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京中盛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京中盛典
第二日天還未亮,大街上就響起了敲鑼打鼓之聲,一波又一波的官兵駕着車馬在街上巡視,人聲鼎沸。
即便楚南天再三勸阻,楚父依舊提前吩咐下人準備了膳食。
林瑤拉開門,楚府裏的丫鬟恭敬地立在門口,見貴客出來,丫鬟欠身道:“姑娘你醒了?老爺請姑娘過去一同用早膳。”
林瑤正想開口拒絕,對方卻似早有準備,微微笑道:“其他客人已經到場,都在那裏候着姑娘了。”
事已至此,林瑤也不好再推拒,只得跟着丫鬟過去,哪知恰在正廳外,她與同樣過來的李遇澤碰了面,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立時反應過來情況。
楚父多年經商,自是人情練達,想必每個人都是被這套話術哄騙而來。
不出所料,兩個人邁入正廳,裏面檀香融融,裝潢沉靜華貴,沈常青已經挨着楚南天在圓桌旁落座,正同楚父飲酒暢談。
“沈仙長,南天這孩子自小被我嬌養,肆意慣了,但本心良善。你是他的師父,為師為父,若是他在修習之中做出什麽讓你不滿意的,還望多多包涵。”楚父言辭懇切,說着敬了沈常青一杯。
沈常青回敬過去,二人又閑聊幾句,見李遇澤和林瑤邁入正廳,楚父道:“這位便是李掌門吧,還有林仙長,實有仙姿啊。”
林瑤颔首,沒有多言。
李遇澤拱手道:“此次出行是我們考慮不周,有勞楚老爺了。”
楚父笑道:“不過小事,我倒還私心想要各位多留幾日。”
等所有人到齊了,楚父才招呼着動筷。即便他說不必太過拘謹,随意便好,可像這樣的大戶人家家風嚴明,用膳時的規矩自是不必多說。
用膳時無一人開口,廳中安然,仆從靜候兩旁時不時添菜換香,不過是一次早膳,足以窺見楚氏家境殷厚。
等到所有人用膳完畢,楚父才看向對面的時清妍,他笑着開口道:“食畢,筷子落于左側,平行于桌沿三寸,筷頭朝左,這位姑娘是宮中之人?”
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時清妍的身子僵住,只覺心髒猛地一沉,但還是平靜道:“楚老爺見笑了,只是我曾經在大戶人家裏當過侍女,見主人家用膳時的各種習慣,便不自覺地學了去。”說話間,還稍用眼角餘光留意沈常青的神情,後者除了面上有些訝然外,其餘的并無異常。
慣是個會裝的,她心裏如是想着,桌下的手不知何時攥緊,漸漸冒出些汗來,聲音不自覺冷了幾分。
皇室用膳規矩森嚴,秉持以左為尊,所以筷子落于左,筷頭朝左,平行于桌沿三寸,而皇家祭祀時,則筷頭朝右,以表對鬼神之敬。可時清妍不知道的是,除了皇室之人,無論是多大的官員,在用膳之後筷子都是落于右側的,譬如此時的陳淩舟。
加之先前時清妍和陳淵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氛,一顆名為懷疑的種子在陳淩舟的心裏種下。
時清妍有意扯謊隐瞞,楚父便也不打算戳破,沉吟片刻後道:“原來如此。”然後他輕輕将這件事揭過,對李遇澤道:“李掌門,今日京城中實在鬧騰,不知事态是否緊急,若是能放一放再好不過,畢竟如今趕路實在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李遇澤好似是想什麽出了神,被這一聲“李掌門”給拉了回來,“倒是不急,只是我身為掌門自是得提前去準備相關事宜。”他回過頭對沈常青和林瑤叮囑道:“那我便先過去,你們再停一日無妨。”
“何必這麽着急?”沈常青有些不解,“我們的時間是夠的。”
李遇澤搖搖頭,執意道:“上一次我便缺席,此番合該去早些的。”
街上人頭攢動,推擠擁搡,除去皇室撒下銅幣碎銀的車馬,其餘的馬車難以行走,就連攤邊小販也收了鋪子,不知是不是加入了這場混戰。
馬車緩緩而行,前後被圍得水洩不通,四角均有官兵執長鞭開路,以驅趕那些搶錢搶瘋了的人群。甚至有被鞭子擊打摔在地上的,僥幸爬起來撿回一條性命,又或者是為了争搶錢財幾人大打出手,縱然頭破血流也是常态,無人會管。
“陛下誕辰不應當是大喜之日嗎,這又是鬧哪一出?”沈常青道。
饒是先前在府中聽到了喧嘩的動靜,林瑤也沒想過會是這番情景。繁華的京城,于今日宛若人間煉獄。
楚父道:“幾位見笑,這已經算是一份慣例了。所以我先前才說過,今日不宜出行,否則一行人更是會被人流沖散。”
“那便萬劍宗再見吧。”李遇澤道,剛一說完,他眉心一蹙,捂住嘴咳了兩聲。
林瑤皺眉伸手相扶,低聲道:“怎麽回事?”
“老毛病了,常青應當跟你說起過,不用在意。”李遇澤擺擺手,示意無恙。
在目送之下,李遇澤走入了人群之中,只一轉眼便消失不見。而在下一個拐角,他脫離人群靠在一處偏僻小道,咳意來得猛烈,他凝眸看了看掌心中的黑色血跡,眼底劃過一抹複雜之色。
……
“嘬嘬嘬”幾個小丫鬟嘻嘻打趣,懷中捧着食碗,慢悠悠地給池中金魚喂食,也不知怎的,其中一人在逗樂中腳下一滑,險些摔進池子裏。
“姑娘當心。”沈常青飛身趕去,足一輕點水面,人就被他攬住上了岸。
丫鬟心緒未平,沈常青已然将她放開,她面上微微一紅,“多、多謝。”說完就跑走了。
沈常青回頭看向林瑤,繼續方才的話題,“我想我應該能猜出來葉前輩為什麽會選你了。”
“為何?”
“照你所說,葉前輩是在那個洞窟身死,定有一絲怨念留在那裏,她或許認出了你是上清派的人,所以你才能借着這股怨念短暫地與她融為一體。”沈常青嘆息一聲,“葉前輩當年何等風光無限,在比你我二人還小的年紀就已經自創劍法,倒真是造化弄人。”
林瑤點點頭,“自那以後,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葉前輩的影響,我發覺自身對于劍術的領悟更深了幾許,想來于她而言,手中的劍并不是拘泥于表象利器,而是劍心如一。”
沈常青靠在涼亭邊,“這番經歷于你而言有益,緣之一字妙不可言,就當是葉前輩贈與你的大禮吧。”
“信到了!青雲的信送到了!!”一個丫鬟高聲叫嚷,她蹦蹦跳跳地穿過石子路,信件被她高高地舉過頭頂,身旁圍了不少人。
“上面寫了什麽啊?”
“小桃,快念快念!!”
那個名為小桃的丫鬟咳了兩聲,腳踩一塊石墩之上,“各位姐妹,大家安好。最近去了沿海一帶,風景不似江南秀麗,一連在船上吃了三天熏魚,暈船吐了三天,實在難受。時常會想到你們,不知小桃是否已然學會識字?……落筆,程青雲。”
她們站在廊外叽叽喳喳地笑着,信件越過好幾人手裏,春桃不滿道:“這個程青雲,真是的,信裏總說是如何如何地想我們,還說什麽等我識了字後便回來,我如今已經能看懂她的書信了,結果人卻怎麽也見不着。”
“就是就是,好久沒見過了,說起來還真是有點想她。”
“你們說……她不會是在外面有喜歡的人了吧?”
春桃瞪大眼睛,震驚道:“不會吧?她可不是見色忘友之人。”
“你們還記得嗎?當年青雲姐走之後半年,就有一個人來找過她,當然我也是聽當時看門的大哥說的,據說模樣甚是好看。”
有人不禁好奇打趣,“是怎麽個好看法?可有那個黑衫公子的模樣俊俏?”
又是一陣嬉笑,被問之人羞怯,面色潮紅道:“我也是聽看門大哥說的,我可沒見過那個人。”
林瑤收回視線,對沈常青輕聲道:“喜歡一個人該是什麽樣子?”
“是憧憬?是驚豔?是與共或者依賴?還是死生相随?”
沈常青似乎頗有些震驚,這種問題竟能從林瑤的口中說出來,他不答反問道:“那你以為的會是什麽樣子?”
“我不知道。”林瑤嘆了口氣。
“你可以對很多人擁有憧憬,那些你以之為目标的強者,那也是憧憬。驚豔一詞太過廣泛,一些美好的事物也會讓人驚豔,心生向往。與共?倒不如說更像是同伴,譬如你與我們。依賴就更不必說了,弱者對強者,幼者對長者,這些都可抱有依賴之情,僅是因為這個人可靠罷了。”
“至于死生相随……”沈常青沉吟片刻,“這個詞太大,我不敢說。”他躍下臺階,轉了個身立在林瑤面前,失笑道:“那師妹,你問出這個問題時,心裏又在想誰?”
她在想誰?
林瑤垂下眼,沒答話,風從湖面上吹來,她恍惚想起那人的聲音,如湖上微風悠悠道:北域的日子真的好漫長啊……可在看向她時的眼睛卻是亮亮的,像是數九寒冬中,有一團名為希望的火在燃起。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