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三 遺忘不是結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三 遺忘不是結束】
蘇挽的生活跟着這片熱帶天地一起,進入了一種單調到近乎發黴的循環。
沒有安赫銘的新加坡,漂亮是真的漂亮,無聊也是真的無聊。
安娜愛熱鬧,周末愛逛街探店打卡網紅景點,朋友圈一天能刷出十條動态。
從前蘇挽也是這樣的性格,蘇家的小女兒,有驕傲的資本和閃亮的未來,她熱火朝天的過日子。
可現在蘇挽不行,她突然意識到,可能自己骨子裏是安靜的,甚至帶着點老式的沉斂。
從前在北京,她所有的熱鬧和鮮活,幾乎都與安赫銘有關,從前太想被關注,但其實,來去只有自己獨身一人。
他在,人間煙火才有趣。
他不在,山海風光都顯得敷衍。
兼職咖啡館的活不算累,無非是點單、做飲品、收拾桌面,機械又重複。
蘇挽多半時候都在放空,客人的喧鬧、機器的嗡鳴、窗外無休止的蟬鳴疊在一起,襯得她心裏愈發空落落的。
肖峰依舊保持着高頻偶遇的規律,三天兩頭拎着冰飲、熱帶水果來找她,嘴皮子溜得不行,天天花式幫安赫銘圓謊。
“他最近項目閉環,閉關修仙呢,手機直接上交團隊了。”
“真沒冷落你,他醒着的每一分鐘都在搬磚,我作證。”
謊話編得越來越順口,肖峰自己都快形成肌肉記憶了。蘇挽每次都淺淺應着,不疑有他,只是心底那點微弱的期待,在日複一日的等待裏慢慢沉澱,變成了一種溫柔又麻木的習慣。
日子太閑,閑到她總忍不住胡思亂想,閑到燥熱的空氣都磨得人心煩氣躁。
也是機緣巧合,某個雨後的午後,咖啡館隔壁的中式老茶館來了位獨居的蘇繡老師傅。
老太太年過六旬,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跟着兒女定居南洋多年,一手蘇繡絕活從未丢下。
那天老太太閑來無事,坐在茶館檐下穿針引線,一方素白絹布,細針游走,寥寥數線就勾勒出半支清雅荷尖,靈氣十足。
蘇挽收拾完門店,無意間擡眼撞見,瞬間就挪不開目光了。
從前在蘇家,吳茜拼了命,讓她繼承蘇繡,好裝點門面,但她怎麽也靜不下來。
如今,她站在一旁看了足足二十分鐘。
南洋遍地是熱烈張揚的熱帶花卉,大紅大綠、濃烈奔放,看多了難免視覺疲憊。
可這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江南風骨,清、雅、靜、淡,像一劑涼絲絲的定心丸,瞬間撫平了她渾身的燥熱和浮躁。
許是她看得太過專注,眼神乾淨純粹,沒有半分獵奇,老師傅主動開口搭話,語氣溫和軟糯,帶着江南獨有的溫婉腔調。
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絡起來。
老太太說,南洋天熱人心躁,最适合沉下心做細活,繡心,亦是靜心。
這話徹底戳中了蘇挽。
她當下就動了拜師的念頭。
起初老師傅還推辭,說這手藝磨人耐心,年輕人多半三分鐘熱度,熬不住枯燥。
可蘇挽格外執拗,日日抽空往茶館跑,幫老人收拾桌椅、沖泡熱茶,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看她刺繡,不吵不鬧、踏實認真。
她實在太需要一件需要專注、需要耐心、需要耗費心神的事,來填滿這些沒有安赫銘的空白日子。
從前她總被安赫銘偏愛呵護,被煙火愛意包裹,不用沉心、不必安穩。
如今孤身異鄉,無人牽挂吵鬧,倒恰好沉下了性子。
老師傅終究心軟,正式收了她做徒弟。
蘇挽學繡有天賦,也足夠刻苦。
別人玩手機、逛夜市、虛度光陰的時候,她就坐在茶館靠窗的位置,一縷一縷理絲線,一針一線走紋路。
從最基礎的平針、接針、套針學起,指尖常常被細針紮出密密麻麻的小紅點,偶爾破皮滲血,她也只是随意擦一擦,轉頭繼續。
濕熱的南洋夏天,她的指尖永遠帶着微涼的絲線涼意。
她開始慢慢明白老師傅的話,蘇繡最磨心性,心亂則線亂,心靜則圖成。
等待安赫銘的日子太漫長焦灼,可在穿針引線的過程裏,那些翻湧的思念、無端的忐忑、無人訴說的委屈,全都被細細密密的針線一一撫平。
她開始不再日日盯着手機等消息,不再對着空白對話框發呆內耗。
生活終于有了新的落點,不熱烈,卻安穩踏實。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她看着自己繡出的細碎花紋,還是會悄悄念想:等安赫銘來了,一定要繡一方獨一無二的錦帕送給他,讓他看看,他不在的日子裏,她也有好好沉澱、好好生活。
這邊南洋歲月靜好、溫柔沉澱,遠在萬裏之外的紐約,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一場車禍帶走的不只是安赫銘奔赴新加坡的行程,還有他關于蘇挽的所有記憶。
他醒來時記憶斷層,腦海裏乾乾淨淨,沒有刻骨銘心的愛戀,沒有跨越山海的奔赴,更沒有一個名叫蘇挽的姑娘。
醫生診斷是創傷性失憶,選擇性遺忘了一段極致深刻的過往,何時恢複全憑機緣。
曾經那個偏執深情、滿心滿眼只有蘇挽的男人,徹底消失了。
如今的安赫銘,是懸浮在紐約的、空白的安赫銘。
沒有愛恨牽絆,沒有思念煎熬,他恢複了往日殺伐果斷的商人屬性,盡管還年輕,甚至比從前更加冷淡寡言、不近人情。
日常就是醫院複查、上課、接觸家族公司、在空曠的頂層公寓獨自獨處,生活單調規整,刻板得像精準運行的程序。
而一直守在他身邊的林殊钰,瞬間看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從前有蘇挽橫亘在兩人之間,讓她原本覺得穩操勝券的信心受挫,無論做什麽,都再擠不進安赫銘的世界。
可現在,正主失憶、遠在異國,簡直是天賜予她的良機。
林殊钰信心爆棚,立志趁虛而入、彎道超車,勢必要拿下失憶的安赫銘。
可惜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屢屢翻車,場面好笑又尴尬。
她每天花式制造偶遇,早餐精準配送,下午茶按時送達,晚餐主動邀約,穿衣打扮日日換風格,溫柔淑女、明豔千金、知性風輪番上陣,花樣百出。
奈何安赫銘記憶力沒恢複,骨子裏的審美和偏愛半點沒改。
他不吃溫柔套路,不接明豔讨好,對所有刻意的親近都免疫。
林殊钰早起熬粥送上門,他淡淡一句:“太甜,不合胃口。”
她精心挑選小衆香氛禮物,他轉手讓助理收好擱置:“不習慣陌生味道。”
她主動陪他出席酒會,想順勢挽住他的手臂,他側身不動聲色避開,禮貌疏離:“走路不穩,不用攙扶。”
溫柔攻勢,無效。
主動讨好,無效。
暧昧試探,依舊無效。
最讓林殊钰崩潰的是一次精心策劃的雨夜送溫暖。
紐約雨夜微涼,她算好時間,不帶傘站在他公寓樓下,裝出柔弱無助的樣子,等着他心軟動容。
結果安赫銘下班回來,看見淋雨的她,第一反應不是心疼,而是極其冷靜地拿出手機,撥通司機電話,語氣平淡無波:“過來接林小姐回家,順便帶一套乾淨衣物。”
全程眼神坦蕩,情緒毫無波瀾,客氣得像是對待一個普通合作客戶。
林殊钰站在雨裏,淋得半濕,浪漫劇本徹底翻車,差點當場自閉。
她百思不得其解,私下跟親媽吐槽,滿臉挫敗:“他都不記得蘇挽了!為什麽還是對我油鹽不進?!沒記憶也有偏見是嗎?”
沒人知道,安赫銘雖然忘了所有前塵往事,可靈魂深處的偏愛早已刻入骨髓,成了本能。
他不記得自己愛過誰,不記得誰曾填滿他的歲歲年年,可他天生排斥別人的刻意靠近,本能抵觸所有溫柔示好。
他的心髒像是有一塊專屬空位,空空蕩蕩,不屬于任何人,也容不下任何人。
旁人再努力,也只是徒勞填縫。
肖峰偶爾會偷偷給紐約這邊的護工發消息,打探安赫銘的近況,每次聽完林殊钰的各種翻車名場面,都忍不住在屏幕那頭爆笑。
一邊心疼兄弟失憶受苦,一邊忍不住幸災樂禍:活該,這輩子你就栽蘇挽身上了,失憶都逃不掉!
他一邊瞞着南洋溫柔刺繡、靜心等待的蘇挽,一邊看着紐約屢戰屢敗、徒勞無功的林殊钰,一邊守着失憶沉寂、本能深情的安赫銘,一人扛下所有秘密,堪稱全網最慘工具人兄弟。
大洋兩岸,是兩種無人知曉的孤寂。
南洋漫長盛夏裏,蘇挽沉心刺繡,在溫柔的等待裏慢慢沉澱自己,把思念藏進千絲萬線;
紐約冰冷高樓中,安赫銘遺失過往,在空白的歲月裏固守本能,無意識地獨守空城。
林殊钰還在不死心地屢敗屢戰,每天花式刷新追求方式,執着上演各種搞笑翻車名場面;
肖峰繼續兩頭觀望、獨自兜底,守着一場橫跨萬裏、無人圓滿的錯過。
夏天依舊沒有盡頭,熱風日複一日席卷南洋街巷,而橫跨山海的兩個人,一個滿心等候,一個盡數遺忘,最殘忍的距離,從來不是相隔萬裏,而是你念我萬千,我忘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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