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四十二回:談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四十二回:談心
“我不是讓你守着虞姑娘,讓她不要參與這件事嗎?”
韋曜重重地嘆了口氣,擡手扶額,似乎很是頭疼,反倒是旁邊的阚尚書,一臉似笑非笑,慢悠悠地翻了個新茶杯,倒上溫熱的茶水,推到松桔面前。
“年輕人也是好心,換做是你哥哥出了事,你也一樣會急得團團轉。”阚尚書象征性地客套了兩聲。
韋曜也就借坡下驢,看向松桔:“說吧,既然已經違反了我的命令,現在來找我,最好是有要事相求。”
“韋部督,實不相瞞,小捷昨晚想到了一個推測,這個推測,事關數年前的親王滅門案,也事關殿下。”松桔将前一晚虞捷說的內容,原原本本地複誦了一遍,末了,又道,“我們等下就會突入胡遠家中尋找證據,只怕胡遠察覺我們的意圖之後,會派人來東宮向殿下求情、搬弄是非。懇請您先去和殿下通個氣,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韋曜放下了撫着胡須的手,眉頭微蹙,沉思片刻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見殿下。”
待到松桔答謝離開,阚尚書才眯眼笑着,讓雜役收走松桔喝過的茶杯,随後用手肘碰了下韋曜:“你的副官,已經完全有新的上司了。”
“少胡說八道。”韋曜皺了皺眉,“不過他們的推論,确實邏輯缜密、句句在理。只是,他們若是憑着這個推測,繼續查下去,牽扯出當年的親王滅門案,殿下那邊勢必會陷入輿論危機,這才是我最擔心的。”
“哦?明明一點實際的證據都沒有,只是猜測?”阚尚書微笑着給韋曜續了杯茶,“沒有證據就敢把矛頭對準殿下,依我看,該擔心出事的,是他們幾個才對。”
“你忘了虞仲翔?當初,虞仲翔就是過于耿直進谏,得罪陛下,才被送去交州,現在他的女兒,又說出這般冒犯到殿下的話,是該罰,還是不該罰?”韋曜反問,“你比我年長,你應該更清楚。”
阚尚書笑了笑,輕輕地吹了口茶杯上的熱氣:“你說了算,不過他們既然現在就要準備去抓人,你是不是也該現在去找殿下通個氣?最近給殿下侍寝的是那位諸葛丞相掾,那人聰慧通透、心思缜密,運氣好的話,他還能幫你想個萬全之策。”
“對,你說的對。”韋曜連忙起身,急匆匆地往前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端起桌上未喝完的茶水一飲而盡,“我這就去。”
馬車一路疾行,在東宮最近的門口停下。韋曜正了衣冠,跨過門檻,徑直來到皇後的寝宮門口。正要躬身行禮、請求入內,寝宮的大門卻率先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韋部督,您來的正好,陸公子已經把事情都和我們說了。”諸葛丞相掾微微一笑,側身邀請韋曜入內。
韋曜躬身道謝,跟着諸葛丞相掾走進寝宮,剛一落座,環顧四周,就覺得這場面格外詭異。
皇後。
皇後的兩個男寵。
皇後那個和女人一樣漂亮的兒子。
怎麽看怎麽像是要議論家事。
“看來,你那副官跑得挺快啊。”漂亮兒子、不對、陸延咬牙切齒地說道。
韋曜第一次發現他沒針對自己,而是在針對別人,一時間還有些稀奇。再一想松桔、虞捷和陸延之間的關系,頓時又了然于心,識趣地不再多問。
“殿下,”他微微欠身,恭敬地轉向皇後,擡手作揖,“既然陸部督已經和您說過了,那臣就不再贅述,您看這事兒,是否需要阻止虞姑娘?萬一查到了滅門案,就不好辦了。”
“這麽一說,滅門案,果然是……”
韋曜一愣。暗道,難道剛才他們沒提滅門案的事情?趕緊求助似的看向諸葛丞相掾。
“說了,只是延公子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諸葛丞相掾淡淡地笑了笑,“實際上,我倒覺得幾位多慮了。”
“先生何以見得?還望賜教。”
“首先,這滅門案一事,發生在建國之前的戰亂年間。”諸葛丞相掾捧着茶杯,道,“建國後的律法第一條有雲:‘凡律不溯及既往’(1)。意思是,律法只管頒布之後的事,頒布之前的事,不能用這部律法來定罪量刑。之所以定下這條規矩,就是為了防止有人用新法清算舊賬,攪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虞女郎只要理智尚存,知曉輕重緩急,就知道證據不足時,不該将案件推上朝堂審判。她自己就險些因為證據不足,卻硬被指認,差點成了罪人。所以她不會說。
“其次,當年天下大亂,各地軍閥互相攻伐,死傷無數,民不聊生。親王當年滅殿下全族時,又何曾有過律法來管束?弱肉強食本就是亂世的常态。殿下當年在那種絕境之下,做的任何事,若是用今日的太平律法去衡量、去苛責,本就不公。朝中但凡有識之士,都該明白這個道理。
“再者,朝中的諸位大臣,哪個不是在亂世中刀頭舔血過來的?誰手裏沒有幾條人命?誰沒有做過幾件迫不得已的事?真要翻舊賬,整個朝堂一半以上的人都要下獄,到時候朝堂動蕩,反而得不償失。”
話說到這裏時,在場幾人的表情都好轉了不少,眉宇間的焦慮也淡了幾分。
但陸延依舊放不下心:“但胡遠若真的破罐破摔,把滅門案抖出來,會怎樣?哪怕知道沒有罪證,可當年追随親王、至今仍在朝中任職的那些大臣,又會怎麽想?”
“這也是我最擔心的事情。”皇後也重重地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入喉,也無法平息心底的焦慮。
諸葛丞相掾再次輕輕一笑:“殿下、延公子,您二位都多慮了。哪怕真的抖出來了,天下人也只會知道,有個叫胡遠的人,通敵賣國、貪污腐化、火燒禦書房、殺害尚書,是個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臨死前還不忘攀咬國母,試圖離間皇室。”
皇後一愣,看向諸葛丞相掾。
“殿下請想,胡遠是什麽人?他是即将定罪的通敵叛國者、縱火犯、殺人兇手。他的話,能有幾分可信?朝臣們會信一個叛國者的臨終攀咬,還是信陛下親自選定、母儀天下、常年代理朝政、兢兢業業的皇後?當年滅門案的證據,已經被韋部督燒毀到只剩下關鍵字眼,根本不可能再翻出線索。”
他繼續安撫道:“更何況,當年滅門案的證據,早已被韋部督處理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幾個無關緊要的關鍵字眼,根本不可能再翻出任何線索。胡遠手裏就算有什麽證據,也只能是他僞造的。一個叛國者,僞造證據污蔑國母,豈不是罪加一等?他越是說得詳細,越是顯得刻意,就越會被世人認為是蓄意構陷,反而會襯托出殿下的清白。”
諸葛丞相掾鎮定自若,他完全不覺得皇後擔心的事情是什麽大事,倒是這幾日皇後天天找他侍寝,明明愁眉苦臉,卻不說自己在思慮什麽,更讓他擔心。現在知道病症了,他就放心了。
“這些年來,殿下和上大将軍不計前嫌,輔佐陛下登基、撫育皇子成長、操持朝中大小事務,鞠躬盡瘁,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百姓也對殿下贊譽有加。胡遠一個聲名狼藉的叛國者,僅憑幾句空口白話,又能拿什麽來撼動殿下的地位、诋毀殿下的名聲?”
“至于張溫,”諸葛丞相掾微微沉思後,道,“殿下若是早些年就把這件事告訴臣,臣定能早些替殿下想出對策,妥善解決。不過殿下放心,張溫心中雖有怨恨,但絕非魯莽之人,他清楚現在的重點是抓住通敵者,所以肯定不會在這個時候出面指認殿下。但殿下,這件事結束之後,您務必與陛下促膝長談,還他一個公道。
“所以,殿下現在要做的,不是阻止虞姑娘他們查胡遠,反而是要全力支持他們,越快越好,越徹底越好。殿下請想,他們查胡遠,查的是什麽?是縱火、通敵、貪污、滅口。這些事,都和殿下沒有半點關系。胡遠被抓得越快、定罪越重,他的證詞就越不可信,就算他想攀咬殿下,也沒有人會相信。等他一死,一切就都結束了。”
諸葛丞相掾言盡于此,緩緩地擡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感嘆:“好茶。”
短短幾句話,就将他們憂慮數月的困擾解答,皇後甚至有些後悔自己讓韋曜去燒毀案宗,嘆氣:“要是早知今日,當初就不麻煩弘嗣去燒案宗了,白白讓他擔了風險,也讓我連日來憂心忡忡。”
“殿下不必自責,也不必後悔。”諸葛丞相掾再次擡眸看向皇後,那雙眼眸裏是足以溢出的溫柔,“您殺仇人滿門,是為複仇,更是為了給死去的族人一個交代,迫不得已而為之。冤冤相報何時了的道理,世人皆知,但真正身處絕境、身負血海深仇之時,又有幾人能做到釋懷?
“這些年來,您盡心盡力讓這個國家更好,讓百姓能夠安居樂業,讓婦女可以如男人般入仕為官,參與各行各業,不受任何偏見。過去的血仇,已經無法改變。但未來,還在您手中。”
“即使沒有您的恐懼,胡遠也會找機會銷毀貪腐證據。現在說不定還在繼續通敵,大肆削弱我大吳的國力。這些,不過都是因果罷了。”
他忽然頓了頓,待皇後看向自己後,才直視着她的雙眸,道:“只是殿下,我希望以後再有這種心事,您能直接告訴我。我既是殿下的人,也是撫養殿下骨肉的人,我希望殿下能夠多信任我幾分。無論遇到什麽事,臣定能為殿下想出萬全之策,絕不會再讓殿下獨自承受這份焦慮,夜不能寐。”
“啧。”陸延小聲地咋舌。
他向來不喜歡母親身邊的這些男寵,總覺得他們是靠着容貌攀附母親,心裏對他們有着很深的敵意。
可如今,真正幫母親解開顧慮、撫平焦慮的,偏偏是這些他不喜歡的人,他這個親兒子,反倒成了旁觀者,只能裝作看不見,移開視線。
這視線一動,才發現韋曜的手正緊緊地捏着茶杯,垂着眼簾。
陸延期待了很久的、韋曜的挫敗,居然在這種時候出現了。
當然,不僅是他發現了,那位諸葛丞相掾也發現了,那張被無數人誇贊過的臉轉向韋曜,臉上依舊挂着溫和的淺笑,道:“韋部督不必這般介懷。您先前燒毀案宗,冒着風險護殿下周全,一片忠心可昭日月,殿下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如今殿下無虞,查案之事也有了眉目,您的苦心終究沒有白費。往後咱們各司其職,一同輔佐殿下、守護大吳,豈不是美事一樁?更何況,您沉穩盡責、辦事牢靠,殿下向來倚重您,這份信任,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韋曜聞之,手中的力度終于松開,嘆氣:“怪不得殿下如此喜歡您,我現在也理解了。”
“韋部督過獎了。時候也不早了,若是諸位沒有別的事需要我幫忙,我就先行告退了。再不回顧丞相那邊,他怕是要親自來東宮找我了。”諸葛丞相掾語氣溫和地朝皇後眨眨眼,“您知道,他向來不支持我太過耽于享樂。”
皇後被他這番話哄得眉開眼笑,臉上的愁雲徹底散去,抑制不住地揚起嘴角,點點頭,看向陸延和韋曜,“伯松,弘嗣,這件事,你們就放手配合虞捷去做,她有什麽需要,竭力配合就是,我已經沒有顧慮了。”
解煩司的左右部督一同站起身,整齊地擡起雙手,躬身行禮:“臣/兒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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