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顆寶石

七十四顆寶石

中島敦微顫着雙手握住排名表，快速翻到最後一張，睜大了眼睛去看後五位的名字，

“他們工作都很認真，從不偷懶！”

他的不認同溢于言表，把控不住自己的音量，也完全從琉璃手裏奪走了那些表格。

又去看排名靠前的幾位，不可置信得像是看到了罪大惡極的人被贊頌為拯救世界的英雄，

“這幾個人心思都不在工作上，好幾次上錯菜，清臺總推給別人去做，為什麽名次會這麽靠前？”

中島敦問着，但心裏清楚這些人是把該放在工作上的心思，都堆到了學習上面，只顧着提升自己。

他無法接受投機取巧的人擠走埋頭苦乾的人。

“……他們只是腦子比較好用而已。”

中島敦不甘心地給出這句評價，憤懑的目光要把偷懶者的姓名洞穿，紙張也被他捏出褶皺。

琉璃将他的狀态看在眼裏，新鮮于他竟然在講別人的“壞話”。

可這份新鮮，不妨礙她嘴裏吐出冷血的真相：

“大腦好用是天賦，我要的不只是會乾活的人。”

中島敦瞬間擡起泛紅的雙眼，心髒被凍住了半截。

他忽然明白了這份排名不重要，卸下了這段時間磨練出的成熟，可憐巴巴軟着語調，乖覺坐到琉璃旁邊：

“這不公平吧，姐姐？”

他沒意識到自己在撒嬌，只是本能覺得這樣做了琉璃就會回心轉意。

還在獨自運行的大腦卻發出了警報，不相信琉璃會改口。

不是因為琉璃不在乎他的聲音，而是他從沒明确反對過琉璃的決定，沒有經驗可循。

大腦的判斷是正确的，琉璃軟硬不吃，只會為家人和利益讓步。

中島敦目前卡在分界線上，琉璃會為他懇切的請求動容，但只動一點。

培養他的念頭還是勝過了滿足他。

“你沒有更具體的理由能打動我嗎？”琉璃再次給中島敦獨立思考的機會。

看男孩離她這麽近，擡手就捏上了男孩臉上她養出來的嬰兒肥。

QQ彈彈滑滑嫩嫩，跟亂步的手感有微妙的不同。

有弟弟可以玩的感覺，還不錯~

一門心思在想理由的中島敦忽視了琉璃的動作，更顧不上害羞，靈機一動給出答案：

“再聰明的人不工作，也就跟不聰明沒區別吧，就像是……短板效應！”

一個木桶能裝多少水，取決于最短的那塊板子。一個人能給琉璃姐姐提供多大的價值，也應該是這個道理！

“說得不錯~”如他所願，琉璃松了口：

“好吧，那就再給些時間，讓那些偏科生們公平競争。”

“看看是誰的綜合實力更強~”

已經能夠學以致用了，琉璃看着中島敦，就像是看見了自己鮮活的成就感。

那就趁熱打鐵，讓成就感再長進一截。

中島敦沒發現琉璃眼底一劃而過的狡黠，正慶幸自己為勤懇的孩子們争取到了留下來的機會。

但緊接着琉璃又拿出一個文件袋，讓他的心髒再次提了起來，隐隐擔憂。

“這裏是餐廳的采購記錄。”

琉璃只是拿出來展示一下，看中島敦伸手要接，就遞給了他。

“這份文件是沒有問題的。”

“……”中島敦停住了在解繩子的手，又用更快的速度把繩子綁了回去。

他習慣了，還以為又是一個需要他拆除的定時炸彈。

琉璃笑看他的局促，拿回了文件袋，

“一開始是有人偷竊餐廳的庫存。”

“後來膽子大了就跟供應商串通，篡改送貨單，讓餐廳支付了更多的貨款，自己拿走了多餘的貨物。”

邊說琉璃邊有些感慨。

學習還真是有用，之前連字都不認識的孩子，現在都知道偷東西要改單子才更保險了。

雖然做的粗糙，但也促成了對中島敦的這次磨砺。

“你知道這件事是誰做的嗎？”

中島敦眼裏沒了高光：“……”

果然不是什麽好事。

他心裏還真有人選，還不止一個。

孩子們剛認識他的時候，确實被他板着的臉唬住了。

但随着相處變久，他的真實性格一點點暴露出來，孩子們不再害怕讨好，對他少了敬畏，漸漸變得不聽話了。

他身為餐廳的副店長，威嚴還沒有幸介來得多。

好幾次撞到有孩子偷拿店裏的東西，因為數量不多，一求饒他的心就軟了，沒上報給蘭波。

他們說不會有下一次，沒想到胃口會變這麽大，直接在進貨的時候做手腳！

中島敦懊悔着，想穿越回去給心軟的自己一拳，“我不知道具體是誰。”

“那就是有人選喽~”琉璃聽懂了他的潛臺詞，

“把你懷疑的人都趕走，怎麽樣？”

“啊？”琉璃的果決讓男孩慌張，匆忙找補：

“要是我想錯了呢？他們應該不是合夥作案吧？”

“可是你都在懷疑他們了，說明他們偷過東西，不是嗎？”

琉璃手肘搭在桌面，側倚着桌邊，閑适地看着中島敦支支吾吾，卻說不出一句違心的好話。

“……當時他們可能沒吃飽。”中島敦漲紅了臉，不敢跟琉璃對視。

琉璃：“你确定？”

中島敦：“……不确定。”

有時他分不清謊言和真相，忍不住會相信對方的說辭，就算他察覺到了些許的不對勁。

選擇相信是最輕松的做法，可以放任自己沉溺于“世界是美好的”的幻想，最後發現被騙就算會後悔，也能夠寬慰自己對方也不是故意的。

在福利院裏，他就靠這樣一天一天挺了過來。

但現在他好像騙不了自己了。

琉璃姐姐希望他成為一個運籌帷幄的人。這種人也不會放任自己被騙。

他不想辜負琉璃姐姐的期待。

“那你覺得怎樣處理合适呢？”

琉璃不清楚中島敦的內心想法，看他別開了臉，也沒腹诽他心慈手軟。

就覺得還挺可愛的~

男孩會自欺，但不欺人，也從來都不犟嘴。有道理，就算不想認同也會聽從，可塑性極高。

這也是琉璃愈發看重他的原因。

中島敦低着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回了臉鄭重道：

“查出篡改送貨單的人，讓他把貨物交出來，然後離開。”

這已然是他心裏最嚴重的處罰。

琉璃卻不贊同：“這太簡單了。”

“按你的想法來講，給偷竊者的懲罰是離開餐廳。”

“那這種懲罰，對那些因綜合實力不夠而離開餐廳的孩子來說，是不是也不公平呢？”

中島敦瞳孔微縮，聽怔住了。他從沒想過把這兩種情況放在一起對比。

“所以，打他們一頓吧~”琉璃不再等中島敦的答案，直接下了判決。

中島敦又吃一驚：“打？”

姐姐的思路好難對接！

“…必須打嗎？”他從沒打過自己人，但也知道琉璃說打人不是為了洩憤，肯定有別的目的。

下一秒琉璃就給出了解答：

“必須打，這是個殺雞儆猴的好時機。”

“當衆懲罰他們，為了所有人的公平，為了餐廳能健康持續地運轉。”

“敦，你來動手。”

琉璃如同路西法一般，引誘潔白的靈魂同她一起堕入地獄。

句句都讓人無法反駁，發自內心承認這是一條必由之路，再不情願，為了前進也必須邁出腳步。

“我知道了。”

中島敦收斂目光，接受了琉璃為他規劃的路。

這也是他為了能更好地長大，為了能成為對琉璃姐姐更加有用的人，必須走上的路。

*

某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餐廳宣布歇業一天，在店門口召集所有人，開了晨會。

在衆人的竊竊私語聲中，中島敦寒着臉，一句話沒說，挨個揪出來參與偷盜的孩子，用繩子綁住。

衆人嘩然，有人想阻止他，卻被他瞥來的眼神吓退。

沒用異能力，中島敦赤手空拳揍了他們一頓，打得孩子們鼻青臉腫，差點掉了牙。

他轉過身來，如寒風刺骨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懼怕他的臉，厲聲道：

“這就是偷竊者的下場，以此為戒！”

殺雞儆猴他做到了吧？

可是為什麽大家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他做的分明是最正确不過的事情！

……沒事，姐姐說了有腦子的人是不會誤會他的，大家都只是還沒開智罷了~

中島敦安慰着自己，繃住變蒼白的臉色，大步離開。

遠處，一個留着鬓發，發尾泛白的男孩病弱地咳嗽兩聲，拽着妹妹走了。

“銀，斷了你的心思，這裏不是安全的地方。”

*

這次晨會之後，又開始有孩子來讨好中島敦。就像那些孩子剛來餐廳時一樣。

之前中島敦會暗自開心，以為他們是喜歡他，想跟他交朋友。

後面偶然聽到那些人在背地裏說他壞話，還難過了好久。

“你不是大姐大的弟弟嗎？怎麽內裏是個軟柿子啊？”

幸介自從了解中島敦的真實性格，就看他哪哪都不順眼，遇到了總要吐槽幾句。

明明琉璃對他從沒有過好臉色，但他還是很喜歡琉璃，甚至都有點忮忌中島敦。

中島敦倒是很能理解幸介，相信沒人能抵禦琉璃姐姐的人格魅力。

而且不是對別人釋放善意，就一定會被別人喜歡的。

他就是個例子。

中島敦看着這些重新來讨好他的孩子，突然想通了什麽事情。

對，他是琉璃姐姐的弟弟，他該強硬起來管理這些孩子，而不是想着要跟他們做朋友。

他開始逼迫自己忽視孩子們的讨好，忽視他們背地裏說的壞話，忽視自己因此産生的所有不愉快。

但其實不是忽視，是壓抑。

他像是被自己溺在水裏，快要呼吸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