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五 心動(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五 心動(完)】
又三年,新加坡大學的課程接近尾聲,蘇挽的刺繡也學得有模有樣,店裏偶爾有些零散的小活,都交給她。
“你很有天賦。”
當別人這麽誇她的時候,蘇挽會想起小時候,蘇家以蘇繡起家,幼時老師教她穿針引線,她總覺得無聊,甚至搗亂,繡二維碼、把大雁繡成麻雀,總之四不像。
父母很忙,偶爾責罵,也不太管,蘇招年紀漸長,不常在家,她看似熱熱鬧鬧的長大,其實總覺得格格不入,所以當她看到王翠花的名字, 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果然如此。
想到這裏,蘇挽笑了笑,“其實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紐約的晚風凜冽刺骨,吹散了樓宇間的霓虹暖意,也吹不散安赫銘心底那片無解的荒蕪。
挂斷與肖峰的短暫對話後,他伫立落地窗前良久。
漆黑的瞳孔映着滿城燈火,眼底卻是一片沉寂的荒蕪。他依舊記不起任何前塵往事,不知道那個讓所有人都挂在嘴邊的蘇挽,究竟是何等模樣,又占據了他人生怎樣的分量。
可心底那處懸空的缺口,愈發酸脹空落。
肖峰字裏行間的篤定、林殊钰歇斯底裏的質問、自己本能的抗拒疏離,所有零碎的線索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強烈的執念,推着他沖破刻板的生活桎梏。
他想要去看看。
去看看那個能讓他失憶之後,依舊獨留空位、容不下任何人的故人,到底是什麽模樣。
沒有遲疑,沒有猶豫,哪怕記憶一片空白,靈魂深處的牽引早已替他做了決定。
次日清晨,安赫銘推掉了所有工作複查與會議行程,以散心為由遣退了所有随行人員,獨自登上了飛往新加坡的航班。
十二個小時的跨洋航程,他全程閉目靜坐。
機艙平穩穿行在雲海之上,隔絕了紐約的寒涼喧嚣,也一點點拉近他與那個素未謀面、卻刻入骨髓的身影的距離。
他說不清自己為何偏執至此,無人催促,無人逼迫,純粹是心底最本能的奔赴。
落地新加坡時,恰逢午後雨歇,熱帶獨有的溫潤風息撲面而來,裹挾着草木與泥土的清甜,徹底褪去了紐約終年不散的冷意。
這座城市乾淨溫柔,連風都帶着綿軟的暖意,與他長久所處的凜冽荒蕪格格不入,卻奇異地讓他緊繃數月的神經,悄然松弛下來。
肖峰早已默契地發來定位,是老城區那條藏在鬧市深處的老街,青磚鋪路,綠植繁茂,藏着南洋最溫柔的煙火氣。
安赫銘沒有聯系任何人,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閑裝,壓低了帽檐,隐去了周身淩厲矜貴的氣場,像一個普通的過客,安靜地步入這條雨後靜谧的街巷。
老街人來人往,步履悠閑,雨後的芭蕉樹蒼翠欲滴,枝葉垂落的水珠時不時簌簌墜落,打濕青石板路,乾淨得一塵不染。
行至老茶館巷口,他的腳步驟然頓住。
巷檐之下,光影溫柔,歲月靜好。
那個坐在小木桌前垂眸刺繡的女孩,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是他從未有過的記憶畫面,卻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冷漠與空洞。
少女一身素色長裙,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雨後微風輕輕拂動。
她脊背挺直,眉眼溫順,長睫低垂,專注地落在掌心的素白絹布上,指尖撚着纖細的月白絲線,一針一線,緩慢又穩妥。
陽光穿透雨後稀薄的雲層,落在她白皙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沖淡了世間所有浮躁喧嚣,安靜得近乎不真實。
安赫銘靜靜立在巷口的梧桐陰影裏,隔着數米的距離,默然凝望。
心髒毫無預兆地劇烈跳動起來。
劇烈、急促、帶着失序的慌亂,是他失憶數月以來,從未有過的鮮活悸動。
他不懂為什麽。
明明是初見,明明腦海中沒有半分關于她的碎片,可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心底荒蕪的空地瞬間被填滿,酸脹、柔軟、酸澀、暖意,萬千複雜情緒翻湧交織,席卷四肢百骸。
原來他心底空缺已久的位置,從來不是無主之地。
是專門為她而生,等她而歸。
巷檐下,蘇挽對此全然未知。
她依舊垂着眸,指尖不停,細細密密的針腳在絹布上層層鋪展,白荷的輪廓愈發飽滿清雅。
指腹細小的針孔還泛着淡淡的紅,細密的舊繭藏在白皙肌膚下,溫柔又堅韌。
老太太坐在一旁慢悠悠煮茶,紫砂壺茶香袅袅,輕聲與她閑談着刺繡的章法、江南的風物,語氣平和安然。
蘇挽偶爾輕輕應聲,唇角噙着淺淺淡淡的笑意,眼底是褪去所有浮華後的澄澈安穩。
安赫銘看着她溫柔沉靜的模樣,心口微微發顫。
他終于懂了。
懂了自己為何抗拒所有刻意的親近,為何厭惡所有濃烈的讨好,為何對周遭一切繁華熱鬧都無感。
原來他偏愛這樣的安靜,偏愛這樣的溫婉,偏愛這世間獨一份的清雅純粹。
是刻在骨血裏的偏愛,哪怕遺忘記憶,也從未更改。
雨剛停歇,空氣溫潤,可頭頂的芭蕉枝葉積水未乾,一陣熱風拂過,大顆水珠驟然墜落,直直朝着蘇挽頭頂砸落。
安赫銘瞳孔微縮,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幾乎瞬間就要擡步上前護住她。
可腳步剛動,他便驟然僵住。
他是誰?
他以什麽身份靠近她?
一個徹底忘記她、缺席她歲月、讓她獨自苦等許久的陌生人。
他沒有記憶,沒有立場,更沒有資格貿然闖入她安穩平靜的世界,驚擾她來之不易的沉澱時光。
無數念頭翻湧,最終只剩下克制與隐忍。
他生生收住腳步,隐回陰影深處,目光緊緊鎖着她的身影,帶着無聲的緊張與守護。
好在水珠落在檐邊木欄上,濺開細碎水花,并未沾到蘇挽分毫。
她只是微微擡眸,看了眼雨後澄澈的天空,眉眼溫柔如初,随即再次垂首,繼續手中的刺繡,指尖依舊平穩從容。
安赫銘懸起的心,這才緩緩落下,後背卻悄然覆上一層薄汗。
短短一瞬的慌亂與緊張,是他失憶之後,唯一一次為旁人牽動全部心緒。
他就這般安靜站在巷口,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默然守望。
看着她指尖穿梭絲線,看着她唇角淺淺含笑,看着她認真描摹每一寸花瓣紋路,看着她眼底藏着溫柔綿長的期許。
他能清晰看見絹布上那朵清雅的白荷,素淨淡雅,不染塵埃,一如此刻安穩沉靜的她。
也忽然懂得肖峰話裏的深意,懂得她日複一日的等待,懂得這一針一線裏,藏着無人知曉的綿長思念。
陽光慢慢移動,茶香袅袅飄散,老街的時光緩慢又溫柔。
中途蘇挽擡手揉了揉酸澀的眼底,輕輕吹了吹絹布上細碎的絲線絨毛,動作輕柔缱绻,帶着獨有的溫柔氣息。
風吹動她垂落的碎發,也吹動她鬓邊細小的銀線,細碎閃光,溫柔動人。
安赫銘靜靜看着,眼底的冷漠疏離盡數褪去,染上一層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沉溺。
他記不起從前的愛恨糾葛,記不起他們的相遇相知、轟轟烈烈,記不起曾經的甜蜜與別離。
可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完完全全為眼前這個女孩而動。
為她溫柔,為她心軟,為她牽挂,為她甘願駐足停留。
哪怕她不知道他的到來,不知道他就在咫尺身旁,不知道他遺忘了所有,卻依舊本能地為她淪陷。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雲層再次聚攏,細碎的雨絲緩緩飄落,是新加坡最尋常的猝不及防的小雨。
細密雨霧朦胧了街巷,落在芭蕉葉上,簌簌有聲,襯得檐下的天地愈發靜谧安然。
老太太收拾好茶具,笑着叮囑蘇挽天色将晚、雨勢漸起,早些回住處休息,随後便起身回了茶館內堂。
檐下只剩蘇挽一人。
她擡眸望着漫天細雨,指尖輕輕撫過繡好的白荷花瓣,唇角笑意溫柔,輕聲呢喃:“快了,很快就能送給你了。”
語氣柔軟,藏着滿心的期盼與溫柔。
這一句輕聲低語,輕飄飄落在風裏,精準落入安赫銘耳中。
他心口驟然一緊,酸澀洶湧而上。
原來她一直在等他。
等一個忘記她、缺席她、從未奔赴的自己。
他站在風雨之外的陰影裏,看着雨霧中獨自溫柔等待的少女,眼底翻湧着濃烈的愧疚與疼惜。
他依舊想不起過往的點滴,可這一刻,他無比确定一件事。
他遺失的所有記憶裏,一定裝滿了她。裝滿了深愛,裝滿了執念,裝滿了此生最刻骨銘心的溫柔與偏愛。
雨絲越來越密,打濕了街邊綠植,也微涼了空氣。
蘇挽收起繡品,小心翼翼疊好放進随身的素色布袋,起身準備轉身離開。
安赫銘下意識側身,徹底隐入巷尾陰影,屏住所有氣息,不敢讓她察覺半分蹤跡。
他不願驚擾她的安穩,不願打破她平靜的生活。
他只是想來看看她,想親自确認,那個被他遺忘在歲月裏、卻獨霸他心底的人,此刻安穩無恙。
看着她撐着一把淺色小傘,步履從容溫柔,慢慢消失在街巷盡頭,背影纖細又堅韌。
安赫銘依舊伫立原地,久久未曾挪動腳步。
雨後的風攜着溫柔暖意吹過,拂動他的衣擺,也撫平了他心底多年的空洞荒蕪。
記憶依舊是空白一片,前塵往事盡數湮滅。
可愛意與牽挂,早已刻入骨髓,無需記憶佐證,已然本能長存。
他暫時不會現身,不會打擾她寧靜的歲月。
但他不會再離開。
他會在這座南洋小城,隐于人海,默默守護。
等一個契機,等一場重逢,等他慢慢拼湊所有遺失的過往,終有一日,帶着完整的愛意與虧欠,堂堂正正走到她面前,接住她歲歲年年的等待。
晚風綿長,細雨淅瀝,萬裏山海的距離在此刻悄然消融。
她在明處,溫柔守望舊人;他在暗處,執念守護佳人。
遺忘隔山海,偏愛無經年。
縱使前塵盡忘,此生心動,唯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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