”
蕭遇珩收回被沈常青戳了幾下的胳膊,默了片刻後才擡眼道:“像師兄這樣善于交際的人,要想跟一個人相交,是否有什麽技巧?”
“啊?”沈常青被這問題問得腦子懵了好一會,直到确認自己沒有聽錯,他一臉的不可置信,“還有能讓遇珩你這麽上心的人?”
能得蕭遇珩另眼相待的人,那必是能夠視為對手的存在,沈常青摸了摸下巴,仔細回想他所見過的各家子弟,好像沒有能夠強到可以讓蕭遇珩主動想要與其交友。
“這有何難?只要你誠心地向對方請教切磋,我相信很快便能成為彼此的知己。”
蕭遇珩聽得一臉認真,“可我不知道該切磋什麽。”
“自然是劍術了。”
“……并非是修真者,而且我……并不是想做知己。”蕭遇珩似乎是噎了一下,複又眼神裏帶了幾分無措。
沈常青更加震驚了,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問道:“是在什麽時候認識的?”
蕭遇珩撇開臉,看向一旁地面,“三天前。”
“不會是在京城吧?”
蕭遇珩點頭:“差不多。”
确實,蕭遇珩好像就是從那之後開始不對勁的。“你所說的人是男是女?”沈常青還是用了較為平靜的語氣。
“……跟這個有什麽關系?”蕭遇珩并沒有正面回答,明顯是刻意回避了這個話題。
沈常青雙手搭在蕭遇珩的肩膀上,掰過少年的身子道:“是女子吧。”
還沒等蕭遇珩說話,沈常青便肯定道:“你喜歡她。”
少年瞳孔驟縮,眼角染了一抹緋色,緊接着又皺起眉,似乎認為沈常青在胡扯,頗有些激動地道:“怎麽可能?!”
盡管蕭遇珩極力反駁沈常青的猜想,可對于慣會察言觀色的沈常青,蕭遇珩眼裏的慌亂顯然是瞞不過他的。
不過盡管從蕭遇珩的眼睛裏已然确認,可沈常青還是不太敢相信,他緊緊盯着少年的雙眼,“那你是想跟那個姑娘交朋友嗎?就像你與我、大師兄,或者是跟師妹那樣的關系嗎?”
蕭遇珩的眼睛裏迷茫了一瞬,然後恢複清明,他漸漸地垂下了頭,良久後,他才開了口,語氣有些沉悶:“可我連她的姓名也不知。”
然後在沈常青的目光下,蕭遇珩起身離開,“我先回去了。”
第一次見蕭遇珩如此,沈常青好像才反應過來,他們都長大了。
樹影蔥茏,林瑤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好一陣子,場外無人打擾,十分清淨。
一陣不加掩飾的辱罵聲卻擾了這份清淨,林瑤循着與四周格格不入的聲音而去,越是近了,那聲音便越發清晰。
直到林瑤停在了一處偏僻角落前,只見幾個穿着缥缈峰弟子服飾的人圍在一起,正背對着林瑤推搡叫罵。
“賤人就是賤人,你到底安的什麽心?!這一切你都計算好了吧,你就是想讓我當衆出醜!!”
“就是就是,看她平時一聲不吭的樣子,還當是個軟柿子,沒想到原來在這裏等着擺師兄你一道呢。”
“一個決賽圈名額都算計得這麽清楚,心機怎麽能這麽深?我看啊,之前那些柔弱可欺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吧。”
“裝?我今日就讓她裝個夠!!”
修真之人腳步較為輕便,是以那群缥缈峰弟子渾然不覺自己身後已然站了一人。
透過他們幾人虛掩的衣袖間隙,林瑤這才堪堪看到了內裏圍着的情景。
女子半跪在地,慘白的服飾上已經印上了好幾個腳印,只有一雙拳頭在衣袖裏攥緊,她垂着頭看向地面,對于自認高高在上的幾個人所發出來的聲音充耳不聞,同樣懶得為自己作出辯解。
分明是跪坐在地,已成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可她卻絲毫未懼,未有俯首稱臣之意。
可這般不願求饒的态度只是火上澆油,謝然看得越發來氣,唯有找個出氣筒才能緩解怒火。
不是一副高潔的虛僞姿态嗎?那他偏偏就要碾碎她的故作高潔。
他伸出一只手高高揚起,還未落到地上之人臉上,身後便陡然傳來一道聲音:“你們在乾什麽?”
謝然皺起眉,如今人群都在看臺處,鮮少會有人出來,更何況他們特意找的便是偏僻角落之處,他身後之人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其餘幾人也是聽到聲音,紛紛轉過身去看向來人,謝然同樣轉了身子看過去,面上帶着不悅與警告之色。
由于幾人的動作在身側拉開了空隙,地上之人緩緩擡頭,與林瑤相視,那雙眼就像她整個人一樣,平靜無瀾。
來人一襲白衣,眉眼冷冽,淺淡的眸子裏冷冷地掃過他們幾人,最終目光準确定在了領首的謝然身上。
謝然微微眯眼,這人樣貌是有幾分熟悉的,一旁弟子有記性好的卻是已經認出了林瑤,他側過頭對謝然低聲道:“師兄,那個人也是進入決賽的一個人,叫做林瑤。”
雖說樣貌謝然記得不算清楚,可當聽及旁人提到林、瑤二字時,謝然便也認出來了。
畢竟也是在仙門大會上風頭正盛之人,謝然自認還是願意給這位幾分面子,于是臉上緩和幾許,“林姑娘有所不知,我身後的這位弟子犯了些事,所以我們在此訓誡一番,林姑娘若是無事,還是快些離開吧。”
林瑤皺眉,“訓誡?我看着倒是不像。”
氣氛安靜了一瞬,另一名弟子率先開了口,語氣更為不善起來:“這是我們缥缈峰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置喙,林姑娘若是聰明人,此時就該順着這條臺階下去了。”
林瑤冷睨了那人一眼,卻未有出聲,顯然不将對方放在眼裏,她這般态度,倒是讓先前說話那人一口氣不上不下,臉上青紅交加。
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林瑤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謝然冷下臉,這人是鐵了心要管這件事,他再度上下打量了林瑤一眼,四周也沒有什麽動靜,已經确認林瑤是一個人時,一個想法油然而生。
到底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子,便是修為再高又有何用?他們這麽多人,未必就敵不過區區一個林瑤。
幾個人目光交接一瞬,心中底氣更足,氣勢也不由得就上去了,紛紛将劍抽出,發出犀利的刺耳聲,只見他們眼神一凜,提劍齊刷刷地就朝林瑤撲了過來。
還未近至身前,卻被林瑤體內散發出來的強勁真氣擊飛出去,無一例外地均是仰躺倒在地上。
還來不及感受痛覺,謝然将手撐在地上坐起了身子,他面色凝固地看向林瑤,心中氣憤之下,卻又不得不暗自心驚。
同為仙門弟子,年紀更是相仿,為何有人輕輕松松地就能夠站在山巅俯視他們,修煉一事上競相争逐,而憑什麽他們這些人就要壓死在旁人趕路的腳步下。
憑什麽?
憑什麽?!
張婧是,她林瑤也是,天賦高的人不用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領先別人,然後站在終點處對他們肆意嘲笑,哦,不對,這些慣會高高在上的人何曾将他們放在眼裏,憑什麽她們可以做到淡然處之?!
山巅?謝然握緊了拳頭,大霧彌漫,他們這些人連山有多高都難以窺見一二。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謝然站起身子,另外幾人也跟着他站了起來。
“在修真界,各大門派最為忌諱的便是私底下鬥毆,你們方才對我拔了劍,這是已經忘記自己修真者的身份了嗎?!”林瑤冷聲道。
“林姑娘修為高深,我等甘拜下風,只是從一開始……林姑娘你就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了吧?”一片安靜之下,謝然咧開嘴角,“林姑娘,是你欺人太甚。”
林瑤眼睛看向地上的少女,話卻是在對謝然說:“你冤枉她了,她已經給你留了面子。”
謝然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笑話一樣哈哈大笑出聲,“冤枉?”
“你強迫她輸給你,但其實你連體面輸給她的實力都沒有。”林瑤淡淡道:“方才在我未拔劍的情況下,你連一招都敵不過,可見,你的修為比我預想的低得多,強行讓她輸給你,所得結果自是漏洞百出。”
話語裏的羞辱之意顯而易見,謝然咬牙怒視林瑤,活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剮一樣。
但幾人現下已然清楚,他們并非眼前之人的對手。
雙方對峙良久,幾人這才一腔怒火地邁步離開。
就在幾人臨走之際,林瑤冷聲開了口:“身為修真者,手中的劍是為自己心中的道義而戰,我的道,是為殺盡天底下的一切魔族,你們的呢?”
在聽到這句話後,幾人的身形僵了一瞬,很快便又恢複過來,一群人徑直離開。
相隔不過幾米,林瑤緩緩走了過去,朝一直安靜的少女伸出手去,少女輕輕擡頭,白淨的臉上碩大的紫紅色胎記在光下顏色更深,她先是與林瑤對視片刻,而後又将視線移向面前的那雙手,她頓了片刻,這才将手遞過去,借了力氣起身。
“多謝。”少女輕聲道。
“他們不是你的對手,你在擔心什麽?”
少女輕輕搖頭,“我志不在此,仙門大會于我而言算不得什麽。”
“我所說并非仙門大會。”便是猜也能猜得到,在外都能如此,這少女平日裏在門派內恐怕受到的欺壓更甚,林瑤蹙眉,“你師父是何人?”
“玉甄長老。”少女垂下眸子,語氣平靜道。
林瑤在心底裏重複這兩個字,還未及開口便聽少女轉移了話題:“你是叫林瑤吧。”
少女擡起頭,輕輕笑了下,秀眉淺淡柔和,看向林瑤的眼睛裏也暈染上了淡淡的笑意,“我叫張婧。”
回去看臺之後,李遇澤和蕭遇珩都已沒了蹤影,就只剩下了沈常青。
縱然蕭遇珩并沒有向沈常青透露太多,可沈常青這心裏難免有些為他的這位師弟擔心起來,像蕭遇珩這樣的性格,對于感情一事,要麽極度薄情,要麽無論如何也不願回頭……
不善交際,甚至連對方姓名也不知,沈常青嘆口氣,只能在心底裏為蕭遇珩默默祈禱了。
一直到林瑤回來,沈常青才從深思中抽出身來,而林瑤還在惦記着玉甄一事,她對沈常青道:“師兄知道缥缈峰的玉甄長老嗎?”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沈常青慢慢道:“這玉甄此前是萬劍宗弟子。”
林瑤面露驚訝之色,“那為何會成為缥缈峰之人?何況被尊為長老。”
“這裏面确實有些複雜,我也只知道個大概,具體的也就只有相關之人自己知道了。”
沈常青壓低聲音:“這玉甄此前是萬劍宗前掌門的徒弟,也就是如今的萬劍宗掌門的師兄,前掌門一共四名弟子,大弟子跟三弟子都是前掌門之子,玉甄則是夾在中間。”
“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麽,玉甄自己甘願脫離師門,按理來說,要想脫離師門必須被毀去全身經脈,但當時前掌門的大弟子也就是他的長子當衆下跪為玉甄求情,這才沒有武功盡失,不過半數經脈被毀,最後也是個半死。”
“可這樣只怕自身真氣大不如前,若是再想繼續修煉……”林瑤蹙眉止了聲,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可二人都知道那未竟之意。
半數經脈被毀,不只是修為大減,伴随着的是此後修煉只會難上加難,修為每提升一層,便要承受蝕骨之痛。
沈常青嘆口氣,“估計也是因為這件事,玉甄在後來成為缥缈峰長老之後,脾氣幾乎總是陰晴不定,最為厭惡的便是在修煉上擁有較高天賦的弟子。”
林瑤一頓,回想起張婧最後對她說的話——能在缥缈峰呆着就已經很好了,至少能有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嗎?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