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十回:審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十回:審問
審訊室內,朱裕低着頭、垂着眼簾,手指不自覺地摳着案沿,不時用餘光偷瞄對面的兩人,大氣都不敢出。
“小捷,知道怎麽審問嗎?”周令史側頭,低聲詢問。
“只看人做過。”
看過松桔和柳循乾過。
“那足夠了。”周令史壓低聲音,又問,“你想演紅臉還是白臉?”未等虞捷開口說話,她就自顧自地做完了決定,“你性子看起來就軟軟的,白臉沒什麽氣勢,行吧,我演白臉,你演紅臉,我當壞人。”
她哪裏軟了,哪裏軟了!虞捷睜大眼睛,滿臉不服氣,那模樣落在令史眼裏,卻讓她看後,慈祥——是的,慈祥——地擡起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別怕,姐姐在。”
誰是姐姐,誰是姐姐。虞捷在心裏嘀咕,卻沒說出口。
“說起來,你知道我叫什麽嗎?”周令史突然問,見虞捷迷茫地看着自己,輕笑一聲,道,“周儀。”
話說到這裏時,周儀已經結束了自我介紹,沒想到從旁路過的給兩人倒水的主簿,替她圓上了身份。
“現在在朝中鎮守的那個周大将軍,知道吧,就是她爹。”
“喂,說這個乾嘛。”周儀狠狠一瞪,把主簿趕了出去,又回頭摸了摸虞捷的頭,“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爹是誰不重要,你不必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給我面子,該乾嘛就乾嘛,開工吧。”
虞捷想起那位大将軍——她曾在朝廷上與他有一面之緣——再看眼面前的周儀,居然真的開始覺得,兩人眉眼間有一些相似。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抿了一口茶杯中的茶水,擡眼看向對面的朱裕。
“自我介紹就免了。你叫朱裕,我們已經知道了,介紹一下你娘家和潘韬是怎麽認識的吧。”
“是,”朱裕點了點頭,“我娘是吳郡張氏的一個旁支之女,旁支您也懂得,平時和本家沒什麽來往,也就過年走個形式。戰亂過後,家産祖業也受到重創,我娘作為旁支的出嫁之女,基本就沒分到家産好處。我成年後找不到願意引薦我入仕的人,我和我娘都很着急。潘韬是我家鄰居,聽說後,就幫我引到廷尉寺的後廚裏做幫工,雖然不是什麽大官,但好歹是碗飯吃,乾好了、天下太平了,出去自立門戶開食肆,也是條出路,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你爹呢?”
“死了。”朱裕說得雲淡風輕,似乎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麽可悲痛的,“跟着族長出去打仗,打北魏的時候被困在江陵城血戰,不巧爆發疫病,我爹就死在那裏。之後族長出于人道主義,倒是給了我家不少撫恤金,我娘說,那些錢要存起來,以後等我開食肆了再拿出來用。”
天下大亂那些年,大大小小的戰役無窮,大吳內部的,大吳對北魏的,因為戰争死掉的男人數不勝數,也因為如此,到處都缺少勞動力,再加上皇後殿下本人是軍醫和史官出身,又在陛下征伐平叛期間代理國事,于是,女人們就這樣進入了各行各業。
她點點頭,接受了朱裕的解釋。
“聽你這麽說,潘韬于你家,是真的有恩情啊。”
“是,所以,您說我陷害他,我想一定是有什麽誤會,我們真不知道那兩樣長期食用會死人,我和我娘只是,好心辦壞事,還請明察。”
邏輯上似乎并沒有什麽問題,虞捷犯了難,本以為能在盤問中找到漏洞,但沒想到這回答,竟完全符合常理。
她端着茶杯慢慢抿着,腦子飛速思考破局之法,身旁的周儀卻突然一拍案幾,将茶杯都震得哐當響。吓得她和朱裕齊刷刷地一縮肩,朝反方向躲了一下。
“你搞清楚一點!我們審你,是給你一條活路!!”周儀的嗓門陡然拔高,氣勢洶洶,氣焰幾乎就要撲到對方的臉上,“別以為一句旁支、一句好心辦壞事就能蒙混過關!世家的旁支又怎樣?真要查起來,你那點親戚關系不夠塞牙縫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世家就算是外嫁女,宗族一聲令下,照樣得聽話!你現在嘴硬,是想扛下所有罪,還是想等我們查到實錘,連你娘、你娘的宗族一起抓?”
“我、我确實不知道啊,”朱裕的眼神開始飄忽躲閃,“我娘只讓我來送橘子,我什麽都不知道。”
“這時候開始推卸責任了是吧!”周儀一拍桌子,再次厲聲呵斥,“大難臨頭把親娘推出來背鍋,你還算個人嗎?真要定了罪,你娘不僅要陪你死,還要被戳着脊梁骨,被罵教出個忤逆子!”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說什麽我也不會把橘子送過去,橘子還很貴啊,我的月錢也不高,每個月還要拿出橘子的費用,我圖什麽啊?”
“周、周令史,別激動。”虞捷拍拍周儀的手臂,試圖讓她冷靜,卻見她飛快地轉過頭朝她眨了眨眼。
“小捷,你還是脾氣太好了,對這種油鹽不進的東西,就得來硬的!”周儀說完,用吳語罵了幾句髒話,罵罵咧咧地重新坐下,“你老實點,我可不像小捷這麽溫柔。”
虞捷會意,轉頭看向朱裕,語氣重新溫和下來:“你剛才說,那些橘子都是你從自己的月錢裏出的?我見過那橘子,品相不錯,一點都不酸,花了不少吧。”
“嗯,基本上,月錢都在這裏了。不僅要給潘韬買,還要給其他人買,一點好處沒撈着,還要被當成嫌疑人。”
“那你每個月,還能給你娘寄回去錢嗎?”
朱裕愣了愣,然後緩緩地搖搖頭:“根本寄不了,我自己都不夠用,這幫工也不是什麽好差事,每天被指手畫腳,乾着乾那,全年只有過年休8天,月錢還低,還得靠我娘寄錢給我,我才能給自己買衣服過冬,我都覺得我娘當初是被那潘韬忽悠了,才給我塞到這種地方。”
“你娘也是擔心,萬一你以後沒有辦法養活自己,該怎麽辦。”虞捷安撫完後,想到了一個問題,“你娘現在有做工賺錢嗎?”
“倒是有給人抄抄書吧,我娘說過,她最慶幸的事情,就是小時候哪怕是為了相夫教子,也讀過書,能識字能寫字,所以現在還能抄書賺錢。”
“抄書?書局裏的夥計那種?”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吧。”
虞捷忽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從懷裏掏出了那枚,從全舟手裏拿到的全彤的遺物,放到案上:“你回娘家過年的時候,有見過這個東西嗎?長得差不多的也行。”
“這是,水晶鏡片嗎?”朱裕很快認了出來,“見過,我娘說是書局給抄書人們發的過年禮物,犒勞他們一年的辛勞,給了這個,就不發過年費了,我娘還罵了半天,說給這玩意兒,不如直接給錢。”
“什麽時候發的?”
“就今年過年那幾天吧,年都快過完了,我都要出發了,才匆匆忙忙送過去。本來也沒指望他們給過年費,沒想到還主動跑來找罵。”朱裕冷哼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我當時還覺得奇怪,怎麽過完年了,想起來送禮物了。”
掐指一算,那大約就是間諜案被破之後、解煩司開始傳播謠言說,“家中有水晶鏡片的就是通敵北魏之人”的時候。
虞捷的表情沉了下去。
周令史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壓低聲音問道:“怎麽了?”
虞捷擺擺手,深呼吸,組織好語言,看向朱裕:“你娘,可能很快就要被送到這裏,和你團圓了。”
“什麽意思?我娘她是讀過書,但、但那都是文學書,不可能懂什麽,鹹魚和橘子長期一起吃會死人!”
“我沒說她知道這件事。”她将鏡片在朱裕眼前舉起,神情嚴肅,“但是這個鏡片,是北魏用來滲入我大吳內部的通敵信物。這個東西看似不起眼,卻價格不菲,與玉佩地位相近,人人都看得出玉佩的價格,卻很難識得這鏡片的底細,北魏人就是用這個辦法,與大吳內的貪腐高官、世家大族進行交易。手中持有這樣東西的,就是通敵北魏的鐵證。”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我很明确地告訴你,間諜案,就是我破的。這個證據,就是我在這次案件中收來的,而這個案件的北魏間諜之一,現在就關在潘韬對面的牢房裏。”
“怎麽可能,我娘就是個普通婦女,她怎麽可能和北魏有來往,你們一定是搞錯了!”
“我知道,我也希望是搞錯了。”虞捷的語氣放緩了一些,“所以我懷疑,你娘是被真兇嫁禍利用了。”
她沉重地看着朱裕,此時的朱裕已經明顯在動搖,本能想要躲閃,但又被困在原地無法移動,那雙眼睛不停地重複,看着她的眼睛、又避開她的眼睛的動作。
目光不斷閃爍。
“我相信你娘可能真的不知情,也相信你們是想報恩,但我問你,到底是誰告訴你娘,可以送橘子給潘韬的?給出這個提議的人,真的是好心嗎?
“你若是不配合,以你娘現在身上的嫌疑,不出一個月,就會被抓到廷尉寺來,罪名是殺害重案證人、通敵北魏。陛下西征回來後,會親自審判,這兩個罪名,足夠五馬分屍,挫骨揚灰,永無葬身之地。你娘養你一場,你想讓她落得這個下場嗎?”
朱裕吓壞了,先前的所有試圖逃避責任的想法,都在此刻煙消雲散,他的心髒因為恐懼砰砰直跳,跳動聲直接震着他的耳膜,被迫大口地呼吸着空氣,好一會兒後才咽下恐懼,道:“我說,我都說,但我娘和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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