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晚秋葉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晚秋葉落
葉婉此人,目無禮數,嬌縱!!
作為上清派掌門之女,這是整個修真界對她的評價。她橫了十九年,同時有她橫的資本,并非因為“大小姐”這個身份,只因她七歲那年,萬劍宗與缥缈峰兩位掌門與她逗樂,卻齊齊地敗給了她的劍下。
都道葉婉會是下一個修真界大能,她輕嗤一笑,嚣張道:“即便是萬年前的那二十八位,如今又有誰知道他們姓甚名誰?我要的可不僅僅是成為修真界第一,而是要在修真界的歲月史書上留下葉婉兩個字,千年之後,仍有後人知我名諱。”
只是這份嚣張卻因為一個預言給降了名頭,比這份嚣張更為深入人心的,是一則關于她的預言。
天命之女,降落凡塵,然命薄福淺,她今生,活不過二十三歲。
到今日為止,少女穿着一身缟素,純白絹花将發挽起,她已經跪了有七日了。
上清派是修真界群山之巅的存在,因為這個盛名,半日之間,滿門盡滅。
昔日盡顯春風得意的臉上像是丢了魂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讓人懷疑她下一刻是否就會化作一縷秋風消散。
當日還有少部分躲進後山的弟子,葉婉聽到他們一聲聲地喊她:“師姐……”
可她如今只覺這兩個字如千斤重,葉邈也才十四歲,她作為姐姐,她不能倒,上清派的輝煌不能斷在他們這裏。
還有她的弟弟葉邈,他變得比以前寡言了些,葉婉仍記得那日她趕回上清派時,葉邈孤零零地靠在黑色棺木前,那已經哭腫了的眼再不複往日的神采。
葉邈從未叫過她一聲姐姐,一直以來都是直呼名諱,可那日葉婉同樣跪在地上,她擁住了他。葉邈顫抖着身軀埋在她的懷裏失聲痛哭,破碎的聲音根本組不成一句連貫的話,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她,一聲又一聲的“阿姐”化作針,紮得她心髒縮成一團。
“對不起……對不起……是姐姐回來晚了……對不起……”
少女站起身,淚痕風乾暈開在臉上,頭發雖用絹花挽了上去,卻仍是一副孤魂野鬼的樣子。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打理好上清派,修真界不能因為區區一個髒污之地出來的“惡源”而改了面目,她葉婉,此生定要除了這東西。
要重建上清派并不簡單,她從未處理過的大大小小的事務全都落在了她的頭上,她也成了上清派新的“葉掌門”。
魔物就是魔物,經此上清派大難之後,不到一個月內,陸陸續續地就有多數門派遭到魔神“到訪”,這仍是一場單方面的修為碾壓,只是狀況并沒有上清派那麽糟,好歹将近一半的人可以保住性命,有修為高的掌門長老奮力抵抗,也只是落得個重傷罷了。
上清派好像就是一個最差的例子,不過是滿足這位魔神貪婪的殺人欲望罷了。
兩個月後,魔神仿佛是銷聲匿跡,再沒有出現在修真界中。
這兩個月裏,葉婉引着上清派重整旗鼓,因着以前的聲名遠揚,要想拜入上清派的人依舊絡繹不絕。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本應該存在的軌跡開始運行,他們好像真的好起來了……
最先發現葉婉不對勁的人是她的弟弟——葉邈。
起初,葉邈沉浸在喪親的悲痛之中并沒有在意,他只是覺得葉婉比所有人想的要更加堅強,她真的成為了葉掌門,就像他們的爹還在世一樣。
可是漸漸的,葉邈發現了一件事。
葉婉太忙了,上清派的招生試煉、內外門比試、與其他的門派交涉……這些都被她攬在了自己身上,比起原先肆意鮮活的那個人,如今的她好像成為了一個器物,不知疲倦,一直機械地重複着所有事,日複一日。
兩個月裏,他們二人見過面的次數少得可憐,便是見了,那也匆匆,相顧無言。
“阿姐——”
對方只是偏頭看他,眼睛裏平靜到沒有夾雜絲毫情緒,每每到了這裏,葉邈總會噤聲,将所有的話都吞咽到肚子裏去。
葉婉只會對他說一句:“認真修煉。”
這樣的葉婉令他感到陌生,自小一起掐着架長大,現在葉邈的心裏竟然燃燒起了恐慌之感,可他也不知道這份恐慌究竟來源于何處,他只知道,葉婉是他僅剩的親人了,可這份恐慌讓他生起了不真實的感覺。
葉邈發自內心的懼怕,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如果再不做點什麽的話,一定會有天大的事情發生。
直到有一天,葉婉外出,一直到傍晚還沒有回來。
心底裏的那個聲音愈演愈烈: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就這樣,葉邈鬼使神差地踏進了葉婉的屋子裏,一道道黑色的墨汁被潑灑在了地上,還有揉在一起的紙團,被撕碎了的廢紙,摔壞的碎瓷。
他瞪大眼睛,甚至懷疑自己這是進錯了屋子。
呆愣在門口許久後,葉邈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本劍譜,那是葉婉剛完成不久的《孤鴻》下卷。
招式狠辣,風格詭谲多變,與她之前所編寫的《孤鴻》上半卷天差地別,葉邈才意識到他的阿姐早已病入膏肓,他這些日子的恐慌之感來源于葉婉周身所萦繞的氣息,一股黑沉沉的死氣。
“你進我房間做什麽?”身後有人陡然出聲道。
葉邈轉過身,他拿起那本劍譜,不可置信地沖着來人質問道:“阿姐!你到底怎麽了?!你還是那個葉婉嗎?!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給我。”
葉婉沉聲,語氣裏染上了一絲厲色,她大踏步地走了過去就想要奪過少年手上的劍譜,可對方卻鐵了心不願讓她得手。
突然,葉邈的嘴裏發出一聲悶哼,胸口突然傳來猛烈的鈍痛,他嘴角溢出一道血痕。
等到葉婉反應過來的時候,少年已經摔在地上,掌心按到了地上的碎瓷,刺目的豔紅充斥在了兩個人的眼中,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本劍譜被扔在了地上,葉婉懸于半空中的右手劇烈顫抖,她剛剛……打了葉邈?
近日多雨,葉婉衣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衫,長發被一根深色的桃木簪子別起來,膚色寡淡到令人看着窒息,唇上的顏色也有些淺,襯得她整個人臉色煞白,沒有半點活人氣色,如同晚秋凋零的最後一片落葉,枯黃、蕭瑟。
她看着自己仍在發着抖的那只手,喃喃出聲:“……我怎麽了……”淡漠的眼睛裏閃過一抹痛楚,“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怎麽了?”
“怎麽辦啊……葉邈……”葉婉跪坐在地上痛哭了起來,她聲音哽咽,胸腔劇烈喘息,像個孩子一般哭訴道:“怎麽辦……葉邈……怎麽辦……我控制不住它……”
“你……”葉邈眼圈通紅,咬牙擠出一句話,“你究竟是何時……有了心魔?”
少時成名,試問修真界中有多少雙眼睛盯着葉婉,這件事一旦被旁人知道,是會毀了她的。
葉邈咬牙,“你說話啊!!為什麽?!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而那人精神恍惚,情緒好像臨近崩潰一般,将自己在地上縮成一團,艱難喘息。
那日,葉邈不知道是懷揣着怎樣的心情聽完了葉婉那些斷斷續續的話,掌心處的傷口雖還在流血,他卻感受不到了,厚重的無力感侵襲着他的全身,将他撕裂。
葉婉病了,病得很嚴重,原來她恨的不單單是魔神,她還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回來,恨那些膽小的門派為何拒絕聯手誅殺魔神……
漸漸的,她的心底裏滋生出了一種隐秘的欲望——殺欲。她想殺了那些人,包括自己,殺光所有人,殺光會讓她回憶起這些事的所有人,所以她會經常下山,斬殺那些逃竄到人界作亂的魔族中人,這樣就可以借此逃避這種想法。
在上清派呆得越久,這樣想要毀掉一切的欲望就越強烈,日子久了,她甚至對葉邈動過殺心。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這個比自己小了兩歲的親弟弟,在這個世上就真的舉目無親了……
被葉邈發現了心魔一事,恥辱、不安……這些複雜的情緒彙聚在一起,融合成了一種無以名狀的處境。
她說,她不想在這裏繼續呆下去了,如果她真的像預言那樣活不到二十三歲,那死前最大的心願,便是複仇了。
可笑的是,這目标,竟成了催生她想要打破預言的背後推力,以刀貫入她的身軀,她卻只能借着這股力氣,磋磨向前。
葉邈看向不遠處在地上舒展開來的劍譜,勁風度門,一頁頁紙張被憑空翻閱,直到劍譜自己緩緩合上,露出它湛色紙封上的兩個字——孤鴻,那是葉婉親手所寫,由她所創,成在上卷,毀于下卷。
而她化孤鴻,生死不論,混沌于複仇二字。
……
世間偌大,魔神憑空消失,無蹤無跡。在上清派的兩個月裏,葉婉思緒兜轉許久才定下了一個可能有線索的地方。
魔界,那個東西的來處。
一路過去,同魔域交界之地亂象叢生,哀嚎聲鮮有,多是碎爛紙幣,從城內刮至城外。狂風一吹,白色的紙幣與沙塵糾纏在一起,伴随着風的嗚咽,紛紛揚揚地被卷至空中。
此處淪為這般境地,修真界、魔界以及魔神,他們都脫不了乾系。
魔域經年森冷,不見日月,今日,卻是從外面闖入了一個不速之客。
葉婉并沒有多餘的心思要去刻意隐藏蹤跡,她負劍而立,即便孤身一人身處魔界,縱然此番被團團圍住,她卻沉靜非常,半點見不得慌張之感。
“我此行是為查看業火餘燼,想死的,大可以阻攔我。”
葉婉披着一件黑色外裳,被圈于魔兵之中,像是烏雲飄行于沉夜,何來負隅頑抗之說,只會被遮掩吞噬。
他們并沒有因為這句話而為她讓開一條通路,葉婉倒也不曾抱過什麽希望,她單手停在繞于胸口前的系帶,解開了外面罩着的黑色鬥篷,鬥篷松松垮垮地被她棄于地上,露出裏面的白色衣衫,好似一道刺眼的光穿過霧霭。
沉夜即将破曉。
少女視線悠長,遠遠地将目光凝在前方,黑壓壓的魔兵越聚越多,也不知道是哪個願意身先士卒的先沖了上來,一個,或者是一群,他們朝中間聚攏,勢如破竹。
見此情形,少女的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她擡起右手,緩緩地按在劍柄之上,登時一股強大的氣勁湧出,以她為中心,擊潰來敵。
在氣勁的翻湧之下,方才還來勢洶洶的魔兵們轟然間飛了出去,摔在地上的身軀紛亂無比,少女一襲白衣立在原地,衣擺獵獵而飛。
刷啦一聲,葉婉親手将手中的劍拔了起來,面容冷徹地掃視過倒在地上的這些人一眼,他們拿着刀刃又爬了起來。
由于此處動靜太大,料想一定傳到了魔尊的耳朵裏,葉婉擡眼,魔氣化成的箭矢一股腦地将她包裹,箭矢衆多,幾乎占據了她眼前的大半視野。
葉婉擡劍抵擋,周身凝成一道屏障,将她罩住,那些散發着黑氣的箭矢剛一碰到她身前的屏障,便沒了蹤影,魔氣被屏障所吸收化開。
幾輪箭雨過後,那道亮眼的白色身影将身子一躍,便踩着那些箭雨提劍揮斥過去,與向她湧過來的魔兵展開了厮殺。
她身形輕盈,像只靈巧的燕穿梭于暗地,所過之處,兵刃相交,每一劍都很果斷利落,招招致命,鮮血染紅了她的白色衣裳,還有泛着寒光的冷劍。
殘餘的魔兵也被葉婉這股架勢吓到了,紛紛推擠着躲到他人身後,不敢先一步上前動作,竟是自發地為她讓出一條路來,不敢再多加阻攔。
葉婉攥緊劍,飛身越過這道破口,還未行至多遠,便聽到一聲怒喝。
“哪裏來的宵小之徒,在我魔域還敢這麽猖狂?!這裏是你想來就能來的嗎?!”來人還未至身前,渾厚的內力就已經将聲音擴散開來,蕩平在這片地界。
緊接着是爆發式的真氣湧動,葉婉擡劍橫于身前,與她面前這團澎湃的魔氣對峙起來,那團魔氣正是從側邊襲來,速度極快,若非她反應及時,現下已然粉身碎骨。
葉婉擡眼,腳下一個用力便躍至上空,那團魔氣亦是反應快速,他看穿了葉婉的意圖,緊緊地跟着,纏鬥幾個回合之後,少女皺起眉,一掌将對面擊退開來。
那團魔氣落于地上,終于現出一個人形,先是隐約的半邊輪廓,随後逐漸清晰起來,是個中年男人,體型高大,深黑色的濃眉橫在一雙眼睛之上,眉心上顯露出一道鮮紅色的印記,那是屬于魔界尊主的标志。
那道白色身影在空中翻轉一圈,長發早就散亂,随着她的落地披散于肩側。葉婉冷聲,“這麽迫不及待地趕來送死?”
“從哪裏來的黃毛丫頭,敢這樣對本尊說話,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你既然想死,那本尊便成全你!!”
交手十幾個回合之後,葉婉逐漸處于下風,先不說她如今在這世上也才活了十七年,便是天資再怎麽聰慧,要一個人對付這魔尊還是有些許吃力的,更何況,在魔尊來之前,她就已經經歷過幾輪厮殺……
又是硬生生地接下一掌,葉婉皺眉退後十幾米遠,她穩了穩身子,擡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負劍,她擡起頭,咽下喉嚨裏湧上來的血腥氣味。
那魔尊見少女明顯招架不住,心情不免愉悅,他微微眯眼,正想重新聚起魔氣給少女最後一次的致命一擊。下一瞬,只見眼前閃過一個白影,數道劍光環繞在葉婉周身,待到靠近之時,那些劍才彙聚在一起。
男人擡手抵擋,劍光刺眼,亮光映在他的臉上,再看到的,是少女的面上浮現出一抹不屑。
她面上的嘲諷意味明顯,男人不禁皺眉,還沒等說什麽,便聽葉婉道:“放任自己的手下去禍亂人界,這魔尊,你可當不得。”
說着,葉婉推拒在劍上的力氣加重,真氣在兩人周身湧動。意識到葉婉此行乃是殊死一搏,男人亦是較之先前更為認真。
“身後啊,蠢貨。”
男人身子一僵,在如此情況下,他根本就沒有閑心去分析葉婉這句話究竟是真是假。少女嘴裏發出一聲輕嗤,幾乎是立刻,男人的瞳孔驟縮,一柄劍自後頸向前,将他的喉嚨捅穿。
此招詭谲陰狠,正是葉邈最為唾棄的《孤鴻》最後一式。
深色的血液噴濺而出,漾了些在葉婉的眼睛裏,酸脹感令她不适地閉上了眼,不過很快,那雙平靜的眼睛再度睜開,眼白裏有血暈染開來,赤紅一片,她跨過地上魔尊的屍體,“我改變主意了……”葉婉擲地有聲道:“現在,都別想走了。”
遠遠看去,女子眼底的猩紅越發濃重,幾乎要與黑色的瞳仁融為一體,宛若方從地獄爬出的鬼魅,陰冷、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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