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四十回:幾近真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四十回:幾近真相
“但現在,還請您自重。”
房間裏瞬間陷入了死寂。
陸延死死地盯着松桔,眼神裏滿是震怒、不甘與難以置信。他從來沒想到,從解煩司的新人訓練中出來的人,竟然會和自己作對。一瞬間,自己初當部督時的場景湧上心頭。
“小孩子?”
“就是皇後殿下改嫁之前,和上大将軍的那個兒子吧。”
“長得和女人一樣,感覺拳頭也是軟的。”
“會不會其實就是女人啊,上大将軍不肯再娶,唯一的孩子不管男女都得是繼承人,可女孩當繼承人終究落人口舌,所以……”
“……”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那些細碎的議論聲,吵得他頭疼。
然而,那些聲音裏,最讓他怒火中燒的,不是那些嚼舌根的人,反倒是那個從頭到尾不說話的那個人。
據說他出身寺院,入職時就說自己是為了錢,那雙眼睛看着他,冰冷又疏離,不帶半分敬畏,看得他不寒而栗。
陸延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這些看不起他的家夥服從于他,現在,這裏面最讓他讨厭的家夥,竟然為了一個女人,又恢複了那種眼神。
而那個女人,本該是屬于他的。
“松嘉樹。你能耐了。”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們沒有我的幫助,用什麽名義繼續調查這個案子,又要怎麽從胡遠的房間裏得到證據。”
他狠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在案幾前坐下:“我等你們兩天。兩天內,你們沒有得到胡遠房間裏的罪證,我就親自帶人闖進去取。到時候,別怪我沒給你們機會。”
虞捷的心髒在這番争執中跳得飛快,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
腿邊傳來細小的動靜,低頭一看,羊衜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小小的身子蜷縮着,大氣也不敢出。
“謝過陸部督。”她冷硬地回應着,拍拍羊衜的肩膀,将他從地上拉起來,頭也不回地從解煩司的大門離開。
松桔朝着陸延的方向快速抱拳,算是行了禮數,随後也決絕地轉身,快步跟上她。
柳循坐在一旁,目光在遠去的三人背影、和案幾前憤怒的男人之間來回移動,片刻後,默默站起身,快速地行了禮。
轉眼,房間裏只剩下陸延一人。
心底的怒火漸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委屈和茫然。他将頭扣在案幾上,低低地抽泣了好幾聲。
“我在做什麽啊。”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聲音中透着幾分苦澀,“我為什麽要說那些話讓她生氣……但我沒有說錯啊,她本來就是娘賜給我的,她本來就該屬于我,诏書都下了,她要是能順從婚約,別說這案子,什麽我都能幫她,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
“啊,我應該再争取一下時間的。”虞捷頹廢地趴倒在松桔家的卧室裏,試圖用枕頭把自己悶死,“兩天,怎麽潛入胡遠家啊?劉平安都說了,那個房間的戒備格外森嚴。當初文禮來嘉樹家偷線索,在解煩司的戒備下都沒能成功,胡遠家的戒備和防守比這裏還要嚴實,肯定更難。要是能用解煩司的人也簡單一些……”
“實在不行,我和嘉樹哥一個放風,一個強行突破?”柳循試着提議。
“不太行,”松桔搖了搖頭,分析道,“雖然我打得過,但太顯眼了。一旦驚動,手下人跑出來通風報信,再反咬我們一口,給我們安個入室搶劫的罪名,我們就徹底被動了。”
“安個罪名倒還好,要是能找到證據,就算被誤會也無所謂。”
“就怕人多眼雜,我們還沒找到證據,就被抓了現行,人贓并獲。”
聽着松桔和柳循兄弟倆的議論,虞捷更郁悶了。
她承認,自己剛才多少有說氣話的意思,但那種場合下,她要是退讓了,豈不是要讓陸延小瞧了自己嗎?
“冷靜下來一想,”她抱着枕頭,坐了起來,“剛才應該先忍一下,順着他的脾氣,等破了案、立了功,再在皇後殿下面前,給他個出其不意。”
“不必自責,”松桔柔聲安慰着,輕輕坐到她身邊,剛坐穩,就感覺到虞捷将腦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畢竟是殿下的長子,就算你立了功,當着殿下的面提退婚,只要他說一句不願意,殿下大概率也會讓你換一個獎賞,未必會如你所願。”
“有權有勢的家夥,只有同樣有權有勢的人才能解決。”柳循也跟着挪到床上,挨着虞捷的另一邊坐下,“這樣的事情,我在縣城裏遇到太多次了。要不然,城中村的那些人,也不會一次次跑到縣尉府哭訴,卻什麽都改變不了。”
“嗯……嗯?”虞捷忽然精神了,她猛地坐直,看向柳循,“你提醒我了,解煩司不行,廷尉寺總行吧?廷尉寺本來就有搜查權,這案子說到底,本來就該由廷尉寺負責查辦,解煩司不過是因為皇後殿下重視,才臨時介入的!”
“用什麽名義?”
“郭廷尉之前,将潘韬案交給我處理,”虞捷越說越興奮,“指示朱裕的人,是張氏的親戚,張氏會提出送橘子,很有可能是接到了胡遠以張溫名義,帶過去的指示,而張溫——”
她忽然停了下來。
松桔和柳循紛紛看向她。
“對啊,”她說,“張溫說,是太子殿下想要讀醫書,才将寫有食物相克的書拿給他,所以他催促制造冤魂鬧鬼的事情,寫在食物相克的筆記裏。後來,這本筆記被太子殿下帶出地牢,最後落到了胡遠手裏。
“但胡遠拿到筆記的時候,潘韬案的案宗已經被燒毀了,所以滅門案才無法繼續追查。胡遠,是皇後殿下最信任的親信,他的權勢地位那麽高,又握着這麽多關鍵的東西,怎麽可能真的只是幫太子殿下轉交筆記?”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所有的線索和思緒,在這一刻開始纏繞、彙聚。
“太子殿下真的是自己想讀醫書的嗎?”
“你的意思是?”松桔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柳循先一步聽懂了:“你還是覺得,滅門案是皇後殿下指示的嗎?”
“這是一個,”她說,“有沒有可能,胡遠他兩頭吃?”
“兩頭吃?”
虞捷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然後同時握住兩人的手,松桔已經習慣,反倒是柳循在這瞬間渾身一僵,掌心開始冒出汗水,剛才的理智一瞬間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胡遠,同時說要幫張溫和殿下,而他真正效忠的,根本不是這兩個人,而是他自己,或是另有其人。”
虞捷沒有察覺柳循的異樣,只顧着梳理自己的思路,越想越清晰。
“就像是我現在同時對你們兩人說,我喜歡你,但其實,我的婚約對象是不在這裏的第三個人,我這麽做,只是為了利用你們兩個人的感情,達成我自己的目的。胡遠大概也是這樣。啊,這只是個比喻。”她飛快地看向松桔,“我對你是認真的。”
原本沒有多餘的意思,說完反倒變得有些奇怪。
她的臉瞬間紅了一下。
“我知道,你繼續說。”松桔用臉頰蹭了蹭她的頭發,鼓勵道。
虞捷感激地貼了一會兒,繼續說:“張溫需要胡遠幫他找機會重啓舊案,皇後殿下——如果她真的是當年的幕後兇手——需要胡遠找機會毀掉案宗,掩蓋真相,免得被陛下發現。
“而胡遠,就躲在這兩個人背後,在絕對安全隐蔽的地方,達成自己真正的目的。
“他找到傀儡,冒充已故的世子紹,讓世子紹的舊部們,心甘情願為他效力,也是為了這個真正的目的。
“對了,還有熊珩說的那個,胡遠身上的玉佩——”
說到這裏,她猛地松開兩人的手,在自己懷裏翻找起來,可找了半天都沒找到,汗都急出來時,松桔将那塊玉佩放到了她的面前:“你放我這裏了。”
她感激地看了眼松桔,拿過玉佩,指尖撫摸在上面的圖案上:“這個朱雀紋,是在原本的流雲紋上描繪的。這種工藝,只有北魏才有。而北魏協助大吳的貪腐勢力走私洗錢,用的交易物品之一,就是玉佩。當時被栽贓嫁禍的中書吏潘韬的家裏,和貪官羊昱的家裏,都翻到了北魏工藝的玉佩。
“還有禦書房的縱火案。這場大火發生在清議之前,死去的暨尚書,是當初準備主理清議的人。被燒毀的書籍大多是地方財政文書。這些文書裏,肯定藏了地方走私勾結、貪贓枉法的證據。
“胡遠作為中書省中、僅次于殿下的最高官員,暨尚書在中書省查閱過的所有書籍、做過的所有記錄,他都一清二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清議順利進行,他,還有那些他的同謀們,會面臨怎樣的結局。
“所以,他策劃了縱火案,目的就是銷毀證據。但僅僅銷毀證據還不夠,他還需要有人能保他不被追查,而皇後殿下,就是他最好的保護傘。
“所以,他利用了皇後殿下。
“皇後殿下也害怕清議查得太深,會牽扯出當年的滅門案、查到她自己頭上,所以她也需要有人幫她銷毀證據,掩蓋真相。于是,胡遠接下了這個任務。所以哪怕後來火勢越來越大,還出了人命,皇後殿下也不敢真的下令全力追查。
“皇後殿下也怕查到自己身上,惹得陛下回來後動怒。
“這就是我能想到的,事件的全貌。”
話音落下後,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三人都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半晌後,松桔才平複心情:“原來如此。皇後殿下指示胡遠,胡遠又指示自己手下的人,這樣一來,他們的手上都乾乾淨淨,也有絕對的不在場證明。
“但他們也怕那些人破罐子破摔,一旦豁出去檢舉揭發,就算能靠權勢壓住,也難逃流言蜚語。解煩司本就是負責傳謠和控制輿論的,所以殿下自己非常清楚,人言可畏。一旦流言四起,就算陛下不追究,她的名聲也會受損,甚至會影響到她在朝中的勢力。”
虞捷點點頭,她現在一點困意都沒有了:“我明天就去找廷尉寺,找郭廷尉申請搜查令,理由就是潘韬朱裕案牽扯北魏走私,胡遠有重大嫌疑,需要搜查他的府邸,查找相關證據。嘉樹,我需要你幫我去和韋部督通氣,萬一真的出了意外,他那邊也知情。最後,承節。”
柳循聽到自己的名字,才回過神。
她凝視着他的眼睛,道:“廷尉寺的搜查,大概率只是表面功夫。胡遠那麽精明,肯定會把最關鍵的證據,藏在最隐蔽的地方。所以,我需要一個能在夜晚潛入胡遠宅邸,悄無聲息找到藏起來的線索的人。”
“你之前是賊曹掾,一眼就能看出縣城裏哪些小偷,有這個能耐,對吧。”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