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四 不算空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四 不算空念】
新加坡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午後一場驟雨沖刷掉連日積攢的燥熱,空氣裏裹挾着草木濕潤的清香,驅散了街頭巷尾的滾燙暑氣。
咖啡館落地窗外的芭蕉葉綴滿晶瑩水珠,被風拂過便簌簌落雨,襯得店內的時光愈發靜谧綿長。
蘇挽今日輪休,不用應付來往喧鬧的客人。
她照舊搬了張小木桌,坐在隔壁老茶館的檐下,指尖撚着一縷極細的月白絲線,垂眸專注刺繡。
老太太坐在一旁煮茶,紫砂壺騰起袅袅白霧,醇厚的茶香緩緩漫開。
看着少女沉靜溫婉的側臉,老太太眼底藏着幾分贊許,輕聲開口:“你性子底子本就沉靜,只是從前被俗世熱鬧裹着,沒機會顯露出來,這一個月沉心做活,眼裏的浮躁盡數褪去,整個人都通透安穩了。”
蘇挽指尖微頓,淺淺彎起唇角,針腳依舊平穩細密。
是啊,她變了太多。
曾經的她,愛熱鬧、愛光鮮、愛所有人的矚目,日子過得轟轟烈烈,滿心滿眼都是向外的期許。
可如今孤身停在這片熱帶天地,褪去了蘇家千金的光環,遠離了過往的煙火喧嚣,竟在一針一線的打磨中,尋得了獨屬于自己的安穩。
她手中的素白絹布上,一朵清潤的白荷已然初具雛形。沒有熱帶花卉的濃烈張揚,唯有江南水墨般的清雅淡然,花瓣層次細膩,花蕊纖細靈動,每一針都藏着她沉澱的心事。
這是她特意為安赫銘繡的錦帕。
她記得他偏愛素淨色調,不喜濃豔浮華,記得他總說她安靜的模樣最是動人。
從前她總鬧騰、愛撒嬌、愛鬧小脾氣,從未好好為他做過一件完整的小事,如今漫長的等待裏,她便把所有的思念、牽挂與期許,都縫進這千絲萬線之中。
指尖舊繭未消,新的細小針孔又添了幾處,淺淺的紅點落在白皙指腹,溫柔又倔強。
絲線微涼的觸感裹着指尖溫熱,一點點撫平心底積壓的空落。
“師傅,我從前總覺得日子要熱烈才不算虛度,”蘇挽輕聲開口,目光落在絹布上,溫柔缱绻,“現在才懂,安穩沉澱的時光,也自有力量。”
老太太緩緩點頭,沸水入杯,茶香四溢:“人心如繡品,亂則斑駁,靜則無瑕。你在等一個人,對不對?”
蘇挽心頭輕輕一顫,沒有否認,只是眉眼愈發柔軟:“嗯,我在等他過來。”
她從未懷疑過安赫銘,從未動搖過等待的心意。
肖峰日複一日的圓謊,她悉數聽着、信着,心甘情願守着這份溫柔的期盼。
哪怕日子單調重複,哪怕山海相隔遙遠,只要心底還有念想,歲月便不算荒蕪。
只是無人知曉,她心心念念奔赴等待的人,早已在萬裏之外的紐約,徹底遺失了與她相關的所有過往。
此時的紐約,夜色沉沉,寒意浸透高樓。
頂層公寓落地窗外是整片璀璨繁華的城市夜景,霓虹流轉、車水馬龍,極盡喧嚣熱鬧,可屋內卻死寂得沒有半點聲響。
安赫銘身着黑色家居服,身姿挺拔立在窗前,指尖夾着一支未點燃的煙。
側臉線條冷硬淩厲,眉眼間是生人勿近的淡漠疏離。
車禍痊愈後,他便徹底褪去了往日的溫柔缱绻,變回了甚至比從前更冷、更寡情。
失憶後的世界是一片純白,沒有愛恨、沒有牽挂、沒有執念,看似無拘無束,卻又空洞得讓人心慌。
他的生活被精密規劃,複查、學業、公司事務填滿了所有時間,刻板得如同設定好的程序,毫無波瀾。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助理發來的消息,附帶幾張照片。
是林殊钰下午特意送來的手工甜點,造型精致、配色雅致,是她耗費一下午親手制作的,附帶一封手寫的溫情信箋,字裏行間皆是小心翼翼的愛慕與試探。
這段時間,林殊钰的追求從未停歇。
從三餐投喂、禮物相送,到貼身陪伴、溫柔示好,她用盡了所有讨好的方式,換着花樣試圖走進他的世界,溫柔、明豔、知性、乖巧,所有女生讨喜的模樣,她盡數嘗試過。
可結果無一例外,全部徒勞無功。
安赫銘眸光冷淡,掃過照片一眼,沒有半分動容,只淡淡擡手回複助理:拿走。
字字冷漠,沒有半分餘地。
他骨子裏仿佛自帶屏障,隔絕了所有外人的親近與示好,他不知,其實從前高中,他對林殊钰還算友善。
他不記得過往,不記得深愛,可靈魂深處刻入骨髓的偏愛與執拗,從未消失。
他不懂自己為何對所有溫柔都無感,為何對刻意的親近本能抵觸,為何心底始終空着一塊地方,容不下任何人的闖入。
就像心底藏着一場無人知曉的荒蕪,唯獨等候着一個遺失在記憶裏的故人。
正思忖間,門鈴響起。
門外站着的正是林殊钰。
褪去了白日精致明豔的千金裝扮,她一身淺色針織長裙,長發微散,眼底帶着恰到好處的溫柔與羞怯,手裏拎着一個保溫桶,模樣楚楚可憐。
“赫銘,我聽助理說你晚上沒有進食,我炖了養胃的湯,你多少喝一點好不好?”她語氣輕柔,帶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眼底滿是期待。
接連數十天的追求碰壁,她早已身心俱疲,卻始終不肯放棄。
她始終心存僥幸,他只是失憶了,以前明明他們關系還挺好的,只要足夠堅持、足夠溫柔,總能捂熱他冰冷的心,總能取代那個消失在他記憶裏的蘇挽。
安赫銘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靜無波,禮貌疏離,不見半分溫度。
“不必。”
簡潔兩個字,淡漠地擊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林殊钰捏着保溫桶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的委屈與挫敗再也藏不住,聲音帶着幾分哽咽:“安赫銘,我到底哪裏不好?你已經不記得蘇挽了,她不在你身邊,你們沒有過往、沒有牽絆,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給我一次機會?”
這句話積攢了她太久的不甘,在無數次碰壁後,終于忍不住脫口而出。
她實在無法理解,一個徹底被遺忘的人,為何能成為橫亘在他們之間、永遠無法逾越的壁壘。
安赫銘薄唇微抿,漆黑深邃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是啊,他不記得蘇挽,不知道那個名字背後藏着怎樣的故事,不知道自己曾為那個人偷偷偏執沉淪。
可心口那處空空蕩蕩的位置,時刻提醒着他,這裏不屬于任何人,也接納不了任何人。
“與旁人無關。”他聲音低沉冷淡,字字疏離,“是我自己不習慣。”
不習慣別人的溫柔,不習慣別人的陪伴,不習慣任何人取代那個未知的空位。
本能的抗拒,深入骨髓,無關記憶,無關過往。
林殊钰看着他冰冷漠然的側臉,瞬間遍體寒涼,所有的僥幸與堅持,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她狼狽地站在門口,晚風裹挾着紐約的涼意吹在身上,凍得她渾身發顫。
她明白,有些偏愛刻入靈魂,哪怕遺忘所有前塵,也早已成為深入骨血的本能,旁人再努力,終究是鏡花水月、徒勞一場,但她不信。
同一時刻,肖峰的消息準時又來了。
【今天怎麽樣?】
【蘇挽怎麽樣?】
安赫銘的直白,讓肖峰挑了挑眉,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靠在新加坡咖啡館的門框上,沒忍住低笑出聲,笑着笑着,眼底又漫上濃重的酸澀與無奈。
【你想起來了?】
【你覺得呢?】
………
【很好。】
南洋的少女,在日複一日的等待裏溫柔沉澱,把思念繡進千絲萬線,滿心歡喜等候愛人奔赴重逢;
紐約的男人,在空白的歲月裏獨自荒蕪,失憶卻不改本心,本能地獨守着無人知曉的執念;
林殊钰所有的努力,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一場無果的鬧劇。
山海相隔萬裏,兩人共享一片星空,卻隔着最殘忍的距離。
她念他歲歲年年,他忘她乾乾淨淨。
晚風拂過南洋街巷,帶着雨後獨有的清潤氣息,吹動蘇挽額前的碎發,也吹動她指尖飄搖的絲線。
錦帕上的白荷愈發完整,清雅動人,藏着她最純粹、最綿長的愛意。
蘇挽輕輕撫過細膩平整的針腳,眉眼溫柔似水,心底滿是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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