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謝謝你照顧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謝謝你照顧他】
一路上車裏的氣氛很微妙。
沈若雲沒有像蘇挽想象的那樣問東問西,她只是安靜地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景色,偶爾跟司機說一句“前面路口右轉”。
蘇挽偷偷觀察了沈若雲好幾次。
這個女人比高中記憶裏的那個要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幾條細紋,但那種骨子裏的優雅和從容沒有變。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簡潔的鑽戒,在車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裏閃爍着細碎的光。
蘇挽忽然想起高中時候的一個細節。
有一次安赫銘生日,她費了好大的勁挑了一條領帶當禮物,結果在生日會上看到安赫銘的書包裏有一張購物小票,上面是一條愛馬仕的絲巾,價格是她那條領帶的二十倍。
她當時以為那是安赫銘買給別人的,後來才知道那是沈若雲讓安赫銘幫她帶的。
那條絲巾的顏色是愛馬仕橙,蘇挽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她跟安赫銘之間隔着一條愛馬仕絲巾的距離。
不對,是很多條。
曾經蘇家底蘊還在,但現金流卻比學校裏很多同學家都不如,如日中天時尚且差距如溝壑,何況,蘇家已經查無此人了…
“蘇挽,”沈若雲忽然開口,打斷了蘇挽的走神,“你現在在做什麽工作?”
蘇挽坐直了身體,回答:“在新加坡開了一家裁縫店,做些,蘇繡,準備後面慢慢轉回國內。”
沈若雲點了點頭,又問:“是你自己喜歡的工作?”
這個問題讓蘇挽愣了一下。
她以為沈若雲會問她是否想把蘇家的技藝重新拾起,或者讓蘇家再站起來,那些吳茜會問的問題。
但沈若雲問的是,是你自己喜歡的工作。
“還算喜歡吧,”蘇挽誠實地回答,沒有試圖說得天花亂墜,“以前年紀小,不懂事,靜不下心,後來出去見世面,反倒平和下來。”
沈若雲看了她一眼,那個目光裏有蘇挽讀不懂的東西。
“那就好,”沈若雲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很重要。”
蘇挽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只好點了點頭。
車裏又安靜了下來。
安赫銘坐在對面,一只手撐着下巴,目光在蘇挽和他媽媽之間來回游移,像在看一場精彩的網球比賽。
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挽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心裏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是不是在享受這個場面?
她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頭,決定等會兒找個機會給安赫銘一個好看。
車子駛入了一個蘇挽叫不出名字的小區。
從綠化率和建築密度來看,是高等住宅,地下車庫乾淨得像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燈光柔和,地面上畫着整齊的車位線。
“随便坐,”安赫銘把行李箱靠牆放好,指了指沙發,“喝茶還是喝水?”
蘇挽還沒來得及回答,沈若雲就接了話:“給她倒杯溫水。”
沈若雲坐在沙發上,姿态優雅得像是在拍雜志封面。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後看向蘇挽。
“蘇挽,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來了。
蘇挽的心髒猛地縮緊了。
她放下水杯,坐直了身體,做好了被談話的準備。
在她的預想裏,沈若雲要說的話大概有這麽幾種可能:第一,“蘇挽,我知道你跟我兒子之間有些過去,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第二,“蘇挽,我們家的情況你可能不太了解,安赫銘的未來已經有安排了”;第三,“蘇挽,蘇家的事我聽說過也很同情……”
總之,她做好了被委婉地、禮貌地、優雅地拒絕的準備。
“謝謝你照顧安赫銘。”沈若雲說。
蘇挽眨了眨眼。
“這段時間,安赫銘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沈若雲的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客氣,“他這個人,失憶前就夠讓人頭疼的了,失憶後估計更讓人頭疼。”
蘇挽張了張嘴,想說“沒有沒有”,但安赫銘先開了口。
“媽,”他靠在廚房的門框上,雙手抱胸,一臉無辜,“你當着我的面說我壞話,這樣好嗎?”
沈若雲看了兒子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種蘇挽從未見過的柔和:“我說的是事實。”
安赫銘聳了聳肩,沒有反駁。
蘇挽看看沈若雲,又看看安赫銘,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畫面有點不真實。
在她的記憶裏,沈若雲是那種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貴婦人,安赫銘是那種冷冷清清、對誰都保持距離的貴公子。
他們之間的關系應該是疏離的、客氣的、像兩個優雅的陌生人。
但眼前這個畫面裏,沈若雲會開兒子的玩笑,安赫銘會用那種懶洋洋的語氣叫“媽”,他們之間的互動自然得像任何一對普通的母子。
不對,應該說比很多母子更自然。
蘇挽忽然意識到,她高中時期對安赫銘家庭的想象,可能有很多是錯誤的。
“蘇挽,”沈若雲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客氣,我是真的謝謝你。”
蘇挽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他那時出事後,我第二天就知道了,”沈若雲說着,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本翻開的書上,“我在瑞士接到電話,當天就訂了機票去美國,你別怪阿姨,他睜開眼第一句非要找蘇挽,不然不肯治病,那時你已經在新加坡入學,不能折騰你,只能先瞞着他。”
蘇挽愣了一下。
安赫銘在廚房那邊輕咳了一聲。
蘇挽覺得自己的心髒不會跳了。
“你認識蘇挽?”沈若雲當時問。
安赫銘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不認識,但我覺得我應該認識。”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蘇挽的心髒。
她轉過頭去看安赫銘,安赫銘正偏着頭看別處,耳尖有一點淡淡的紅。
蘇挽覺得自己的鼻子又開始酸了。
“所以你明白我為什麽要謝謝你,”沈若雲看着蘇挽,那雙保養得宜的眼睛裏有着真誠的光,“他不記得你,但他知道你是重要的,他在最混亂、最無助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你。”
蘇挽的眼眶紅了。
她拼命忍住了眼淚,深吸了一口氣,說:“阿姨,其實我沒有做什麽……”
“你做了。”沈若雲打斷了她,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實的定理,“你可能覺得自己沒做什麽,但對他來說,你的出現,這就是最重要的事。”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安赫銘從廚房門框上直起身,走過來坐到了蘇挽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蘇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這是他的習慣性小動作,從高中就有。
每次緊張或者不安的時候,他的手指就會敲東西,頻率很快,聲音很輕,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蘇挽注意到了。
這意味着安赫銘現在并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麽平靜。
“媽,”安赫銘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你大老遠飛回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沈若雲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裏有太多複雜的東西:“我想看看他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安赫銘:“……”
蘇挽差點笑出來。
沈若雲說話的方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或者說,跟她記憶裏的完全不一樣。
高中時那個嚴肅刻板的貴婦人形象,在這一刻開始出現了裂縫。
“還有,”沈若雲頓了頓,目光在蘇挽身上停留了一秒,“我想見見蘇挽。”
蘇挽的心又提了起來。
“之前的事,”沈若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微妙地變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是我考慮不周。”
蘇挽愣住了。
安赫銘坐在對面,安靜地看着這一幕。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蘇挽注意到他扶手上敲擊的手指頻率變快了一點。
“媽,”安赫銘打破了沉默,“你把蘇挽吓着了。”
沈若雲偏頭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裏有嫌棄、有無奈,還有一絲蘇挽讀不懂的柔軟:“你閉嘴。”
安赫銘很聽話地閉上了嘴。
蘇挽看到這一幕,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但在這間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若雲看向她,挑了挑眉。
“對不起,”蘇挽趕緊收住笑,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我就是覺得,你們母子相處的模式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沈若雲也笑了,那個笑容讓她的整個面部線條都柔和了下來,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你以為我是那種很兇的婆婆?”
說完她頓了一下,似乎意識到婆婆這個詞用得不太妥當。
蘇挽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安赫銘在對面,耳尖也紅了一層。
沈若雲倒是很淡定,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客廳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蘇挽覺得自己的臉燙得能煎雞蛋,但她又不能捂着臉跑掉,那樣太丢人了。
她只好低下頭,假裝在研究茶幾上那本書的封面。
那本書的書名叫《時間簡史》。
蘇挽心想,她現在确實需要一點關于時間的知識,來理解眼前這個不可思議的局面。
“行了,”沈若雲放下水杯,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皺,“我酒店還沒check in,先走了。”
“我送您。”安赫銘也站了起來。
“不用,”沈若雲拎起包,走到門口換鞋,“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空間。”
“有自己的空間”這幾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蘇挽的臉更紅了。
安赫銘送母親到電梯口,蘇挽站在客廳裏,不知道該不該跟過去。
最後她還是跟過去了,因為她覺得不送的話顯得太沒禮貌。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沈若雲轉過身來,看着蘇挽,說了今晚最後一句話。
“蘇挽,改天一起吃飯,阿姨請你。”
電梯門關上了。
蘇挽站在電梯前,盯着那扇緊閉的金屬門,腦子裏一片空白。
“走吧,”安赫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回去坐一會兒。”
蘇挽轉過身,看着他,忽然說了一句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你媽是不是吃錯藥了?”
安赫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不像平時那樣淡淡的、克制的那種,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都彎成了月牙的那種笑。
蘇挽看到他笑成這樣,心裏“咯噔”了一下。
完了。
她想。
她徹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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