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長生燭(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長生燭(完)
“葉兄!!”田豫對着前面的身影叫道。
石準泉緊跟了上來,二人氣喘籲籲,一路上拔腿狂奔,這會才能盡情呼吸。
“發生什麽了?”葉邈伸出手,撚上落在掌心的雪。
石準泉一擺手,“你別提了,我們剛想要動手,轉眼就看到有只兇獸跟發了狂一樣朝我們沖來,這不我們兩個沿你們走的方向一路逃命,現在才碰上你。”他說着又瞧了瞧周圍,“那個姓林的呢?你們兩個沒在一起嗎?”
“她那個時候聽到動靜就趕過去了,我實在是追不上。”葉邈朝兩人身後看了眼,“何兄弟怎麽沒跟你們一道?”
田豫道:“哦他啊,當時情況緊急就顧不上管他,不過他腳崴了,肯定是來不及跑的,估計已經沒有活路了吧。”
“這樣啊。”
“那、那我們現在要不要去找那個姓林的?”田豫看向葉邈問道。
“是得去找她。”葉邈淡淡道:“不過帶上你們太麻煩了。”
“什——”田豫剛發出聲音,便被硬生生止住,他的腹部被一道冰錐刺穿,而身旁的石準泉亦是如此。
兩人倒在地上,血液還在汩汩地往外冒,田豫一雙眼睛死死瞪着葉邈,嘴裏卻根本發不出聲音。
兩個人臨死前,才聽到那個清雅絕塵的男人嘆息一聲,“越來越沒意思了。”
黑夜再度來臨。
季玄之靠在岩壁上,側目望向黑漆漆的洞xue。
裏面異常安靜,安靜到他以為裏面的人真的睡去了。季玄之收回目光,瞳孔中閃動着暗紅色。
呼嘯聲中,他從中聽到了細細的一聲抽泣,季玄之的呼吸一窒,于是屏息确認。那微弱的哭聲是從洞xue內發出來的,壓抑的,低低的聲音。
平靜的心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那個人的哭聲,明明是一個永遠要擋在別人身前的人,卻在今夜像個孩子一樣抽噎。裏面那人低聲哭了多久,季玄之就在外面聽了多久。
這夜格外漫長。
許久之後,裏面的聲音才漸漸停止。外面,少年迎着風雪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季玄之回來了,手上還提着一把長劍,劍身泛着幽幽冷光,與林瑤為救人掉下去的那把別無二致。
他無聲地走進洞xue,看清了那點微弱的光,也看清了那個人。女子閉上眼,似乎是做了很可怕的夢,她的眉頭皺起,臉上還挂有深深淺淺的淚痕。
走近了,季玄之聽到女子在嘴裏小聲嗚咽着呢喃,他仔細聽才能聽清,女子在一遍遍叫着師父,其中還夾雜一聲聲對不起。
将手中的劍放在了林瑤身旁,他看向女子睡夢中的臉,好一會,季玄之緩緩閉上眼睛,他竟也有了些困意。
或許是拿到那條蛇的鱗片鑄劍實在耗費精力,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總之,不再是過去的等到天亮,這是季玄之萬年來,第一次像個正常人一樣安然睡下。
……
林瑤醒了過來,她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身側是少年均勻沉穩的呼吸聲。
她略微動了動,指尖便摸索到了一個冷硬的器物,低頭看去,是那柄劍,不可思議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林瑤拿起劍走了出去,季玄之睡得很沉,并沒有被她驚醒。
外面天已經亮了,林瑤望向白茫茫的一片,心中卻有些迷失了方向,一人身死,其他三個人不見蹤影,而那個少年,她也不知道該怎麽看待他。
這時,林瑤察覺到了遠處傳來的一絲真氣湧動,她心中一動,猝然朝向那個方向。腳下剛邁出一步,她又突然止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洞xue,然後林瑤俯下身,在雪地上用劍刻畫出四個字——等我回來。
做完這一切之後,女子便朝那點真氣湧動的方向而去。可就在她走後沒多久,大雪紛飛,将那四個字很快地遮蓋起來,直到再也看不見。
葉邈被甩在地上,一張卷軸從懷裏掉了出來,滾落在跟前,他死死捂住胸口,爬過去将卷軸攥在手上。
将死之際,他的眼中晃過一抹白衣,翩然而襲,似恍若隔世,有一個模糊的畫面要從塵封的記憶裏鑽出來,于是他驚惶地擡頭看去,是林瑤持劍與那九天玄蟒對峙。
……真是太像了,葉邈輕輕眨了下眼。
林瑤卻未想到竟會再次見到這只兇獸,長劍發出冷冽的寒芒,寒意一直蔓延至心底。
兩相對峙,雙方均未先行動作,巨蟒瞧了林瑤良久,又或者準确地說,是瞧了她手中的那柄劍良久,然後在嚴峻的氣氛裏徑直離去。
待到确認巨蟒是真的離開,林瑤才發現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時已經驚出了一手的冷汗。
“你沒事吧?另外兩個人——”
林瑤松了一口氣,逐漸走近葉邈,還有十幾米遠時,數枚冰錐自身後突然刺穿她的身體。
女子跪倒在地,她瞳孔驟縮,神色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個男人,他使出的,正是孤鴻劍法。
“……上清派林瑤。”葉邈念道,從嘴裏不可避免地溢出鮮血,他氣息奄奄,“預言晶石上顯現的,就是這五個字。”
像是瘋了般,男人的胸腔不斷發出悶笑,震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葉邈躺在地上,側過臉望向手中的卷軸,将它展開,那是一幅畫。畫上勾勒着一女子的容顏,像是已經歷時許久,畫紙上泛着枯黃,但卻沒有一絲損毀或折痕。葉邈的手撫了上去,紅色将畫卷染上了髒污。
随後是一陣紙張的撕扯聲,碎紙盡數被抛向空中,卻又随雪淅淅瀝瀝地在他的眼前落了下來。他看到了在凡間的寺廟中,香火萦繞下,葉婉一襲白衣,将母親剛剛求下來的平安扣順手丢給他,“喂,笨蛋葉邈,替我長命百歲吧。”
“我不需要這個東西了。”葉邈輕聲道:“阿姐,我來找你了。”
林瑤的視線一點點變得模糊,她不懂葉邈為什麽會孤鴻劍法,也不知道他口中的預言晶石又是什麽。她只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過去了多久,上清派,又是否一切安好?
可是好累啊,她真的走不出去了。
女子閉上眼,天地間顏色盡失。
許久之後,一個黑衣少年終于尋來此處,他立在風雪中,竟有幾分無措。
女子的身體已然凍得僵冷,沒有絲毫溫度。
季玄之垂眸,一滴淚無所覺地砸下,落在女子濕冷的臉頰上。他張了張口,可是聽不到,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很久他才從嗚咽的風雪聲中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我帶你出去。”
于是十二歲的少年,背着一個比他高的大人,地上是他深深淺淺的腳印,一直向遠處蔓延。
他背着林瑤越過最難纏的風,跨過最遙遠的雪,晝夜未停,不知疲倦。他知道,踏過這座高原,便能離記憶中的來處近些、再近些。
背上之人的長發散落下來,經風吹過,涼涼地貼在了他的頸側,很冷……這份冷意在昭示着一個事實——斯人已逝。
季玄之腳下一滑,兩個人在雪中翻滾,最後停下。
有一本書跌在了少年的前面,他擡頭,卻見寒風為其陣陣翻頁,倏忽停留在了一頁中間。
“……北域……長生燭……複生……”
“……長生燭……”
季玄之喃喃:“……長生燭……”他望向林瑤的側臉,望向她緊閉的雙眼。
他因此蒙受遲鈍,卻又似恍然大悟,旋即從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将刀鞘扔下,刀刃比他的手掌要略長一些。
緊接着是血肉被刺穿的聲音,季玄之握住那把刀,朝自己的心口處捅去。
很疼……
周身彌漫的血腥氣味令他作嘔。
血肉被攪動的聲音橫在耳畔,季玄之握着刀柄轉動,又往深處刺了幾分,刀刃在他的心口翻滾,就像是在找尋什麽。
少年跪趴在地,額頭抵在雪堆上,從喉嚨裏抑制不住地發出痛呼,如同悲鳴。
灼熱的血液從胸口滴落,濺在白色的雪地上,将那處融化了個坑洞,然後一直往前流,流淌至女子的指尖,就像是條細長的紅線将兩人牽連。
旋即紅線發出亮光,一閃一閃,忽明忽暗,地面在此時開始劇烈搖晃,然後是震天的兇獸的嘶吼聲。
長生燭異動,幾乎這附近所有的兇獸都奔着他們這個方向而來。季玄之從雪中擡起頭來,這是他最後一次望向林瑤。
“記得我。”他輕聲開口,但是混在暴烈的朔雪中,輕易地随風消散。
接着,黑衣少年伸手一點點扒着雪往前爬去,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他的瞳孔慢慢浮現出暗紅色,顏色愈來愈深。
下面是寬闊的峽谷,四周都是高聳的雪山,就像個沒有生命力的石塊一樣,季玄之從雪原上滾落下去。
狂躁的數只兇獸跟随那洶湧的氣息彙聚至谷底,然後,雪山轟然崩塌,将峽谷掩埋,所有的一切都被壓在了沉厚的積雪之下。
那一刻,北域的風雪逐漸停止。
地上之人的指尖微動,她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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