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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四十七回:縱火案全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四十七回:縱火案全貌
五天時間,轉瞬即逝,廷尉寺裏忙得腳不沾地、人仰馬翻。
郭廷尉接到通知,殿下同意在下次朝會時,親自審理胡遠一案,這也意味着,他們需要五天裏,把所有證據整理妥當。
大量的贓物需要逐一清點、登記造冊,涉及貪腐的官員名單要反複校對,還有禦書房縱火案相關的所有文書,都要分類整理。
之前虞捷上朝對峙郝廷尉,是皇後殿下欽點,廷尉寺是被質疑的那一方,所以不用準備太多繁瑣文書。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由廷尉寺發起審理,所以所有的手續都由廷尉寺來準備。
上朝當日出席的各部各司官員,要提前派人聯絡好,務必确保準時到場,同時也要提前和他們溝通好,他們彙報其他事務的時間,避免因為其他雜務耽誤審判進度,導致這審理從早到晚。
除此之外,原本不需要參加群臣朝會的羽林軍、工匠隊,也因為劉平安和工匠老馬兩人的事情,必須由光祿勳和工匠總隊長參會。據說那個最不喜歡朝會、總打着各種機會名頭、仗着和皇後關系好,向來我行我素的光祿勳,聽說這次必須參加之後,驚得茶杯都從手裏脫落了。
虞捷越看周圍忙碌越覺得愧疚,想要幫忙卻又被三兩句打發走,最後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反複閱讀廷尉吏們準備好的材料。
入朝前一天,郭廷尉從單人值房裏走出,從一堆文書中揪出虞捷,眼底滿是疲倦:“虞令史。”
“郭廷尉。”虞捷慌忙站起身,她多少知道郭廷尉忙成這樣,和自己的沖動有不可分割的關系,心虛地低頭,“您辛苦了。”
郭廷尉看着她緊張的模樣,不由得輕輕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說實話,虞捷帶來的麻煩,比起郝廷尉平日裏交辦的棘手差事,少太多了。只是剛過完年,就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審判忙得暈頭轉向,心裏多少有些不痛快。
不過他自認在仕途裏乾了這麽多年,不至于對着一個初入仕的小孩子撒氣,咽下心底的抱怨,拍拍她的肩膀:“明天,一定要給讓胡遠得到該有的懲罰。”
“是。”見他的語氣中沒有遷怒的意思,虞捷才稍稍松了口氣,“我一定全力以赴!”
郭廷尉不再多說,轉身回到自己的值房中。
如今陛下西征,西線的戰役還未結束,每時每刻都在燒錢燒糧草,胡遠身為中書令,卻在這個節骨眼的時刻,知法犯法,通敵叛國,勾結間諜,為國內貪腐官員從北魏洗錢,一旦北邊趁大吳西線戰事吃緊、國內動蕩之際趁機進攻,大吳必将陷入雙線作戰的絕境,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也正因為這件事的嚴重性,廷尉寺提出“五天內完成準備、當庭審判”的請求,才得到了各部各司的理解與配合,沒人拖延推诿,都十分配合。
第二天一早,虞捷穿着廷尉寺的官服,跟在郭廷尉身後,第二次邁入了皇宮大殿。
和上次相比,這次出席朝會的官員人數明顯多了不少,奇怪的是,本該出現的解煩司左右部督,竟只有右部督陸延出席,左部督韋曜破天荒地缺席了朝政。代替左部督韋曜出席的,是其副官松桔。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以往若是解煩司只有一個部督出席朝會,那必然是韋曜。陸延幾乎從不參與,沒想到今天這兩人卻調換了位置。
有幸目擊陸延出席的兩次朝會的官員,和同僚小聲驚呼:“陸部督來的兩次,都是這個虞姑娘要上朝的時候,這也太巧了。”
同僚卻擠眉弄眼:“你沒聽說呢,殿下給他倆賜婚了,婚配流程都開始走了。什麽虞姑娘,以後叫虞王妃。”
“噓,你怎麽敢管陸部督叫‘王’,小心被有心人士聽到,打你的小報告!”
這一日的早朝,進行得異常迅速。幾乎所有人都在用最快的語速彙報公務,甚至有些人一看時間,硬生生将不太重要的事務咽了回去,待下次朝會再提。
就這樣,在所有人的默契配合下,朝會的常規內容很快就全部結束,來到了翹首以盼的審判環節。
“宣,前中書令胡遠,入朝!”
一串清脆而沉重的鎖鏈碰撞聲從大門處傳來。
哐啷、哐啷,一路拖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來人的身上。
明明是重罪之身,手腳都戴着鐐铐,身形卻筆挺着,仿佛不是來接受審判的階下囚,而是像往常一樣,穿着朝服,來參與一場普通的朝會。
“前中書令胡遠,通敵北魏,貪污受賄,縱火禦書房,殘害忠良與證人,證據确鑿,你還有想說的話嗎?”
下一秒,胡遠卻忽然擡起頭,笑了:“我不認罪。這些事情,和我有什麽關系?”
一句話,震驚四座,四周皆傳來小聲議論聲。
郭廷尉下意識瞥了眼郝廷尉,又立刻看回胡遠:“你的意思是,從你家裏搜到的這些珠翠羅绮、贓款贓物,還有從中營救出來的、被你長期囚禁的殘疾百姓,全都是假的喽?”
“我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麽。”胡遠眉頭一皺,露出一副茫然無辜的神情,接着又驚慌地轉向皇後,“殿下,臣是冤枉的,這些事情,臣都不知情啊,肯定、肯定是有人陷害為臣,把那些東西偷偷藏到臣的家中的!”
滿座嘩然。
“人證、對,人證呢?”胡遠驚慌失措地看向郭廷尉,“你們現在拿出來的,全都是物證!有誰能證明,我和這些事情有關系?誰知道、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把贓物藏到我家地底下,試圖栽贓陷害的?”
“人證,這人還有臉說。”虞捷一聽火氣就往頭上竄,“人證都被他殺了,他還敢提!”
是的,目擊者都被殺了。
這一刻,虞捷才徹底明白,胡遠為什麽明明證據确鑿,還要多此一舉地殺害那三個人。
人活着,是證據。人死了,怎麽說都行。
氣得她當場就要沖上去,卻被郝廷尉用餘光阻止。
“你有別的辦法證明嗎?”郝廷尉壓低聲音提醒,“我可以讓你上去,但你要想清楚怎麽反駁他,不能上去之後,只知道說氣話。”
虞捷緩慢地調整呼吸,緩緩地點點頭。
“郭廷尉,”郝廷尉擡眼,看向前方,“虞令史想親自為諸位解答案件。”
“好。”郭廷尉飛快地擦了把汗。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了一整套說辭,打算把禦書房縱火案的全貌一一羅列,再從其中找到突破口,逐一擊破胡遠的防線,但既然郝廷尉下令換人,他也不好說什麽。
只求她別把不該提的也給提出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郭廷尉對此毫無自信,甚至隐隐不安。
虞捷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先朝皇後行禮,再面向胡遠。
在她的背後,陸延和松桔都正默默地注視着她。
“殿下,諸位,”她擡高音量,聲音清晰而堅定。
第一次當庭辯駁時,她還需要背誦柳循寫好的文段,現在,想要立刻給予胡遠伏法的念頭,壓制住了她所有的顧慮和恐懼。
“現在,由我來為諸位從頭梳理一遍,這次縱火案的全貌。
“諸位都知道,當今朝中腐敗現象嚴重。陛下西征之前,特意囑托暨尚書籌備清議事宜,整頓朝綱。為此,暨尚書夙興夜寐、日夜操勞。每日每夜都在中書省準備。而這,也引起了中書令的注意。
“要知道,這位前中書令,早已與朝中不少貪腐官員相互勾結,利用北魏間諜的渠道,将我大吳的錢財運往北魏,洗錢後再運回國內,中飽私囊、搜刮民脂民膏。一旦清議開始,不僅是他,所有參與其中的貪腐官員,都要被夷平三族,不得翻身。
“于是,胡遠便開始策劃陰謀,想要阻止暨尚書籌備清議,甚至想徹底除掉他,以絕後患。
“他先是雇傭工匠老馬,借着年底修繕的名義,提前鋸開禦書房的房梁,導致老馬的鋸子損壞,偷偷去城裏修複,以至于之後幾日都只能在中書省外圍檢查、無法入內修繕。
“随後,他又找準時機,在殿下叫走暨尚書的當晚,雇人潛入禦書房,在存放財政相關文書的地方潑灑火油,同時令中書吏潘韬帶出文書進行銷毀,試圖嫁禍。
“但這還不夠,他必須徹底除掉暨尚書。于是,他令劉平安将書櫃中的書簡進行調換。這樣一來,起火之後,暨尚書得知消息趕回禦書房,第一反應就是去搶救最重要的清議文書,可他不知道,書櫃早已被調換,他始終找不到文書,陷入驚慌失措之中。
“劉平安就在這時,從他身後的書櫃将其殺害,為了掩蓋罪行,他将書櫃推倒,混在救火的宮裏人中離開。
“而這時,發現大事不妙的潘韬想要彌補自己的過錯,卻在進入書房後,看到了倒在書櫃下的暨尚書。因為濃煙,他看不清暨尚書是否已死,于是,出于搶救的本能,他将暨尚書從書櫃下拉出,一路往外拖,只是濃煙讓他迷失了方向,而房梁,也在大火中徹底燒斷。
“為了自保,潘韬只好放棄暨尚書,從火場中逃離。因為他覺得,這件事和自己脫不了乾系,一旦說出自己拖動過暨尚書,只會讓自己更加可疑,所以事後,他一直不敢承認這件事。
“那天晚上,我和文禮、塗文禮在假山堆約會,成了第一目擊者,被當成了嫌疑人。”
說到塗文禮的名字時,虞捷停了停,壓制住傷感,才又再度開口。
“塗文禮入獄,我為了證明清白,得到韋部督的許可,與松司馬一同再返禦書房,調查中,我們遭遇不明人士襲擊,禦書房也被二度縱火。
“情急之下,我拿走了一卷書簡,這卷書簡恰好可以證明書櫃裏的文書被人調換了位置。于是,胡遠再次命劉平安進入地牢中,殺害獄卒,脅迫塗文禮,讓他偷重要證物。
“之後,潘韬被抓,塗文禮被抓,廷尉寺介入,開始調查殿下的各個親信。又碰上年關,事務繁多,胡遠也就順勢老實了一段時間。”
“但他始終放心不下,擔心那些證人會洩露他的陰謀。于是,借助食物相克之法,利用娘家是張氏的廷尉寺幫廚朱裕,長期讓潘韬同時使用鹹魚和橘子,從而令其深受慢性毒藥侵蝕而死。”
“最後,趁着過完年回來那天,宮裏人多,魚龍混雜,令劉平安滅口塗文禮。
“現在,我們從胡遠的家中,搜出了大量的贓物、贓款,還有和你同流合污的官員名單。他又滅口劉平安、工匠老馬,以及生死未蔔、命懸一線的塗文禮,樁樁件件,證據确鑿,胡遠,該當何罪,你自己心裏清楚!”
虞捷狠狠瞪了一樣滿不在乎的胡遠,再次轉向皇後:“殿下,以上這些,就是我們針對本次縱火案得到的全部結論,還望殿下明察。”
然而,胡遠卻表現出了極度的不配合:“你說了半天,全是自己的推測。人證在哪裏?誰能證明?你說我是在殿下叫走暨尚書那晚動的手,可我怎麽能未蔔先知,知道殿下會大晚上叫走暨尚書,白天不也能議事嗎?”
虞捷一愣,愣是沒想到胡遠會從這個角度切入。她想過胡遠可能會要求他們出示證據,證明他是怎麽殺害地牢裏的劉平安的,關于這點,廷尉寺的推測依然是在食物中下毒,但因為時間緊迫,具體是怎麽做到的,現在還在調查。
沒想到他完全沒提這一點,反而回到了最開始的縱火案上。
正在她快速思考應對的辦法時,胡遠又道:“哦,還有你說食物相克,真好笑,我又不學醫,在座的各位應該在此之前,也都不知道鹹魚和橘子一起吃,會引起慢性中毒吧?”
胡遠眯起眼睛,滿意地欣賞着虞捷越來越差的臉色,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得意。欣賞夠了,他才适當地收斂了一些神色,故作無辜:“虞令史,話可要說完整,可不能憑着自己的臆想,就随便給我扣上通敵叛國、殘害忠良的帽子啊。”
虞捷咬緊嘴唇,如果要把這些話補全,勢必會牽扯到皇後和張溫,一旦把張溫叫出來,就免不了要開始講述滅門案的事情。
但滅門案才是真的一點證據都沒有,全都靠推測。
這一刻,她才突然察覺。
她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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