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八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章 八年】
從前的她性子跳脫,愛熱鬧,愛張揚,最耐不住這種枯燥的安靜。
可此刻,看着繡娘指尖的針線,她突然覺得,這一針一線的沉寂,恰好能裝下她無處安放的過往,能讓她徹底逃離那些流言蜚語、愛恨糾葛。
她轉身走進工坊,對着那位白發蒼蒼的華人老繡娘,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平靜卻堅定:“婆婆,我想跟您學蘇繡,但我還在上學,每周末我來。”
老繡娘擡眼打量了她片刻,看着這個眉眼間帶着傲氣,卻又藏着滿身落寞的姑娘,緩緩點了點頭。
從此,蘇挽便一頭紮進了蘇繡的世界裏。
沒有喧嚣的社交,沒有旁人的指指點點,更沒有關注過安赫銘和林殊钰的任何消息。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在繡架前,從最基礎的穿針引線、齊針套針學起,指尖被銀針紮出無數細小的傷口,纏上一圈又一圈的膠布,也從未喊過一聲苦。
從前連擰瓶蓋都要撒嬌的大小姐,如今能握着細針,一坐就是一整天。
窗外的四季更疊,從盛夏的蟬鳴到隆冬的細雨,新加坡的綠植常年蒼翠,她的世界裏,卻只有素色錦緞、五彩絲線和翻飛的銀針。
老繡娘教她,蘇繡最忌心浮氣躁,要沉下心,把心緒都揉進針腳裏,繡出來的東西,才會有魂。
蘇挽慢慢學着沉澱自己,把對蘇家變故的難過、對親人的思念、對安赫銘的怨怼與不甘,全都一針一線,繡進了錦緞之中。
她不再是那個驕橫任性、唯我獨尊的蘇家大小姐,褪去了一身棱角,眉眼間漸漸多了溫婉沉靜,氣質也變得溫潤柔和,唯有眼底深處,還藏着一絲不曾被磨平的韌勁。
她學着自己打理生活,做飯、打掃、打理工坊,和老街的華人鄰居打交道,再也不是那個離了別人就活不下去的嬌小姐。
蘇招偶爾會換着海外賬戶給她打錢,她從來不動,全都默默存起來,她知道,那是哥哥拼盡全力給她留的退路,可她想靠自己,活成不需要任何人庇護的模樣。
期間也有同學勸過她,何必跟自己賭氣,安赫銘家境優渥,只要她回頭去找,就能重回安穩日子。
蘇挽每次都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互不打擾,便是最好的結局。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
一晃眼,八年光陰,就在一針一線的穿梭中,悄然流逝。
八年時間,足夠讓青澀的少女褪去稚嫩,足夠讓刻骨的愛恨慢慢沉澱,也足夠讓一個跌進塵埃裏的人,重新長出屬于自己的铠甲。
蘇挽的蘇繡,早已學得爐火純青。
她繡的山水靈動隽秀,繡的花鳥栩栩如生,針法細膩獨特,帶着獨一份的沉靜氣韻,在當地華人圈裏漸漸有了名氣,不少人專程來找她定制繡品。
她在老街開了一間屬于自己的小小繡坊,門頭素雅,沒有誇張的招牌,推門便是滿室絲線清香,歲月靜好,安穩從容。
這八年裏,她再也沒有刻意打聽過安赫銘的消息,也從未收到過來自他的只言片語。
仿佛那個人,真的從她的生命裏,徹底消失了。
偶爾在深夜夢回,她會想起十八歲那年的盛夏,想起教室裏的流言蜚語,想起他低頭問她“怎麽不進去坐”的模樣,想起那顆閃着光的粉鑽。
只是那些曾經讓她心跳加速、也讓她痛徹心扉的過往,再想起時,心裏早已波瀾不驚,只剩一片平淡的釋然。
怨嗎?早已随着五年的繡色時光,消散殆盡。
她終于明白,人生從來沒有誰能成為誰永遠的靠山,父母不能,兄長不能,曾經許諾一生的人,更不能。
唯有自己沉下心,一步步往前走,一針一線織就屬于自己的生活,才是最踏實的歸宿。
新加坡的雨季總是來得綿長,細密的雨絲敲打着繡坊的木質窗棂,暈開一片溫潤的水汽。
蘇挽正俯身繡着一幅蘇繡屏風,指尖捏着細如發絲的銀針,墨綠色的絲線在素緞上緩緩勾勒出竹葉的肌理,針腳細密勻稱,每一筆都透着沉澱了五年的溫婉沉靜。
坊裏飄着淡淡的絲線與檀香混合的味道,隔絕了外界的喧嚣,是她守了五年的安穩天地。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驕縱跋扈、眼高于頂的蘇家大小姐。
五年的時光,磨平了她一身的棱角,褪去了青澀與戾氣,眉眼間多了幾分淡然溫潤,氣質沉靜如水,唯有垂眸時的側臉,還依稀能尋到幾分年少時的輪廓,卻更顯溫婉動人。
“蘇蘇姐,有位先生想來定制一幅蘇繡賀禮,說是要送給長輩,指定要您親手繡制。”
學徒輕輕推開坊門,壓低聲音打斷了蘇挽的動作。
蘇挽緩緩擡眼,指尖的銀針停在半空,語氣平淡:“讓他進來吧。”
她平日裏極少接陌生客人的訂單,可今日雨勢不小,看客人冒雨前來,終究是松了口。
說完便重新低下頭,專注于手中的繡品,并未在意即将進來的人是誰。
皮鞋踩過青石板路的聲音,伴着淅淅瀝瀝的雨聲,由遠及近。
沉穩、熟悉,又帶着幾分久違的疏離。
那腳步聲停在繡坊門口,遲遲沒有邁進。
蘇挽心頭莫名一跳,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讓她握着銀針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強壓下心底的異樣,依舊保持着低頭的姿勢,不肯輕易擡眼。
直到一道低沉沙啞,卻镌刻在記憶深處的聲音,在門口緩緩響起,帶着難以言喻的震顫與遲疑:
“你是蘇蘇?”
短短兩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八年築起的平靜心湖,漾開層層漣漪。
蘇挽的手猛地一頓,針尖微微偏斜,在繡布上留下了一個極淺的針痕。
她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尖泛白,良久,才緩緩擡起頭。
門口站着的男人,撐着一把黑色的雨傘,雨水順着傘沿滑落,打濕了他筆挺西裝的肩頭。
他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身形愈發挺拔颀長,輪廓深邃硬朗,西裝革履,氣度矜貴,眉眼間依舊是當年的清俊,卻多了幾分商場歷練出的沉穩與冷冽。
是安赫銘。
時隔八年,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的人,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雨絲飄落的聲音、坊內的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安赫銘就站在那裏,目光牢牢鎖在她的身上,視線一寸寸掠過她的臉龐,帶着濃烈的、壓抑的、翻湧不息的情緒,有陌生、有不解,還有深藏眼底的思念與偏執。
他看着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蘇挽,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應該記得她的,筆記本上,一頁又一頁關于她的名字,發小們的欲言又止,還有父母,父母躲閃的眼神,無一不告訴自己,他應該認識她。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