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四十五回:贓物齊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四十五回:贓物齊全
“那個,虞令史,周令史,老爺今天一早就去中書省了,您二位看看是不是……”胡遠家的管家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眼神躲閃,很是不安。
去中書省了?虞捷暗自奇怪,按理說胡遠知道他們昨天來過,肯定能料到他們今天還會再來,怎麽會不在家裏守着,還這麽放心地回中書省辦公?
但周儀并不放在心上,見她沒有動作,大手一揮:“管他在不在,我們現在證據确鑿,就算他躲到皇宮裏,今天也得搜!動手!”
前一日沒有搜出異樣的那間偏房,憑着二狗的證詞,沒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個隐蔽的機關。用竹片探入凹槽,撬動球狀機關,拉開木櫃,露出背後的空間。
看的守衛們驚出一身冷汗。
虞捷記得二狗說過,下了旋轉樓梯之後,底下有一個寬大的空間,裏面擺了很多奇珍異寶,還有一個臉上燒傷、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真正見到之前,她懷疑過二狗是不是出身城中村,把一些尋常物件當成了稀世珍寶,又擔心過,會不會二狗剛走,胡遠就和鬼魅一樣飄回來,把這些證物全部收走。
可當她踩着旋轉樓梯,一步步走到地下室,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懸着的心先是猛地一松,随即又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刻着流雲紋的羊脂玉璧,鑲嵌着綠松石的青銅酒樽,上等雲錦織成的綢緞,還有不少鎏金飾件、獸首玉佩……琳琅滿目,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所能擁有的。
在這環繞一圈的陳設櫃中央,端坐着一個大約二十多歲的男人,他早早地點了燭燈,腿上放着一塊毯子,神色平靜,似乎已等候多時。
“諸位,”男人開口時,聲音溫和而有力,明明是坐在輪椅上、面目猙獰的模樣,說話時卻氣定神閑,從容不迫,似乎早已習慣了被人注視,“我等候諸位多時了。”
……
“……”
“……”
與此同時,解煩司的地牢裏,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獄卒們個個垂着頭,大氣都不敢出,面前是怒氣達到頂峰的右部督,和一言不發卻在散發威壓的左部督。
“誰!昨晚到底是誰站崗!連個活人都看不住!”
是啊,活人看着看着成死人了,還是在即将抓捕重罪犯、證人正要出庭作證的節骨眼上,換做是誰,都會氣到抓狂。
陸延氣得只想抓起點東西狠狠砸碎。早上剛到解煩司,轉頭就聽見獄卒匆忙跑來禀報,劉平安于前夜死于毒藥所害。
真是見了鬼了,解煩司地牢有全天不間斷地把守,劉平安被抓進來時,渾身上下都被仔細搜查過,別說毒藥,就連一根尖銳的針都沒藏住,何況他才剛剛同意出庭作證,不可能眨眼就選擇自盡。
“報告陸部督,我們在現場沒有搜到任何可疑物品,昨夜也沒有人來,沒想到今天早晨,他、他就叫不醒了。”
“放屁,那照你們這麽說,他死于食物相克喽!我倒想知道,咱們解煩司的饅頭,什麽時候能克死人了!你們一個個都給我聽着,要是查不出他的死因,全都給我滾去守邊關!”
“總之先找醫師來驗屍吧。”
韋曜的語氣中透露着淡淡的絕望,事已至此,再憤怒也無濟于事,人死不能複生,當下最重要的,是找出死亡的真相,至少見過胡遠的還有——
忽然,他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不好,快去東宮!塗侍衛有危險!”
左右部督急匆匆地從地牢跑回地面,卻迎面碰上工匠隊的隊長張奮,他正站在解煩司門口,着急地和小吏說着什麽,看到兩人出現,立刻擡高音量:“伯松!弘嗣!大事不好!我隊伍裏那個工匠老馬!死了!”
“怎麽回事!這一晚上是閻王爺收屍收瘋了?一個個死得比豬還利索!”陸延眉毛直跳,餘光中,隔壁的臨時中書省前,胡遠正在慢悠悠地和主簿登記到達,對上視線時,那人竟不着聲色地、揚起嘴角。
“絕對是那**乾的!”陸延氣到禮貌用語全部抛到腦後,用自己所知道的最髒的詞句痛罵,但眼下情況緊迫,來不及多想,立刻看向韋曜,“我去看工匠老馬,你趕緊去東宮。”
但這事兒也太奇怪了,按理說現在虞捷他們去胡遠的家裏,應該已經搜出了他的所有證據,胡遠就算再瘋狂,也該知道自己已經無力回天。
這個時候滅口,還有什麽意義?都已經人贓并獲了,難道還能垂死掙紮,逆天改命不成?
陸延越想越覺得奇怪,再次瞪向胡遠,卻見他神色如常,微微張開口,用口型說了什麽。
很可惜,陸延看不懂唇語,但他看得出胡遠多半在挑釁,于是也用口型狠狠回了一句:你給我等着。
陸延氣勢洶洶地走了,韋曜面帶苦色地走了。
胡遠微微一笑,轉身進入中書省。
韋曜的腳在進入東宮範疇時,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對了,那天諸葛丞相掾分析過,若是胡遠決心魚死網破,當庭揭露當年的滅門案,群臣不會相信;若是虞捷理智尚存,就該知道沒有完整的證據鏈,不該輕易将案件推上朝堂。
但如果,胡遠故意滅口證人,就是為了激怒虞捷,讓她失去理智,然後引誘她在朝堂上與自己對峙;逼着她當衆說出對行為的動機推測,進而一步步把當年的滅門案端出來。最後,再由他引導虞捷,完成滅門案的推理呢?
虞捷說到底,只是個剛成年的孩子,就算再聰慧、再執着,也終究太過純粹直率,沒經歷過官場上的爾虞我詐。而他胡遠,已經在這朝中任職數年,常年在皇帝和皇後近前辦事,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對付一個剛入仕、毫無城府的小孩子,簡直是綽綽有餘。
韋曜越想越覺得害怕,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暗暗祈禱塗文禮平安無事。
……
胡遠家的地下室裏,搜查工作已經接近尾聲。
大量的贓款、贓物被一一清點登記。北魏器物和信箋、信物,甚至找到了數個名單。名單中,清晰地記錄着朝中哪些官員和胡遠有勾結,每個人給了他多少贓款,還有這些贓款通過北魏間諜的渠道洗白後,又如何流入他的手中,一筆一賬,清清楚楚,無可辯駁。
一系列的證據看得虞捷眼花缭亂,周儀在旁邊對着那上面的精美器物一一觀察,一一解答上面的花紋和使用的材質、制造方法,并不時發出感慨。
“一、二、三!起!”
另一側,廷尉吏們将那個輪椅上的男人擡起,一步一步登上臺階,輪椅上的男人時不時擔心道:“會不會太重了?”
廷尉吏們暗道,他看起來是一個人,其實只是半個人,半個成年男人的體重,比十幾歲的青少年還要輕,豈會沉重。
虞捷跟着他們回到地面上時,男人已經被重新扶到輪椅上坐好,陽光灑在他的臉上,驅散了地下室的陰冷。
“接下去他會去哪裏?”虞捷問道。
“回虞令史,我們會先送他會寺裏,請醫師來給他檢查身體,”廷尉吏扯來毯子,給男人的腿上蓋好,對着男人說,“我知道你沒什麽感覺,估計也不需要,但路人看到可能會在意。”
“我明白。”男人點點頭,十分配合。随後,他又将目光轉向虞捷:“你就是虞姑娘,對吧。”
“胡遠和你提過我?”虞捷驚奇。
男人笑了笑:“提過,你讓他很頭疼。他說過,你如果是朝裏的官員,或者在官場上混過幾年,他都知道怎麽處理,但你沒有。你最多只是在皇宮裏當過女工,每天和布打交道,心思過于純粹直率,眼裏只有對錯,沒有權衡,所以他不能用以往的辦法。我很久沒有見到他那樣又氣又惱,又無計可施的模樣了。”
虞捷撓撓臉頰,愣是不知道該怎麽反應,瞥向松桔,松桔卻只是拍拍她的肩膀,道:“是好話,就接受吧。”
“我聽得出是好話啦!”她臉一紅,伸手在松桔的腰上戳了一下。
男人看着他們的互動,眼底閃過一絲暖意,随後仰頭看向天空,發自內心地發出感慨:“天空,好藍啊。”
……
這一趟搜查,可謂是滿載而歸,郭廷尉甚至特地到廷尉寺門口接她們。
早上她們倆說要再去一趟胡遠家時,他汗都冒出來了。昨天的搜捕呈批牒還沒寫,今天又要再去一趟。若是再搜不到證據,或是得罪了胡遠,他這個廷尉平,估計得帶着倆姑娘給人賠多少個不是。
沒想到,給郝廷尉的反思書寫到一半,忽然得到喜訊。她們居然真的搜出了大量證物,驚得他墨水一滴,寫好的反思書毀了個大半。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現在臉都要笑爛了:“做得真不錯啊!這可是大功一件!”
不僅抓到了通敵證據,還搜出了大量的贓款贓物,他這一年都可以在郝廷尉面前昂首挺胸地走來走去了。
什麽反思書,什麽檢讨,誰愛寫誰寫去吧!
虞捷看着郭廷尉喜出望外的樣子,随即想起了還在東宮養傷的塗文禮,順勢請求道:“郭廷尉,既然這邊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了,我想去一趟東宮,給我那個義兄報報平安,可以嗎?
“行行行,去吧去吧,今天不回來都行。”郭廷尉心情好得不得了,可以說現在只要不是突然跟他說,那胡遠準備和他的好下屬在下次朝會時、當着群臣和皇後殿下的面對峙,什麽都不會影響他了。
虞捷感激地點頭,拉着松桔的手往東宮方向狂奔。
犯人抓住了,塗文禮的恨可以報了,等他醒來,發現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一定會非常高興!
她喜滋滋地想着,一路上蹦蹦跳跳,連在東宮門口出示符牌時,塗文禮的那個朋友站在一旁,低着頭小聲哽咽,都沒有注意到。
“文禮!”離醫務室還有大老遠,她就開始喊着塗文禮的名字。
可越接近那裏,她就越覺得情況不對。
平常醫務室門口會有這麽多人嗎?
上次來的時候,塗文禮的傷口不是幾乎不會飄出血腥味了嗎?
為什麽現在的空氣裏的血腥味那麽濃重?
胸口忽然一緊,一股強烈的不安漫布全身。
“抱歉,讓一讓。”
松桔也察覺到了問題,他走到虞捷身前,替她揮開擠在前方的人群,人群中的一張張面孔,他都格外熟悉——全都是解煩司的同僚。
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人群漸漸散開,兩人的腳步,也在醫務室門口緩緩停下。
醫務室中,塗文禮依然躺在床上,蓋着床單。
不同的是,此時的他的胸口,插了一把短刀,刀刃沒入大半,鮮血以短刀為中心,向四周肆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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