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四十三回:視野盲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四十三回:視野盲區
階臺齊整、院牆高闊。跨進二門後,廊庑對稱、花木規整。這就是胡遠家。
虞捷在院門口叉腰,左邊是從尚書府趕回來的松桔,右邊站着覺得她的動作很有趣,于是雙手環抱胸前,雄赳赳氣昂昂跟着擺架勢的周儀。
“虞令史,周令史,人已經到齊了,随時可以行動。”
虞捷用力一點頭,擡手揮下:“搜!”
半個時辰前,廷尉寺裏,郭廷尉聽完了虞捷的彙報。
醉意徹底消散了,人也徹底清醒了。
“虞令史,你可知道,這是很嚴肅的指控,萬一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中書令只需要在陛下面前吹一陣耳邊風,我們都得被刮去交州。”
“郭廷尉,但如果我們不去搜證,錯過了抓捕的時機怎麽辦?萬一胡遠轉移罪證,放走了通敵北魏、縱火禦書房的真兇,等陛下回京問責,後果只會更嚴重!何況這兩樁滔天大罪,本就是他所為!”
郭廷尉瞧着眼前的姑娘,愈發頭疼,不得不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雖說自己是她的上級,但她畢竟是新人,按規矩,遇事該先禀報訓導她的官員,等對方确認需要上報、申請派隊,他才會批文:“這件事,周令史——也罷,你叫她過來,我和她交代一些事情,然後你倆一起帶人過去。”
想想周儀随她那個大司馬親爹的性子,估計聽虞捷說完,也會跳到他面前請求派人。他不由得後悔,早知道當初不應該看性別選周儀,應該找個性格穩重、不容易出錯的人。
“是!”虞捷用力點頭。
沒一會兒,周儀就來了。
不出所料,郭廷尉剛說完事情的緣由,周儀立刻表示:“走啊!大敵當前,為什麽不走!”
活爹。郭廷尉看看周儀,再看看旁邊迫不及待的虞捷,心底只剩苦笑。
一個是大司馬的親女兒,一個是郝廷尉從解煩司那邊搶來、親自交給他的下屬。他一個僅次于廷尉的廷尉平,愣是活出了中層官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窩囊感。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終也只憋出一句:“去吧,周令史,回來之後,記得教虞令史怎麽補搜捕呈批牒。你已經補很多次了,很熟練了。”
“好嘞。”
兩個女孩子一前一後地走了,郭廷尉默默地案邊抽出一張空白的麻紙,提前開始起草給郝廷尉的反思彙報。
虞捷以為自己已經夠急了,沒想到周儀比她還着急。不到半個時辰,就召集好了人手,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韋曜的宅院前。
韋曜冷眼站在院中,嘴上一點不饒人:“動作都輕點,弄壞一個,我都要找你們郝廷尉算賬。”
“韋中書還是先顧及好自己吧。”周儀仰頭看向他,“我們小捷料事如神,說不定待會兒,就能從你這兒,查出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來。”
“我們對朝臣的子女,向來寬容,但我說話難聽,你別見怪。”韋曜開口,字字戳心,“你若不是大司馬的女兒,你們郭廷尉肯定會更多慮一些,可不敢先讓你們來查,事後再補呈搜捕呈批牒,這若是換了旁人,早已按違規論處了。”
聽得周儀的火氣噌地就上去了,額頭上青筋直跳,拳頭都快要捏不住,全靠理智提醒自己。現在是公務時間,擅自毆打朝臣,要被罰扣月錢,萬一被大司馬老爹知道了,回家後還要聽他念叨“軍令如山”之類枯燥無味的說教,硬生生忍了下來。
另一側,虞捷在松桔的陪同下,依次進入胡遠家各處房間。
廷尉吏們已經按照事前的分工,兩兩一組,開始搜查,虞捷每到一處,負責搜查的吏員都會停下手中的動作,向她彙報搜查進展。
只一路查下來,處處都顯得規整有序,毫無異常。
正廳、花廳、書房、客房、主寝、雜役房、雜物間、儲物間。胡遠顯然是個極講究實用性的人,府中每個房間都有其明确的用途,一物一用,連因為他沒有妻妾子女而沒有使用的側寝,都被預留出來,布置得僅僅有條,一看就知道用途。
虞捷每走入一個房間,心底的焦急就會增加一分,明明知道有問題,卻好像哪裏都沒有問題,仿佛她的猜測只是憑空臆想。
哪怕柳循能找到身手了得的神偷協助,他們也必須找到最可疑的房間,不能白天這麽多人都搜不出異常,晚上讓神偷一個人一個個房間找過去。
就在每個房間都傳來“沒有異常”的通報,而胡遠的表情也愈發得意時,她的餘光一撇,忽然注意到了匆匆看過的一間偏房。
“胡中書,敢問那個房間是做什麽的?”她的腳步邁向那件偏房,在門前停下腳步,“方才查過的所有房間,都看得出您是極重實用之人,一屋一用,規整分明。唯獨這間,既沒有正廳的待客陳設,沒有內書房的書卷氣息,沒有寝房的卧具,也沒有儲物間的堆放之物,我實在看不出,它有什麽具體用途。”
胡遠冷哼了一聲,道:“你這話說得可真奇怪,別的房間有明确的用途,這個房間也必須有用處嗎?就不能是随便存放點想陳設出來的雜物嗎?”
“那您那邊的雜物間是?”
“放那些不便示人、不值當陳設的雜物。”胡遠冷言,下意識地将雙臂揣入袖口中,“難道你就沒有些想擺出來,卻又不知道歸置何處的小裝飾品?”
“但您剛才說‘雜物’?”
“我口誤。”
虞捷緩緩地點頭,心中已然有了猜測。轉身進入偏房中轉了一圈,只見廳中只放着一個頂天立地的木質陳設櫃,櫃子上玉飾、瓷瓶。
“都是些尋常的玉飾、瓷瓶,品相普通,平平無奇。”出于好奇,跟着她進入的周儀冷哼一聲,“就這些也值得擺出來。”
“當真都不值錢?”正好虞捷一點都看不出來。
“這種事情,信我就好。”
話雖如此,虞捷也清楚,如果胡遠非要和她扯什麽象征意義,給每個東西編個冠冕堂皇的故事,她确實也沒有辦法。
她不再多言,走回院子裏,故意擺出一副愧疚的樣子,仰頭看向胡遠:“胡中書,今日多有冒犯,看來您這裏,确實沒什麽特別的。回去之後,我會向郭廷尉負荊請罪,打擾了。”
“只是和你們郭廷尉負荊請罪?我看不夠吧?”胡遠卻仰起下巴,斜眼瞰向本就矮自己一些的虞捷,“你們未經确鑿實據,貿然闖我重臣府邸,肆意翻查、攪得阖府不寧;我為了配合你們,耽誤了前往中書省處理機要文書,延誤了朝政要務。這筆賬,可不是一句‘請罪’就能揭過的。
“回頭我可得去郝廷尉和殿下那裏,好好絮叨絮叨。廷尉寺這般擅闖重臣府邸、耽誤朝政,該如何向陛下交代。你們這些當差的,又該擔起何等罪責。兩位姑娘,請。”
虞捷被他這番狠話氣得心口發悶,正要克制不住時,旁邊的松桔卻不着聲色地拉了拉她的手,向前邁出一步,擋在她的身前,朝着胡遠揚起嘴角,露出笑容:“胡中書,話別說得太滿,還請您嘴下留人,給自己也留幾分情面。今日之事,究竟是誰理虧,日後自會分曉。”
說完,他不再看胡遠難看的臉色,轉身拉着虞捷的手,快步朝着院門外走去。
出了門,虞捷才長長地舒了幾口氣,慢慢冷靜下來,道:“差點就壞了大事了。那嘴怎麽比陸伯松的嘴還毒,他不是說不過陸伯松嗎?”
“他大概,只是說不過陸部督罷了。有幾個人能說得過陸部督呢。”周儀從另一側冒出,一胳膊勾住她的脖子,“唉,你說的那個能人,今晚能準時出現嗎?”
“肯定沒問題。”虞捷點頭,甚至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相信承節。”
……
夜幕漸漸降臨,漆黑的夜色徹底籠罩了整個胡府,府中燈火稀疏,只有巡夜的守衛提着燈籠,在院中來回走動,腳步聲斷斷續續,格外清晰。
二狗瞄準了一個防守最薄弱的牆沿,三兩下登上牆頭,翻入院子裏,身形靈巧如貍貓。
按照虞捷給出的路線,貼着廊下的陰影,一路躲開耳目,很快就摸到了那間有蹊跷的偏房門口。
白天還無人站崗的偏房前,赫然多出了兩個站崗的守衛。
他從腰間摸出石子,朝着偏房另一側的窗戶,輕輕一揮。
“啪。”
“誰?”守衛瞬間警覺。猶記得胡遠特地交代過他們,這幾日非常關鍵,那些人定會再來搜查,甚至可能潛入屋子裏,他今晚要留在中書省,不回來,他們更要格外小心。
想到這裏,其中一個守衛便冒出了有人已潛入室內的念頭。
當時他還暗道,怎麽可能有人從眼皮子底下進去。現在卻只覺得惶恐。
“我進去看看。”說着,他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背身踏入房間裏。
二狗抓住機會,向上一躍,整個身子愣是貼在天花板下的陰影中,從空中爬進了屋子裏,接着順勢躲到那個頂天立地的陳設櫃、與天花板的縫隙間,完美避開了守衛的視線。
這一招,他在偷山中寺的糧倉的時間裏,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了。
畢竟,誰能想到,天花板裏會藏一個人呢?
守衛在屋子裏看了一圈,連牆角都沒放過,卻連個人影都沒找到,只能皺着眉頭,罵罵咧咧地回到門口,關山房門,恢複了之前的戒備姿态。
二狗在陰影裏等了片刻,确認守衛的注意力不在室內後,指尖一松,身形一墜,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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