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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四十八回:滅門案(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四十八回:滅門案(起)
這一刻,她才突然察覺,她中計了。
胡遠一口否認所有事情,根本不是想狡辯,就是為了故意激怒她,讓她急着要當庭定他的罪,然後在滅門案還沒理清、連半點實據都沒有的前提下,被迫和他當庭對峙。
要麽今天沒法給他定罪,只能一拖再拖,等到陛下回朝。
要麽,她就得硬着頭皮把滅門案的事情說出來,當衆用推測代替實打實的推理,讓所有人都覺得,虞捷為了定他的罪,竟然故意編造案情、構陷朝臣,連陛下親自審定的案件都敢拿出來質疑。
到時候,就算有再多的物證,也會因為“編造”,被人質疑真實性。
虞捷氣得滿臉通紅。
一旁,郭廷尉也聽出了不對勁,準備打圓場救下虞捷。另一邊,松桔也急了,一邊在腦海中措詞,一邊邁開腿準備上前,可一個身影比他們都快,瞬間就從他們身前越過。
解煩司的左部督陸延,走出隊列,來到中央。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仿佛那些緊張的氛圍都與他無關。
“殿下,諸位,”陸延的餘光瞥向虞捷,不知道為什麽帶着幾分挑釁,接着又朝向皇後,微微欠身,“這個案件,臣也有一同參與,虞令史剛才并非語塞,只是礙于證人身份特殊,不方便主動提請罷了。但臣知道她想提請的是誰,若是殿下不介意,臣願意代為求召證人上殿。”
“準。”
陸延直起身,高聲道:“臣請求召見本案證人,太子殿下,及,前太傅張溫!”
滿朝官員不由得小聲驚呼,怪不得虞捷剛才不敢主動提,這兩位哪是一般小官敢随便請上殿的?一個是儲君,一個是蒙冤多年、被陛下親自定罪的前太傅,稍有不慎,就是大罪。
虞捷驚訝地看向陸延,心說之前說過不需要他的幫助,他怎麽擅自做了主?況且滅門案這件事根本沒有證據,出了事怎麽辦?擡眼的瞬間,剛好對上他的視線,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用口型說了五個字:你沒我不行。
……一時間,又生氣又感動的。
太子殿下似乎早就有所準備,聽到這一聲後,迫不及待就從大門口走來。皇後的表情似乎也不意外,就好像在上朝之前,陸延就已經和他們打過招呼一般。
過了一會兒,張溫被人攙扶着入殿,從地牢到殿堂,算不上遙遠的一段路,愣是讓他在停下後,不斷地喘氣,仿佛這段路需要花費他極大的力氣一般。
“張太傅太久沒鍛煉了。”皇後忽然在龍椅上笑道。
這話聽得底下人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的表情都憋得尤為滑稽。
“殿、殿下說笑了。”張溫倒是沒生氣,只是一邊喘着氣,一邊勉強站直脊背,擡起雙手,行了一個尤為端正的禮。
“既然人證已經到齊,由你們誰先來說?”
年齡最小、地位最高的太子率先開口:“殿下,此事就由兒臣先配合虞姑娘吧。畢竟這件事,兒臣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不過十歲的孩子,入朝後愣是宛如成年人一般穩重。在他開口之後,剛剛因為太子和張溫出席而小聲議論的滿朝文武,瞬間安靜下來。
“準。虞令史,開始說吧。”
虞捷趕忙開口,太過匆忙沒有準備,剛開口時的話語有些僵硬:“呃,關于和太子殿下有關的這部分,對,是食物相克這部分,就是潘韬被毒害的事情。”
順利進入正題後,她冷靜下來,語句變得連貫:“潘韬朱裕案中,朱裕不過一個幫廚,即使娘家要求他幫忙,他也未必能想得出食物相克。殿下若是不介意,我想請求召見廷尉寺幫廚朱裕。”
“準。”
朱裕入殿,站立一旁,頭垂得低低的,似乎在竭力回避某個人的視線。虞捷往那個方向一瞄,只見一個氣宇軒昂的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朱公子,請說說,你為何會每天為潘韬提供橘子和鹹魚?”沒有太在意男人和朱裕之間的聯系,虞捷開口詢問。
“是,我娘來信說,我能來廷尉寺當幫廚學門手藝,都是托潘韬的福,所以讓我給他每頓飯都加個橘子,吃點好的。但我娘也是聽、娘家人提的,我娘也不知道這兩樣東西長期一起吃,會成為毒藥。”
“你的娘家人是哪家?”
“是、是吳郡張氏。”
虞捷正要順勢提到張溫,卻聽那個男人冷哼着訓斥道:“糊塗東西!別人說什麽你就做什麽,還有沒有吳郡朱氏的樣子了。”
這話聽得虞捷一愣,再一看朱裕,他直接把腦袋都縮了起來。
“小朱将軍息怒,我們先聽正事。”皇後适時出聲道。
男人這才朝着皇後的方向抱拳:“失禮了。”
随後又看向虞捷:“虞令史,請繼續吧。”
虞捷緩緩地點了點頭,聯想到本日庭審叫來了所有相關人士,猜想男人大約就是朱氏一族派來的代表。
“朱公子的娘家人是吳郡張氏,也就是在這裏的張太傅一族。順着這個思路,我們在地牢中見到了張太傅,從張太傅口中得知,他确實幫太子殿下解答過食物相克的知識。但那書籍,并非張太傅主動提出。”虞捷轉向太子,“太子殿下,可否為諸位解釋一下,為什麽您那時會忽然想讀醫書嗎?”
其實這個問題,在這之前完全沒有透過底,太子會說什麽,她也一點數都沒有,但太子神色如常,似乎早已準備好了回答。
“自然。”太子從容應答,聲音清脆而沉穩,“實際上,我并非心血來潮,而是那幾日,弟弟養的鴨子不知道為什麽反複嘔吐,弟弟很着急,我也想幫忙,這時,胡中書聽說後,提點我‘或許是食物相克?’于是,我便去搶救出來的書籍裏,借來了寫有食物相克之說的醫書,并帶給張太傅,請求解惑。”
“那張太傅教完您後,是否有幫您寫筆記?”
“有。”太子說着,從懷裏掏出了一張麻紙,“在筆記中,虞令史發現,裏面夾着的這張麻紙裏,寫有一段密文。”
別說周圍的朝臣驚了,虞捷也驚了。她本想繞開滅門案的事情,沒想到太子竟然直接端了上來,一點沒有避諱的意思,而龍椅上的皇後也沒有絲毫慌張。
難道滅門案真的和皇後無關?
這一下,虞捷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的推測。
“經過破譯之後,得出的內容是,‘鬼崇行當否’。”太子将麻紙遞給侍郎,又由侍郎上交給皇後,最後,他再次仰起頭看向虞捷,“虞令史,關于這部分,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是,多謝太子殿下。”虞捷趕忙擡手,心裏的疑惑雖然未解,但既然太子和皇後都如此鎮定自若,那她也就沒有什麽可顧忌的了。她轉向張溫,“張太傅,您寫這段話,是什麽用意呢?”
張溫挺直後背,一撫胡須,道:“因為我想喊冤!”
他刻意停頓了一會兒,待到周圍先驚訝再沉默,才繼續道:“數年前,我被當成滅門案兇手,從一開始在吳郡時,被關押在吳侯府的地牢裏,到後來遷都武昌,我又被轉移到皇宮底下的地牢,一關就是這麽多年。但我非常清楚,我不是兇手,我是被冤枉的!只是這個案子,當年是陛下親自定奪的,我一個身陷囹圄多年的廢太傅,想要申請重審,難如登天。
“于是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在滅門案的忌日當天,将當年的案宗偷偷藏到廷尉寺中,然後在廷尉寺裏,故意裝出冤魂作祟的樣子,引起廷尉寺的注意,進而讓廷尉寺主動申請重審此案。而這張麻紙裏的密文,就是我寫給我的協助者的信號。”
虞捷順勢提問:“你的協助者是誰?”
“中書令,胡遠。”
周圍又是一陣嘩然,紛紛倒抽一口冷氣。
她繼續追問:“您為什麽覺得他會幫你?”
一旦将接下來的話說出口,胡遠勢必會在朝堂上反過來要求她,把滅門案的所有推理都說出來。而滅門案,至今沒有任何實據,全靠推測,她如果處理不好,不僅定不了胡遠的罪,反而會被胡遠反咬一口,迎來問責。
但她知道自己必須這麽做。
因為緊張,心髒跳得飛快,也因為緊張,她察覺不到自己的心髒跳得飛快。
“因為胡中書,曾經是被滅門的親王的賓客,事發當日,他确定自己見到了一個男人的背影,并且他很确定,那個男人不是我。他說,他幫我,是為了還親王一個公道,也是為了揭露當年滅門案的真相。”
虞捷問:“當時為什麽按你是兇手結案了?”
“因為當時在現場發現了我的符牌。但是我很确定,事發當天,我雖然拜訪了親王府,但離開時,我肯定帶走了符牌。甚至在符牌被找到的那天早上,我還用符牌進出皇宮,為太子殿下授課。可當他們來抓我時,我才發現,符牌不見了。
“更可笑的是,宮門口的守衛,竟然全都矢口否認,說那天早上,從來沒有見過我拿出符牌進出宮門,就這樣,我百口莫辯,被定了罪,一關就是這麽多年。”
張溫頓了頓,看了眼太子,又仰頭看了眼皇後:“我也是在虞令史來找我後,才知道,縱火案發生當日,竟然就是滅門案的忌日。”
滿座驚愕,誰也沒想到,到了今天,由皇帝親自定奪的滅門案,竟然還會被翻出來,更沒想到這次的縱火案和通敵貪腐案,居然能和當年的滅門案扯上關系。
一時間,四處是無法克制自己的驚訝的議論聲。
皇後沒有着急阻止,靜靜地坐在鳳椅上,沉沉地嘆了口氣,目光緩緩掃過臺下,先看向站在隊列中的諸葛丞相掾,又看向一旁的陸延,最後,将目光落在了郝廷尉身上。
“郝廷尉,”她說,“虞令史是你親自召入廷尉寺的人,你很清楚,她不論要查什麽,你作為招她的人、作為廷尉寺的最高官員,若是出了意外,你至少要負一半的責任,對吧。”
郝廷尉邁入中央,躬身行禮:“殿下,臣十分清楚。但為無辜者辯駁,送罪者接受法理的審判,維護朝堂的公正,也是我們廷尉寺的指責。哪怕對手是難以招惹之人,哪怕前路布滿荊棘,我們也應當堅守公正。這也是虞令史初入朝堂與我對峙後,告訴我的道理。”
“很好。”皇後贊許地點點頭,“虞令史,你該查就查,不必顧慮。不過我聽說,那案宗在縱火案中,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你可有別的辦法追查?”
虞捷抿着嘴唇,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其實,她沒有別的辦法。她能做的,最多也只有通過張溫和胡遠的口供,推導出一個思路,并沒有任何實際的證據。
就在她陷入窘迫、手足無措時,大門處忽然傳來輪子轉動的聲音。
咕嚕嚕,咕嚕嚕。
所有人都朝着聲音的源頭看去。只見解煩司左部督韋曜,正推着一個面部燒傷的殘疾男人,從門口進入。
虞捷下意識看向胡遠,對方的臉上竟然出現了驚慌——和之前裝出來的驚慌截然不同。
“殿下,”韋曜将男人推到殿中,行禮,道,“臣來遲了,還望殿下恕罪。這位是從胡遠家底下救出的‘百姓’,這些年,他一直被胡遠非法拘禁、秘密關押,受盡了折磨。臣找到他之後,和他說了今日庭審的事情,他說他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但出于某種原因,不能主動開口。不過,他表示,如果虞令史能将當年滅門案、還有這次縱火案的真相,完全推演出來,他願意給出回應。”
“殿下!”胡遠趕忙插話,“他一個被臣利用、拘禁的布衣百姓,他什麽都不知道!請您明察!”
“這時候倒是承認是被你拘禁和利用了,”皇後眯起眼睛,環顧群臣後,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布衣百姓?你同意這個身份嗎?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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