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十七回:混淆視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十七回:混淆視聽
潮起潮落,旭日東升後,陸府的大門被人扣響。
“陸部督。”柳循邁過門檻,剛一作揖,就瞥見陸延身後出現了帶着幾分晨起的慵懶、正在吃包子的虞捷,她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但又不說不出是哪裏不同。
一晃神,幾乎就要忘記自己要說什麽,還得是陸延伸手拍了他一下,催促了兩聲,才回過神來:“按照昨日的推測,我去尋了韋部督,經解煩司查證後,在中書省中,找到了符合條件的人。只是......”
“只是什麽?別吞吞吐吐的。”陸延眉梢一挑。
“只是那人,是皇後殿下的親信。”
這個答案一出,虞捷吃包子的動作都慢了下來。雖說在這之前,他們就已經确定縱火案的兇手是皇後殿下的親信之一,但這麽冷不防地得到了答案,又有些恍惚。
“我娘真是,遇人不淑。”陸延長長地嘆了口氣,“是誰?正巧中書省現在搬西宮,和解煩司挨着,方便找人了。”
“中書令胡遠。”
胡遠?
虞捷心說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自己好像在哪裏聽到過。但想了半天也沒有個結論,最後也只能暗自嘀咕,大概是個常見的名字,讓她記串了。
“胡弘之啊,那個确實想爬我娘床來着,但我娘沒看上他。”陸延說得雲淡風輕,仿佛皇後殿下的床上有男寵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長得确實沒什麽特色。”
虞捷三兩口吃完剩下的包子,拿着手帕一擦:“總不能是因愛生恨了吧。”
陸延聳聳肩:“男人的心,比女人的心思還難猜,誰知道呢。”
兩人正說着,松桔頂着勉強梳好的頭發,從客房裏走出來。前一夜的奇妙體驗,讓他整個人都飄乎乎的,一晚上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腦子裏都在反複回味那個柔軟的觸感,好幾次懷疑是在做夢,可懷裏安穩入睡的她,又在證明着那一切都不是夢。
反反複複後,向來早起的他,竟破天荒地在陸府睡過頭了,連頭發都梳得歪歪扭扭。
“頭發亂糟糟的。”虞捷嘟囔着,挪到松桔面前,擡起手替他整理發絲。餘光瞥見他那雙手,想起前夜,臉頰瞬間緋紅。
松桔瞥見,又順着目光發現了自己的手,本能地将手往身後藏了藏,忽然也不知道說什麽。
看得柳循一愣又一愣,他在陸延家看到虞捷就已經恍惚了,現在又冒出松桔。一看松桔沒睡好的樣子,再看虞捷很順手幫他整理,就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昨晚,這兩人的關系突飛猛進了。
還是在陸延家裏。
柳循的大腦被這些信息填滿,徹底停止了轉動,哪怕陸延在他眼前揮了好幾下手,都渾然不覺。
“他們昨晚,發生了什麽?”柳循終于忍不住了,問道。
陸延順着他的目光一撇:“大概是酒壯人膽了,做了點平時不敢做的事吧。”
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之後,柳循忽然又是一陣恍惚,胸口像是被小蟲子成隊爬來爬去,癢癢的、悶悶的,嗓子眼也堵得慌,很不舒服,可他又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
解煩司的正廳裏,胡遠正悠然地坐着。
捧着一杯熱水,慢悠悠地喝着,一點沒有要被當成嫌疑人的緊張,反而自在得仿佛是來視察解煩司工作的。
大老遠的,陸延就看到了格外自在的胡遠,開口的話語中帶上了嘲諷:“這不是胡弘之嗎?”
“陸部督,好久不見。”
“是啊,自從你穿着寝衣,被我娘從卧室裏趕出來之後,我們就沒見過了。這幾年,胡中書還是沒讨到我娘的歡心?”
這句話一出,胡遠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周圍所有聽到這番話的人,紛紛低頭忙自己的事情——沒事情要忙也要裝作很忙。
這是可以公開說的嗎?虞捷又想多聽點,又怕聽多了會有生命危險,好奇心像只小貓一樣,撓得她渾身癢癢的。
胡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不悅:“我聽說你們抓我來,是因為有個人供詞裏說,他不記得自己目擊到的人長啥樣,你們就推測,可能是一個所有面部特征都沒有特色的人,想要同時滿足這些特征要求的人很少,于是找到了我?”
“正是如此。”
“原來如此,解煩司現在,都這麽輕信詭辯的證詞了。”胡遠語氣一冷,瞥了眼虞捷,但沒有多說,很快又看向陸延,“他說沒什麽印象,就不能單純是在詭辯,想逃脫責任嗎?”
虞捷一愣,臉開始發燙。
對啊,她為什麽會理所當然以為,劉平安說的一定是對的,又為什麽覺得他所謂的“想不起來長什麽樣”是個線索?
松桔立刻帶上恰到好處的笑容,道:“不管是不是,總得先把人找出來調查清楚,才能知道他有沒有說謊。您說對吧,胡中書?”
“哼,行啊,你們想問什麽,我都配合,反正我對殿下一片赤誠,絕不會做出違背殿下意願的事情,不怕你們審。”
“坐。”陸延揚揚下巴。
“請。”
空氣仿佛要凝固了,一大一小兩人面對面而坐,胡遠腰上做工精致的玉佩在他坐下時、輕輕碰到了案面,發出脆響,只見他不着聲色地皺起眉頭,伸手去摸了摸玉佩,确認沒有磕碰的痕跡才收手。
陸延回首示意虞捷坐在身邊,卻被她不着聲色地回避了視線。
他早已習慣被拒絕,輕聲咳嗽又整理衣領後,開口:“小塗遇襲那天,你在哪裏?”
“在中書省,還能做什麽?”胡遠氣定神閑,“我哪裏也沒去,就在中書省裏,早上找主簿登記完公務,就一直在處理年前沒做完的瑣事,中書省裏的所有人,都能為我作證。”
“哦?就這麽巧,劉平安為了狡辯,說自己印象不深,小捷一翻推理後,還剛好能找到您?”
“這世界上巧合也不少。”胡遠忽然揚揚嘴角,“說不準,是那劉平安那天見到過我,将我的模樣記在腦子裏,他為了脫罪,就下意識在心裏強化我的形象。最後在危急關頭,引誘你們來找我,把罪責推到我身上呢?”
“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虞捷忍不住反問,“您前面所說的,他可能是詭辯,我能理解;可您現在又說,他故意引誘我們來找您。他圖什麽?他這麽做,對自己有什麽好處?”
當她将這番話說完的下一刻,瞳孔驟然收縮,腦子裏瞬間有了答案:“您的意思是,他可能就是兇手。證詞是謊言?他故意混淆我們的視線,把我們引到您這裏,好讓自己脫罪?”
“我可沒說。”胡遠攤了攤手,依然鎮定自若,“是你說的。”
哪怕知道他說的沒錯,可他這副置身事外、事不關己的态度,還有這刻意引導的語氣,愣是讓虞捷心裏泛起了一陣本能的不滿。
“提供了疑點,卻拒絕為自己說的話負責,可真像是你們這些人的作風。”陸延冷哼一聲,“第二件事,縱火案發生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裏?”
胡遠眉頭一皺,似乎沒想到陸延會突然問這個問題,眼神閃爍了一下,暗自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天晚上,到了下值的時辰,我就直接回家休息了,哪裏都沒去。”
“何人能證明?”
“笑話,”胡遠一挑眉,态度中帶着傲慢,“皇宮裏那麽多人,侍衛、雜役、宮女,随處可見,我要是沒走,還能沒一雙眼睛看見我?”
“這可說不好,潘韬當初在禦書房外面偷偷燒書,也是避開了耳目。”
“他要是真的做的天衣無縫,也不會被抓住。”
說完,兩人同時盯着對方的眼睛,誰都不肯先低頭,也不肯先開口,空氣裏的火藥味越來越濃,氣氛也越來越僵硬,連周圍的差役們,都能感覺到這壓抑的氣場,大氣都不敢喘。
忽然,陸延輕笑了一聲:“很好,我明白了。你最好保佑,真的沒人看到過你。承節,送客。”
“送客嗎?”柳循小聲困惑。
“別管。”虞捷拍了拍他的後背。
胡遠被送出了解煩司,幾人再次坐在案前,湊在一起,面面相觑。
“就這麽放走他嗎?”
“畢竟是我娘的親信,而且确實有人證明,他那個時候不在附近。”陸延苦笑着嘆氣,“話是這麽說,他這個級別要動手,也不會親自動手,肯定是安排了手下的人去做。”
話音剛落,柳循忽然起身,看向陸延:“我再去審審劉平安。”
“坐下。”
“現在必須得讓他說出實話才行。”
“我知道,你先坐下。”
柳循無聲地抗議了片刻,倔強地站在原地,待到虞捷仰起頭看向他,他才服了軟,在她身側坐下。
“我現在有兩個想法。”虞捷說,“第一種,劉平安那天在宮裏見過胡中書,被審問時,潛意識裏把胡中書的模樣,和自己真正見到的雜役混淆了,所以才供出了那些模糊的特征,剛好指向了胡中書。另一種……就是他在說謊。
“人就是他殺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但如此以來,羊衜說的太子殿下見到的雜役,又會是誰呢……”
思緒越來越混亂,就像是一團團纏繞在一起的頭發絲,糾纏不清難以分開。
“果然還是得用點強行的手段啊。”陸延的語氣一如既往,絲毫沒有覺得自己所為的“強行的手段”有何不對。
柳循也順勢在旁附和點頭。
惹得虞捷又是一陣驚呼:“不可以用酷刑!”
“那你說怎麽辦吧,我的未婚妻。”陸延拖着下巴,眯起眼睛,饒有興趣地盯着她,“不用酷刑,又要讓他說出實話,難不成,要我去求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虞捷急忙解釋,“太子殿下也見過那個雜役,但當時羊衜和我說,太子分不出雜役的工種,恰好劉平安也見過一個雜役,我就下意識地認為,他們可能見到的是一個人。但沒想過,也可以不是同一個。”
她的語速稍微快了些,生怕自己說慢了,那兩位就要回地牢裏去,繼續用荊條審判劉平安。
“你的意思是,有兩個雜役?”柳循皺眉問道。
“我不确定,但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我倆又只能在這裏等你們去問了?”陸延的眼底帶着笑意。
“萬一他真的是被陷害的怎麽辦?萬一和我一樣是背黑鍋的,或者和潘韬一樣是被威脅,所以不敢承認的,那你們嚴刑逼供,就是置人道于不顧。”
柳循正要說話,卻聽陸延搶先一步:“行,我明白了,不用酷刑,也不用求他,只要讓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棄子,沒有人會救他,若是不說出實話,就必死無疑,他大概率就會開口了。這樣,你滿意嗎?”
“這樣、這樣也行吧。”虞捷嘟囔道。
又暗道陸延怎麽這麽好說話,他不是酷吏嗎?難道只要好好說話,就不會露出殘忍的一面嗎?
“小循,你先送小捷和嘉樹去東宮。然後再去中書省問問,胡遠是不是一整天都在中書省中,是否有離開過中書省。問完再回來。”
柳循不解,但照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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