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十五回:平平無奇的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十五回:平平無奇的人
水珠一滴滴順着石壁滴落,落在地上的小水坑中,滴滴答答的,聽得人煩心。忽然,燭光猛地晃了一下,入口處傳來一陣強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衆人所等待之人出現在眼前。
“确認完了!”聲音的主人驚呼着,站定時,額頭上開始冒出汗水,神情緊張,“太子殿下也是被一個雜役模樣的人,引誘去的偏院!”
一時間,所有人都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水滴落下的聲音,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消息準确?”
“準确。”
陸延緩緩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地吐出這口氣,瞥向依然跪在地上的人:“你現在想要解脫嫌疑,只有一個選擇。用你那不太靈光的腦子好好想想,那個雜役,到底長什麽樣。”
“就算想不起長相,能想出服飾的具體模樣,或者口音也行。”虞捷補充道。
只見劉平安眉頭緊鎖,在漫長的沉默後,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長什麽樣,我沒有印象,他好像沒有什麽特點,混在人群中就會消失不見,口音是吳地口音,仔細一想,那身雜役的衣服也很奇怪。看起來不屬于任何工種,但好像所有工種都能穿。”
說完這些,他低着頭,偷偷地咽了口唾沫。
“這不是和沒說一樣嗎?”旁邊的獄卒小聲嘀咕。
虞捷卻說:“不,這是很重要的線索。”
她在織室這麽些年,碰過的衣服布料不計其數,雜役們的款式更是了如指掌。
“首先,所有雜役的服飾都為短褐和幅巾,通過配色和随身攜帶的器物的差別進行區分。如果不攜帶乾活時的器物,那麽衣服顏色多為皂色、素色、蒼色、赭色這幾種。”虞捷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娓娓道來,“你說你分不出他的工種,說明他沒有攜帶乾活的器物,同時他身上的衣物顏色,能夠同時符合上述幾種顏色的顏色。”
“有這種顏色嗎?”柳循歪頭思考,顯然已經完全将虞捷的話聽了進去。
“有。”虞捷沉吟道,“淺蒼灰色。蒼色是大部分雜役衣服的基礎色,而淺蒼灰既像褪色後的蒼色,又像沾了灰的素色。遇到盤問時,也可借口說是其他宮臨時抽調來幫忙的人手。因宮裏人手較少,跨宮殿抽調雜役是常事,不會引起懷疑。所以劉平安無法察覺這件事,并非不可能。”
一口氣說完這些,她有些口渴,但緊張的心情,又恰好能讓她忽視這件事,專注于案件本身。
“你如果早點說,我就能早點得到這個結論。”她凝視着劉平安,說。
但柳循對此依然有所困惑:“那長得沒什麽特點怎麽說,真的有這種人嗎?瓜子臉、鵝蛋臉、方臉都是三種臉型了。”
“這還真有。”松桔說罷,輕輕地嘆了口氣,拍拍柳循的肩膀,“這個人我遲點和你解釋,我和小捷真遇到過。”
虞捷點點頭:“是的。沒有什麽特色,說明他的身高在平均水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平整沒有疤痕,臉型多為方圓臉、色膚多半為黃黑色,眉眼間距适中,眼角無細紋也無緊致感,眼神低垂,無任何氣場。”
虞捷看起來是在推理,腦子裏浮現的卻是熊珩的臉。在她看來,最符合這些條件的便是熊珩,只不過熊珩帶着北方口音,且一直被關押在地牢中,不可能是這次案件的犯人。
“每一條,都能想起一大堆人。”陸延認可了她的推斷,又用腳踢了下劉平安,“對不對。”
“是,差不多就是如此。”
“單看一條,人确實多,但能同時滿足所有條件的,應該不多。”虞捷擡眼,做出決斷,“陸部督,能否派人按照這些特征去尋找,不必非得是雜役,只要是那日在皇宮裏出現過,都可以作為懷疑對象。”
陸延一摸下巴,眼神銳利:“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此人是裝扮成雜役的朝中人士?”
“也不能說是朝中官員,那天是開工日,不是上朝日,能自由出入皇宮、還能裝成雜役不被懷疑的,範圍很有限,基本上……”
“……中書省。”
虞捷話還未說完,陸延就接了過去,精準說出了她心裏的目标。
雖然她不喜歡陸延,但不得不承認,眼下,他确實最懂她的。她瞥了眼柳循和松桔,心裏暗忖,說不定不是他們不懂,只是他們的身份,不方便把懷疑重點放在皇帝身邊的中書省而已。
“你之前查縱火案的時候,也說過,兇手肯定了解中書省和禦書房的內部構造,對吧?”陸延挑眉,“當時還猜測,可能是皇後殿下的親信,所以會知道暨尚書出入的時間,能精準設局。現在看來,若兩起案件是同一撥人,那基本上就可以推測,犯人就在中書省中。
說完,他又冷哼一聲:“那不還是我娘的手下。”
皇後親任中書監,為中書省最高管理者,這件事并不是秘密。
只是被陸延如此直率地說出口,不知道為什麽,反而讓虞捷有一些不安。
“後宮裏出了事情,會不會也是殿下……”
“陛下回來後,哪怕是出于身份需要,也得去找我娘問責。”陸延搖搖頭,頗為惋惜,“簡直像是針對我娘乾的一樣。”
可不是嗎?甚至看起來,像是皇後本人指使的一樣。虞捷剛冒出這個有些冒犯的念頭,就趕緊強迫自己按下。怎麽可能呢,這麽明顯的嫁禍,分明是有人想讓皇後被陛下問責、削職,讓她從此只能困在後宮裏,做一個手無實權、只剩寵愛的嫔妃而已。
到底是誰恨皇後呢?下手這麽狠?虞捷随之冒出一個新的想法,遂問道:“陸部督,你娘以前,有仇家嗎?”
“仇家啊。”陸延忽然開始玩自己的發絲,“與其說我娘有仇家,不如說,我爹娘,是別人的仇家。”
“是親王滅族那件事。”松桔小聲提醒虞捷。
虞捷頓悟。
“看來嘉樹和你說過了。”陸延瞥了眼對面的兩人,“所以張太傅入獄之後,我娘對他格外寬容,默許太子殿下去看他,聽他上課,還默許太子殿下時不時給他帶點好吃的,天冷了,甚至讓人送了暖和的衣服和被子。除了不能見天日,能讓他過得舒服點的,我娘都給了。”
“這樣啊。”一時間,她也放下了此前對張溫的懷疑。
畢竟,誰會對一個如此有恩于自己的善人,表現出如此大的惡意,不惜設局頂上誅九族的命運,也要讓對方陷入困境呢?
“不過人性這東西,誰說得準呢。”陸延松開手指,看向柳循,“承節,虞捷剛才說的那些特征,你都記得住吧?”
“記得住。”
“去吧,告訴韋弘嗣,讓他派人去找出符合條件的人。”
柳循領命之後便退下了,與此同時,奔波于西宮與東宮之間的虞捷,也在一瞬間,産生了強烈的饑餓感。
肚子傳來一聲巨響,她立刻紅了臉頰,滿腦子都是想要跑得越遠越好:“陸、陸部督,如果沒什麽事情的話,我們先走了。”
陸延收回盯着犯人的眼睛,目光落在她通紅的臉上,眼底帶着幾分笑意:“餓了?”
“嗯。”
“也對,用腦過度很容易餓,行,”就在虞捷以為可以離開時,陸延話鋒一轉,“去我那裏,我請你吃。嘉樹想來也行。”
松桔本想說不必客氣,但餘光一撇虞捷默默咽口水的模樣,想到她或許過去二十年都沒機會嘗到無冕王府的飯,問:“小捷,你想去試試嗎?”
“比皇宮的剩飯還好吃嗎?”
陸延噗嗤一笑,惹得虞捷臉上的紅暈更甚,羞得她直跳腳:“乾嘛,皇宮的剩菜那也是皇宮的菜,熱的呢!”
“那你有口福了。”陸延的語氣裏帶着幾分得意,“我府裏的飯菜,是按親王規格準備的。”
“吃到肚子裏都一樣,能有什麽區別。”虞捷嘀嘀咕咕、罵罵咧咧,眼睛很誠實地瞥向陸延,“現在可以開飯嗎?”
陸延再次大笑:“當然可以,未婚妻。”
虞捷恍惚間感覺,自己已經懶得去辯駁這件事了,就像是一只抗拒被摸的小貓,被強制摸了摸了太久,最後乾脆放棄了掙紮。随便吧,反正等她查出真兇,她就和皇後殿下請旨退婚,這段時間,陸延想怎麽喊,就怎麽喊吧。
況且,她現在滿心都是吃飯,陸延那番話,已經将她肚子裏的貪吃蟲全部喚醒,一個勁地催促她趕緊吃,饑餓感和期待感都到了極點。
只是,她怎麽想,不代表旁人也會這麽想。
松桔等了很久,都沒等到她和以往那樣嫌棄地來上一句:“我不是你未婚妻。”反而眼裏都是渴望,一時間胸口仿佛被扯動了一下。
間諜案期間,為了搜查,不只是駐點裏的文員們,他也讀了不少話本,不巧那兩位寫的都是愛情故事,其中還真有女主角被男主角軟磨硬泡後妥協、最後發現兩人無比般配的故事。
不要……不要……不要和他……小捷不能和他在一起……
一時間,竟本能伸出手,想要虞捷的手腕,不料,她跟着陸延往前走了一步,剛好錯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懸在空中,所有的意識也都在這個瞬間被抽離。
“嘉樹,怎麽了,快走呀,我們去吃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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