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第五十回:滅門案(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第五十回:滅門案(中)
“我所記得的,就這麽多。”
“等等,你确定?”虞捷立刻出聲,“你确定就記得這些了嗎?”
“是。我很确定。”說完,張溫仰起頭,看向皇後,又、深深地作揖。
虞捷一時語塞,連話都說不出來。
怪不得他們敢把這案端上來呢!感情張溫這邊已經說好了啊!
她雖然不記得原話,但分明記得,張溫說過,他會去親王府見世子,是因為殿下讓他不必在意。而世子見到他後,神色有些意外,随後才問了幾個問題,回答完就讓他離開了。
而這兩個關鍵細節,他在現在的話中,只字未提,甚至還進行了修改。這分明就是在暗暗抹去皇後的嫌疑。
氣得她胸口發悶,連忙低下頭,慢慢調整呼吸。
她沒想到的是,現場還有比她更生氣的人。
“啧。”這個更生氣的人氣得直接咋舌,高聲質問,“你當初可不是這麽和我說的!想必,也不是這麽和這位虞令史說的吧?”
虞捷正要開口,目光無意間掃過松桔,卻見他無言地搖搖頭,于是硬生生把同意變成了迷茫。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你!”
松桔适時上前一步,稍一作揖,朝向胡遠,語氣溫和:“胡中書若是知道什麽,不妨直接說出來,免得大家猜來猜去,耽誤時間,好嗎?”
但話裏話外都是陷阱。
胡遠氣到頻頻點頭:“很好,非常好。你們都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剛才就當我在說胡話吧!我夢裏聽到了不同的故事!我現在醒了,知道那是做夢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陸延,忽然開口:“看來胡中書昨晚知道今天要接受審判,焦慮得睡不着覺,連夢和現實都搞混了。也是,身上藏着這麽多罪孽,就算睡着,應該也睡不安穩吧。”
兩個男人一言一語,把胡遠氣得夠嗆,他悶聲冷哼,撇過頭去。
虞捷悄悄松了口氣,暗自慶幸,還好沒有同意,要不然,真就落入胡遠的圈套了。畢竟那個內容,張溫一旦咬死不承認,她可就要面臨“造謠”的危機。
她瞥了眼氣急敗壞的胡遠。突然有了個想法。
如果張溫為了不将尋找幕後黑手的線索引向皇後,會刻意避開和修改與皇後有關的內容,那胡遠為了證明幕後兇手是皇後,或者和皇後有關的人,在他的回憶中,就一定會把關鍵信息留下。同時,藏起對自己有害的內容。
想到這裏,虞捷端正姿态,再次提問:“胡中書,敢問您當年見到的那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看起來是更接近弱冠之年,還是更接近而立之年?”
“我看不出來。”
虞捷點頭:“那我們就按中間二十五歲來推算,時間過去了五年,這個人現在應該三十歲左右。”
“除此之外,你還有別的印象嗎?”
胡遠搖頭:“很遺憾,我也希望有,但沒有別的印象了。我當時只是匆匆一撇,沒有仔細觀察,不然,我肯定會清晰地指認兇手。”
說完,他的目光快速地從韋曜的身上掃過。
“你當時從火場中救出世子紹之後,還要将替身帶回火場,這個時間應該非常短暫。而且,親王府離皇宮的距離,比離城區更近,你是怎麽能出去不久,就剛好找到一個身形、年紀都和世子紹一模一樣的替身的?”
胡遠輕哼了一聲:“我運氣好。”
“不對,時間應該沒有那麽短。”郭廷尉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糾正道,“如果當時的火,和禦書房的大火程度差不多,那從起火、火勢便盛,再到周圍的人反應過來、開始滅火,少說也得一炷香的時間。而親王府當時的雜役、侍衛,都被各種理由調到了街上。親王府離城區又遠,很難有人看到裏面的情況,所以中間的時間其實并不短。”
“原來如此。紹公子、我可以這麽稱呼您嗎?”虞捷順勢看向世子紹,見對方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才又繼續說道,“您當時為什麽會提前把所有人都遣散,卻将自己的親人都留在了府裏?”
“……”世子紹沒有回答,縱使滿朝官員的目光都彙聚在他的身上,他也只是靜靜地坐着,雙手交疊在腿上,無言地微笑着。
對了,不能問他,他只能确定。
虞捷在心中無聲吶喊,心裏泛起一絲急躁。她有一種沖動,想直接給出結論,然後看世子紹的反應,但她又覺得那和瞎猜沒什麽區別,別說世子紹了,朝廷上這麽多人都會對她失望。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調整好語氣,換了一種提問方式:“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那一天。”
“是。”世子紹說話了,“我父親生前殺了那麽多人,結下了不少仇怨,我作為他的兒子,早就做好了有一天會被複仇的準備。”
“您和兇手認識,對嗎?”
“是。”
到目前為止的提問,與其說是推理,不如說是在确認。親王在世時,下手狠辣,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的賓客、遺孤、遺孀,現在都還在國內生活,難免積攢怨恨,也難免出現在世子紹面前,所以他會認識兇手,并不奇怪。
就如同羊昱得罪了那麽多城中村的人,那些人見到他,就想動手一樣。
群臣之中,也沒有人提出異議。
虞捷繼續提問:“所以那一天,至少是那天早上,您就已經知道,兇手會來完成複仇,所以您用各種理由,讓府裏的無關人士都離開府中,避免兇手誤傷。”
“對也不對。”明明不完全正确,世子紹卻主動開口,“應該說,這是我和兇手達成一致的事情。”
“什麽意思?”
“冤有頭,債有主。我父親犯下的罪孽,不該由府裏的下人來承擔,不要再讓無辜的人被牽扯進來。所以,我和兇手達成了一致,在他動手之前,我會把府裏所有無關的人都趕走,只留下我和我的親人,了斷當年的恩怨。”
虞捷一愣:“您的意思是,您知道兇手要害您,但還是接受了這件事。”
“對。”世子紹輕輕點頭,語氣裏帶着一絲釋然,也帶着一絲悲涼,“仇恨只會孕育出更多的仇恨,這件事,該結束在我這裏了。也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就讓這件事徹底過去吧。”
這一下,在場的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有的人感慨世子紹的大義,有人質疑其中有隐情,也有人表示不理解……
還有如同胡遠這樣,氣急敗壞地狠狠瞪向虞捷:“虞令史,你不是應該推演出當天的事情嗎!一直問無關人士做什麽?他一個被我利用的百姓,他懂什麽!”
越是如此,就越讓人相信那些話都是真的。
一旦知道世子紹是自願赴死,虞捷的心情也就變得沉重。
下意識地瞄了眼皇後,見對方沒有打斷議論聲的意思,表情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一瞬間,她竟然也跟着周圍人懷疑起了男人的身份。
他真的是世子紹嗎?看胡遠的表情,大概是的。
但他真的是自願赴死的嗎?看皇後的表情,不太确定。
這背後,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是他迫于皇後的威壓,才故意說自己是赴死的?虞捷忍不住思索。
若是他迫于壓力,和張溫隐瞞和皇後有關的事情一樣,隐瞞了真相呢?
畢竟,他現在是個面目全非的殘疾人,哪怕有認識曾經的他的人,也很難從這張臉下認出他,如果他在朝廷上含冤,皇後想要壓制住消息,再給他換一個身份,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情。
她凝視着胡遠,有了打算。
“胡中書,既然如此,我們繼續剛才的問題。”她重新端正姿态,提問,“你不否認郭廷尉剛才說過,從爆炸發生到有人來滅火,至少一炷香的時間吧。”
“不否認。”胡遠見她願意繼續追查,臉色也好轉了一些,“仔細一想,我當時只是急瘋了,對時間缺少了感知能力,所以覺得什麽事都發生得很快。”
“你還說過,你沖進親王府時,親王的親人們都已經死了。怎麽死的?死在哪裏?”
“躺在儲物間附近的房間的床上,那房間平常甚至只是給雜役們睡的大通鋪,他們就那樣躺在鋪位上,整整齊齊的,挨在一起,像睡着了一樣。所以我一開始以為他們只是昏迷,試探了鼻息和脈搏才發現死了。不過我聽說,後來火勢越來越大,她們的屍體也變得難以檢驗具體死因,所以都被當成死于火災中處理了。”
“有發現掙紮的痕跡嗎?”
“應該沒有,只是身體是粉紅色的,和我當時救出的世子殿下有些相像,這我倒是有點印象。”
“親王家之外的人們全都被撤離,親王的親人們除了世子紹之外,都躺在床上死去,和睡着一樣的屍體呈現出粉紅色……”虞捷看向白醫師,“什麽情況下,屍體會呈現出粉紅色?”
“冷生炭火取暖,但通風不良時,人就會中炭火毒,中毒身亡後,屍體就會呈現出粉紅色。”白醫師瞪着胡遠,一點好脾氣都沒有,“我特地提前看了你們偷走的名醫著作,別以為我答不上來。”
虞捷心想,其實醫師答不上來的話,陸延應該也知道,畢竟他師承其母。
想完,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潛意識中仰賴陸延,急得當場擡起手,在自己的臉頰上拍了兩下。
在周圍擔心地看過來之前,故作鎮定,繼續說:“胡中書,具體是誰乾的,我們暫時還不知道,但世子紹和他的家人們是自願赴死這件事,我想,應該不難得到結論了吧。”
胡遠一聽,立刻急眼了:“什麽結論!我不知道!他們就是被人害死的!”
“胡中書,稍安勿躁。”虞捷冷靜地打斷他,“即使沒有剛才的确認,從你自己的口中說出的線索,也能看出端倪。世子紹當天遣散所有的雜役、侍衛和賓客,代表他知道那天會發生什麽,不管是否是他和兇手共同商議的結果,那天的親王府裏,都只有他和他的親人。之後,你說了,他們是整齊地死在了裏儲物間很近的、原本是給雜役們睡的大通鋪上,身體呈現粉紅色……”
虞捷忽然頓住了,然後立刻睜大眼睛,看向輪椅上的世子紹:“所以,爆炸發生的時候,已經起火了嗎?”
“是。”
“這很重要嗎!”胡遠強行插入話題,不讓世子紹接着說話。
虞捷沒有理會胡遠的怒吼:“爆炸發生之前,就已經起火了,所以世子紹的家人們才會呈現粉紅色,同時你也說過,你不記得他們是否有掙紮過,極大可能就沒有掙紮,因為他們在爆炸發生之前,就已經密閉的房間裏、被火焰悶死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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