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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五十三回:虎膽雄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五十三回:虎膽雄心




那一天,火光沖天。




痛……




好痛……




為什麽我還有意識呢……




為什麽我沒有立刻死了呢……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個人喊着自己的名字,不顧一切地沖進那片灼熱的紅色裏。




迷迷糊糊中,這個人近乎絕望地哭喊着,将自己抱起。




不要救我。




不要救我了。





但喉嚨像是被烈火灼傷,發不出一絲聲音,只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意識,裹挾着無盡的疲憊,徹底陷入黑暗。




在最深的意識海中,一張熟悉的臉漸漸變得清晰。




“……若是你爹也能有你這般善良,我不止于此。”




“嬸嬸說笑了。”




對了,這場對話,發生在這場爆炸的三天前。




公子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院子裏,大侄子蹲在池塘邊,伸着手指釣魚,看得負責照顧他的貼身侍女心驚肉跳,小聲地求他別在這裏釣魚。




看得公子紹不由自主地揚了揚嘴角,再次移回視線:“這樣就好,這樣就能結束了。嬸嬸的夙願能了,叔叔的心結能消,我也可以離開人間了。仇恨只會衍生出更多的仇恨,若是我的死,能結束一種動蕩的可能,能夠讓你們的仇恨化解,我很願意迎接死亡。




對面的嬸嬸欲言又止,但最終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轉頭叫來自己的侍衛,對着侍衛說:“弘嗣,三天後,你去他府上,我要确保他遵守了我們的承諾。”




“是。”




“行了,送他回去吧。”




嬸嬸扶着腰從軟墊上站起,年輕的侍衛立刻伸出手去攙扶,等到她挺着肚子站穩,又被交給等候在外側的侍女後,侍衛才又回過頭來,朝着世子紹抱拳。




“紹公子,我送您回去。”




“多謝。”




公子紹并不推脫,跟着侍衛起身,從吳侯府中離開。




吳侯府到将軍府之間,隔着三公裏,一公裏全是近臣居住的住宅區,一公裏左右的街道和一公裏幾乎無人居住的偏僻區域,就能到他家。




他一直覺得這個距離很好。




不遠,走路就能回去,不用勞師動衆。




不近,不至于一出門,就要和對自己有怨恨的嬸嬸見面。




他完全能理解嬸嬸對自己的恨。




嬸嬸十四歲的時候,公子紹的生父就帶着大軍,進攻她的母族所在的城池,她的母族族長、當時的太守,與世子紹的生父展開死鬥。




最終,那座城硬撐兩年後被破,據說城門大開時,守将全戰死,城裏早已彈盡糧絕,沒有餘糧可吃,為了活命,人成了羊。




而嬸嬸,和包括她的原配在內的孩子們,在城池被完全封鎖之前,被大人們塞進地道逃了出來。




然而,他的生父為了防止留下禍患,在地道的出口埋了伏兵。




地道的出口,被孩子們和侍衛們的屍體和血填滿。




公子紹沒有見過那個場面,但他聽說過。




嬸嬸和原配一路南下奔逃,好不容易安定下來,過上了平靜的日子,還有了個孩子,沒想到,他的叔叔也住在那座城裏,對其一見鐘情,于是公子紹的父親做了主,将人硬生生搶了過來。




小時候,公子紹不明白,為什麽嬸嬸總是避開自己的視線,總是回避和自己見面,叔叔便給他講了這個故事,讓他不要對嬸嬸的行為産生芥蒂。




實際上聽完之後,他倒是對自己的父親産生了芥蒂。




叔叔像是察覺了他的心思,又開始講述他父親當初為了平定戰亂,為了站穩腳跟,只能痛下殺手。亂世之中,一旦心慈手軟、不解決乾淨隐患,那些打着複仇名義、打着除害名義的人,就會源源不斷地冒出來,讓人連睡覺都睡不安穩。




聽到最後,公子紹心裏一片茫然,不知道該恨誰,最後只能怨恨起亂世。




“弘嗣,你想吃糖霜栗嗎”走着走着,公子紹瞥見路邊的食肆,忽然開口問道。




“這麽昂貴的東西,就不勞您費心了。”




“倒也不費心,主要是我想吃。”他走到食肆裏買了一袋,并從中抓出一把,放在韋曜的手中,“吃吧,挺好吃的。”




韋曜盯着手裏的幾個糖霜栗,思考了一會兒,剝開一顆,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好吃吧。”




“嗯。”




公子紹微微一笑,順勢調侃:“你喜歡我嬸嬸。”




“咳咳。”向來少有表情的韋曜,咳得臉都紅了,但愣是沒否認,“紹、紹公子,我的事情不重要。”




“那你說,什麽事重要?”公子紹反問。




“您三日後就要走了,您考慮自己的事情就好。”




“自己的事情。”公子紹往嘴裏放了個糖霜栗,嚼了嚼,覺得味道不怎麽樣,就不再繼續吃,只是将那袋東西揣在手裏掂量着,“我也想不出來了。”




尋死這件事,倒并不全是因為嬸嬸。他心想。




誰讓他的身份這麽特別呢?




父親占領五郡後,死于仇殺,那時的他不過一個小孩子,為了霸業,父親選擇了弟弟而非兒子繼承勢力。不得不說,叔叔确實也厲害,從五郡一路擴張到兩個州,一邊要對抗長江北邊的北魏,一邊将要治理內部、安撫百姓,一邊還要繼續往西進軍,謀求統一。




愣是将南方這個原本并不發達、沒有抗争能力的地方,發展成了今天的程度。




可是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問題。




一開始追随叔叔的那批重臣重将,都是公子紹的父親的部曲,他們中有不少人依舊擁護公子紹,期盼他成年之後,能重新挑起父親生前的大梁,取代叔叔,繼承那份霸業。




“紹公子,你得學兵法,學謀略,這才是你該做的事情。”




“紹公子,你得考慮起來了,不然這天下就要拱手讓人了。”




“紹公子,你不能整天只知道讀你的閑書啊!你得學習啊!”




“紹公子,我那裏還有幾千的私兵,你要是有心,我都給你。”




“紹公子。”




“紹公子。”




這樣的話,他聽了無數次。每次那些重臣從他家裏出去,都會被叔叔的人看見。叔叔不會說什麽,但看着他時的神情,總會變得很複雜。




讓一個沒有治理天下的能力、全靠父輩餘蔭的世子,去争奪一個本就不屬于自己的天下嗎?明明知道對手更出色、更有能力,更得民心?僅僅是子承父業這種理由,就夠了嗎?




公子紹不這麽覺得。




“如果我真的有治理天下的能力,或者叔叔确實沒有讓百姓安居樂業的能力,我會為了大業而努力,但事實并非如此。天下需要統一,百姓需要太平。我活着,就是隐患。”公子紹呢喃着,看向天空,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韋曜不明白他在看什麽,只是順着他的視線擡頭。




路過的人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麽,只是跟着他們的視線擡頭。




好奇的人越來越多,公子紹卻突然低下頭,快步從人群中擠出。




“弘嗣,想知道我剛才在看什麽嗎?”




“願聞其詳。”




公子紹忽然一笑,回過頭來,看着他:“我只是在想,今天的天氣真不錯,天空真藍。”




“……”韋曜沒有說話,只是無奈地、重重地嘆了口氣。




一條街的距離并不長,公子紹回了家。進入家門前,他将那一袋糖霜栗放到韋曜手中:“都給你了,今天他們家做的不好吃。”




韋曜低頭看着手裏的糖霜栗:“不好吃嗎?我還覺得蠻好吃的。”




公子紹笑得溫柔:“嗯,不好吃。”




三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府裏的妹妹們和母親們,像是心照不宣一般,誰也沒有提起那即将到來的結局,每個人都把每一天,當成平常的一天來過。




第三天一早,公子紹一覺醒來,便開始遣散府裏的仆人們。




“小桃,我妹妹的衣服好像做好了,你和小苗幫忙拿一下吧。”




“阿志,昨晚沒睡好嗎,這麽困?有空的話,和阿文幫我去一趟銀鋪吧,不是門口這條街的,是遠的那個!拜托啦!”




“阿念,你和小芙關系不錯啊,我很看好你們,不過在你們談情說愛之前,先留點精力,我有個包裹送到驿站了,幫我跑一趟吧。”




每送走一個人,公子紹都會強迫自己表現得正常。不過說到底,是永別。他記得所有人的名字,記得所有人的喜好,記得所有人的關系,但也僅此而已。




沒有遠大的抱負,沒有出衆的才能,他在意的,只有這個家裏、這個方寸之地裏居住的所有人。




張溫的出現,倒是讓他吃了一驚。




“嫂夫人說,您想見我?”




“嬸嬸說的?”




“是。”




為什麽在這個節骨眼上,找張溫過來?公子紹愣了片刻,很快抓起一本書,飛快地問了幾個并不困難的問題,半推半送地,将張溫送了出去。離開後,他特地檢查了張溫經過的所有地方,确保沒有東西落下,才偷偷地松了口氣。




好不容易把所有雜役都送走,一轉頭,胡遠冒了出來。




“公子,今天怎麽都沒人啊。”




“快過年了,叔叔一直在忙,我想幫叔叔準備一場家宴,讓他放松一下,就讓大家都去幫忙了。”公子紹急中生智,編出這個理由,“對了,我有幾本書落在書局了,幫我去取一下吧。”




“可是——”




“——你會幫我,對吧?”




胡遠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好一會兒才無奈地說:“行,我幫你去取。”




微笑着揮別胡遠,公子紹又開始緊鑼密鼓的檢查,生怕又冒出個“胡遠”。




就在這時,韋曜出現了,跟他的暗衛身份一般,神出鬼沒,幾乎是在公子紹轉個頭的功夫,就從另一邊冒了出來。




“我如約來見證了。”




“哇!吓我一跳。”公子紹拍拍胸口,想起張溫的事情,趕緊詢問,“張先生為什麽會來?你們不會是準備讓他背鍋吧!”




韋曜卻微微颦眉:“我家主人說,她覺得你今天要死,如果有什麽疑惑沒解開,會很難受,就像是死刑犯在死前,都有權利解惑一樣,你也應該有這個權利。”




“就這麽簡單?”




韋曜反問:“我家主人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形象?”




“原來如此。”公子紹了然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歉意,“我還在檢查有沒有人落下,介意再等一會兒嗎?”




“你查吧,我等你到吃完這袋糖霜栗。”




“你還沒吃完嗎?”




“很貴,舍不得。”




公子紹一時啞然。




兩人就這樣并肩行走,一點點檢查着府裏的每一個角落。




全部檢查過後,公子紹的妹妹們和母親們,開始在家中各處點火。




“多好的房子啊,就這麽燒了。”




“少廢話,趕緊動手。”




看着妹妹們的動作,公子紹忍不住問:“小賀,小茹,你們可以不用死的,真的決定好了嗎?”




妹妹們一前一後站起身,看着他,稍微大一點的率先開了口:“哥,我們說過,你死了,我們就注定要成為聯姻的工具,被人擺布,任人宰割。與其那樣活着,不如和你一起走,至少,我們能決定自己的命運,能決定自己是否要過那樣的生活。”




公子紹沉沉地嘆氣,繼續往前走,末路的儲物間出現在眼前。




“弘嗣,你的糖霜栗吃完了嗎?”他忽然看向韋曜,“給我一個?”




“你不是說不好吃嗎?”說歸說,韋曜還是往他手裏放下了一個。




公子紹撥開殼,含進嘴裏,拉開門:“緊張的時候,總想吃點東西。爆炸可能會很厲害,你走遠點?”




“我聽見火折子響了就跑,免得你趁我轉身跑了。”




“真謹慎。”




公子紹關上門,又背靠着門慢慢蹲下,嘴裏咀嚼着糖霜栗。




栗子有點乾,吃得他有些口渴,點亮火折子的那一刻,他忽然在想:“要是有水就好了。”




……




韋曜強忍着後背的劇痛,從公子紹的府裏返回吳侯府。




她驚慌失措地跑出來,又驚慌失措地拿來醫藥箱,曾經是軍醫的她,娴熟地操刀為他取出碎片,給他包紮上藥,微涼的手指在他裸露的後背上劃過時,他竟然忘記了去疼痛,腦子裏,全都是從她身上飄來的氣味。




“讓你去盯着,怎麽把自己盯成這樣了!”




“爆炸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一些,沒來得及跑掉。”




她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拍他,最後,将頭搭在他的肩膀上:“總之,你沒事就好。”




明明這件事到這裏,就可以按意外事故收場了。




這個時候的韋曜和她都是這麽想的。




沒想到公子紹的黨羽們堅持這是場謀殺,甚至生怕事情鬧得不夠大,八百裏急件寄到了在前線的将軍手中,将軍勃然大怒,回信要求徹查此事。




縣尉府調查了半天,說這不是意外就是自殺,但黨羽們不接受,喊得最大聲的,就是那個和公子紹最親密的胡遠。




接着,就有人查到,那天張溫和韋曜,都去過了公子紹的府邸。




不管怎麽想,身上有傷的韋曜,都比在爆炸發生的一個時辰之前就離開的張溫,更可疑。韋曜做好了負全責的準備,但她不允許。




“我讓你去做的事情,我怎麽能讓你負責。肯定有辦法讓他們接受是自殺!”




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将軍又寄回了一封信,縣尉府似乎明白了什麽,過了兩日,上交了張溫碎裂的符牌作為證物,并以張溫為兇手結案。




……




未來的皇帝,彼時的骠騎将軍,收到公子紹黨羽們的控訴信時,立刻就知道是誰乾的,至少,是誰授意的。




還能有誰呢?那個硬生生被他搶來、卻被他真心愛護的妻子呗。




說生氣倒也生氣,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省的那些黨羽們,總趁着他親征的時間,在他打下的地盤裏,到處給公子紹拉攏人脈,散播謠言,妄圖推他上位,引發新的動蕩。




那些人背地裏乾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說到底,那些人只是發現自己的夢破滅了,不可能再借着扶持公子紹之名,在未來公子紹篡位之後,作為功臣名留青史、為子孫後代造福,所以才一定要個說法。




他肯定是不會讓妻子來負責的,他自己念在叔侄情面,動不了手,他的女人替他動手了,他還輕松。




所以他寄出了兩封信。




第一封信,讓縣尉府徹查到底,給公子紹的黨羽們一個交代。




第二封信,給縣尉府施壓,讓縣尉府必須在他回去之前,拿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回去之後一定會親自過目案宗,确保案件合理得當的落幕。




所謂亂世之中,就是誰的兵多,誰的追随者多,誰就能決定正義。




不過,他承認,他确實有些期待。期待妻子發現,他幫她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會不會很高興?會不會獎勵他?會不會從此,正式把他放在正夫的位置上?




愛她的人太多了,想搶個正夫位可不容易。




……




胡遠不滿意審判結果。




他看到的,明明就是個年輕的男人的背影,怎麽可能會是張溫!他堅信,公子紹不是自殺,也不是被張溫殺害,而是被那個年輕男人殺害的,是被嬸嬸,是被将軍,聯手害死的!




“紹公子,到底是誰害了你,你就告訴我吧,我一定還你公道!”他蹲在公子紹的輪椅邊,急得快要哭出來了,“說吧。”




公子紹只是重重地嘆氣,堅持:“我就是自殺的。放下吧,阿弘,不要再追查了。”




“你就是被那個人恐吓的!是不是你那個嬸嬸指示人乾的!肯定是你叔叔察覺到,你正在變得更強,察覺到那些重臣還在擁護你,所以在遠征的時候,示意你嬸嬸動的手!”




公子紹不想再繼續重複一樣的話,只能陷入了沉默。




堅信着,是将軍夫婦毀了公子紹的未來的胡遠,不斷地上訴、被駁回、上訴、被駁回。甚至在皇帝假惺惺地修成的親王府裏裝神弄鬼,乞求有誰聯想到,公子紹死得冤枉,亡魂作祟,然後重啓案件調查……但都無濟于事。




終于有一天,他放棄了。甚至以鎮壓亡魂的名義,推薦陸延住進親王府中。




公子紹以為他放下了,沒想到他卻說自己入了皇宮。




“我聽說了,你那個嬸嬸,沒什麽品德,荒淫無道,如果能爬上她的床,就能離權力中心更近,縣尉府不能替你做的事情,我來替你做。”




“阿弘!你不要再錯下去了!”公子紹急得想要起身,卻被雙腿的殘疾困住,只能嘶吼着,勸誡他,“仇恨只會毀了你!我不需要你替我複仇!”




“別怕,我不會有事的,我會替你複仇的,紹公子。”




通敵、貪腐、縱火……所有的惡行,都是為了複仇。




如果公子紹被害成面部毀容、雙腿殘疾,身體髒器多出受損,無法得到本該屬于自己的大好河山,那他胡遠,就替公子紹,全部毀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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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嫌疑人了?!(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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