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反轉】

【第9章 反轉】

客廳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富強重重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茶杯，眉心擰成個川字。吳茜坐在他旁邊，手指不停絞着裙邊角，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蘇招的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在父母臉上來回掃視，像是在辨認他們是不是在開玩笑。

可惜，沒有人在笑。

蘇挽坐在最邊上，脊背繃得筆直，指尖冰涼。

“媽，你說清楚，什麽叫‘被領養的，不是她’？”蘇招的聲音壓得低，帶着前所未有的嚴肅。

吳茜看了蘇富強一眼，蘇富強微微點頭，她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口：“蘇挽……确實是蘇家的孩子，不是領養的。”

“那福利院的人………”

“那是誤會。”吳茜打斷蘇招的話，語氣卻不像解釋，更像是心虛的辯解，“他們搞錯了，檔案弄混了，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

蘇挽怔怔地聽着，大腦一時沒轉過彎來。

她兜裏還揣着那張從福利院翻出來的領養證明複印件，字跡工整，印章清晰，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可吳茜現在告訴她，那是搞錯了？

“媽，”蘇挽的聲音有點啞，“那為什麽從小到大，你對我……”

她沒把話說完，但後半句的意思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為什麽對我這麽冷淡？為什麽我和蘇招同樣是你的孩子，待遇卻天差地別？

吳茜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願面對的痛處。她垂下眼，手指絞得更用力了。

蘇富強接過話頭，聲音沉穩，一字一句像是斟酌了很久：“挽挽，這件事，說來話長。但有一點你必須相信，你是我們蘇家的孩子，爺爺在世的時候就知道，所以他才把最看重的雙面繡手藝留給你。”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在蘇挽心口上。

她想起忐忑這些天，終于等來了一句“你是蘇家的孩子”。

可這句本該讓她心安的話，此刻聽來卻格外荒誕。

“那福利院的證明呢？”蘇挽索性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揉得皺巴巴的紙，展開放在桌上，“這上面的字，不是假的吧？”

蘇富強看了一眼那張紙，沉默了很久。

吳茜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尖銳：“你什麽時候去查的？”

“是你先讓我覺得自己是撿來的。”蘇挽擡起頭，眼眶泛紅，語氣卻出奇平靜，“從小到大，蘇招有的我沒有，蘇招能做的我不能做。你罵他的時候是親媽罵兒子，罵我的時候像罵別人家孩子，媽，我時常覺得，和這個家格格不入。”

客廳裏再次陷入死寂，夕陽從窗縫争先砸進客廳，也還是暖融融的。

蘇招擡手搭在蘇挽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像是無聲的支持。

吳茜的眼圈也紅了，嘴唇哆嗦着，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最終只是埋頭哭了起來。

蘇富強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突然起身走進書房，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袋，走回來放到蘇挽面前。

“打開看看。”

蘇挽猶豫了一下，伸手拆開封口。

裏面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日期是她出生後三個月。報告結論那一欄，清清楚楚寫着，支持生物學親子關系。

“你出生那年，你媽産後抑郁，精神狀況不太好，确實有人把你抱去了福利院，但那時，為公司名聲考慮，不能對外說我們的孩子丢了，只能偷偷以養女的身份再領養回來……”蘇富強說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你爺爺當時動用了不少人脈才把這事壓下去，那份領養記錄一直被我藏在閣樓角落裏，這麽多年沒人翻出來過，直到前幾天……”

“直到前幾天有人故意翻出來，送到挽挽手裏。”蘇招冷冷接了一句。

蘇富強沒否認，深深看了兒子一眼。

蘇挽握着那份鑒定報告，手指微微發顫。

她信了，也不得不信，可心底某個角落裏，那些年積攢的委屈和心酸并不會因為這一紙報告就煙消雲散。

親子鑒定能證明血緣，卻證明不了感情。

吳茜還在哭，哭得很克制，像是連哭都不敢太放肆。

蘇挽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細紋，忽然覺得心裏那些堵了十幾年的刺，好像也沒那麽尖銳了。

“媽。”蘇挽叫了一聲。

吳茜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她。

“以後……別對我那麽兇了。”蘇挽的聲音有點抖，嘴角卻彎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吳茜愣了愣，忽然撲過來一把抱住她，哭得像個孩子，“對不起，挽挽，對不起……”

蘇挽被她摟得喘不上氣，手在半空中僵了幾秒，最終還是輕輕拍上了吳茜的背。

蘇招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偷偷揉了揉鼻子。

蘇富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掩蓋眼底一閃而過的酸澀。

“行了行了，先吃飯。”他清了清嗓子，“菜都涼了。”

吳茜這才松開蘇挽，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破涕為笑，“我叫阿姨熱一下湯，你們先坐。”

蘇挽被她塞到餐桌邊坐下，面前是滿滿一碗蘇招夾的排骨，還沒來得及說謝謝，蘇招已經若無其事地坐回自己位子上拿起筷子。

“哥。”蘇挽叫他。

“嗯？”

“謝謝你。”

蘇招筷子頓了頓，頭也沒擡，“少煽情，趕緊吃。”

蘇挽低頭扒了口飯，嘗到了紅燒肉的甜和排骨湯的鹹，混在一起是說不出的味道，卻莫名讓人鼻子發酸。

吃過飯蘇挽上樓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的瞬間，她靠着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殊钰發來的消息：【挽挽，你還好嗎？今天的事對不起，我不該多嘴的。】

蘇挽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打了幾個字又删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又有一條消息進來，是安赫銘。

只有一句話：【明天上學別遲到。】

蘇挽看着這條冷淡到近乎公式化的“關心”，撇撇嘴。

她在蘇家待了十八年，以為自己是個外人，以為自己是領養的，又被告知是親生的。

老天爺真是給她寫了個好劇本，每一集都有新反轉。

蘇挽仰起頭，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燈，忽然笑了一聲。

行吧，爹媽是親的就行，不用被蘇家掃地出門就行，還能參加高考就行。

管他什麽愛情友情亂七八糟的破事，先把數學卷子做對才是正經。

她把手機往床上一丢，忽然想起什麽，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安赫銘那條消息。

【明天別遲到。】

蘇挽想了想，回了兩個字：【收到。】

然後關燈，睡覺。

窗外月光清冷，灑在蘇家門口那棵老槐樹上，樹影婆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反轉可能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