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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心亂 針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心亂 針亂】




火鍋店內熱氣氤氲,紅油湯底咕嘟咕嘟翻滾着滾燙的熱浪,濃郁的麻辣香氣填滿了整個包廂,驅散了窗外雨夜帶來的濕冷寒意。




周遭人聲嘈雜,賓客談笑風生,落地窗外是新加坡夜色交織的雨景,霓虹燈光透過層層雨霧,暈開一片朦胧迷離的光斑。




可安赫銘眼底卻盛着全然不屬于這場熱鬧的專注,筷子精準起落,将鮮嫩的肥牛、脆嫩的毛肚一一燙熟,疊在潔白的瓷盤裏。




他從前素來飲食清淡,作息規整克制,生冷辛辣從不沾口,是圈子裏出了名的自律克制。




可近兩年,卻反常地偏愛這極致濃烈的麻辣滋味,醫生說他心理作用,把情緒的出口放到了事物上。




肖鋒坐在對面,單手撐着下巴,看着眼前判若兩人的男人,心底只剩無盡唏噓。




整整八年。




這八年裏,安赫銘活得像一臺精密運轉、毫無破綻的機器。




執掌龐商業版圖,殺伐果斷、冷血禁欲,不近人情、不貪口腹、不動私情,日子過得刻板又清冷,周身永遠是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





和當年那個毒舌少年,相去甚遠。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安二爺天生涼薄,無心風月,這輩子只會醉心事業,無人能撼動分毫。




可只有肖鋒清楚,無數個深夜,安赫銘總會被零碎破碎的夢境糾纏。




夢裏總有一個模糊的少女身影,有清脆又軟糯的笑聲,有帶着委屈的哽咽,還有一句反複回響的“一起去美國”。




八年執念,八年困惑,八年無人知曉的執念與空洞。




直到今日,他終于見到了那個藏在無數夢境碎片裏的人。




原來夢裏那模糊的眉眼,真實落地後,竟是這般清雅絕色、風骨卓然。




安靜、溫婉,帶着歲月沉澱下來的沉靜疏離,卻又藏着入骨的韌勁,像雨巷裏悄然生長的青竹,看似柔軟,實則節節堅韌,歷經八年風雨,依舊風骨不減。




“不愛吃火鍋?”安赫銘擡眸,眼底帶着難得的鮮活暖意,語氣是肖鋒八年未見的輕松,“吃啊。”




肖鋒扯了扯嘴角,實在沒忍住,直白開口:“阿赫,你心情這麽好,我有點不适應。”




“我就是,謝謝你,照顧她。”




心口空洞了八年的位置,在見到蘇挽的那一刻,像是驟然被什麽東西輕輕填滿了一角,不再是日複一日的荒蕪冰冷。




随之而來的,是密密麻麻、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貪戀。




“我見到她了。”安赫銘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認真又執着,“活生生的,比夢裏清晰一萬倍。”




夢裏的影像終究朦胧虛幻,一碰就碎,可今日雨巷繡坊裏的蘇挽,眉眼、神态、聲線、甚至耳尖泛紅的細微模樣,都清晰地刻進了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可她不親近我。”他擡起眼,眉宇間染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與委屈,像弄丢了心愛之物的少年,“我碰她一下,她都躲。”




方才指尖相觸的短暫溫熱,還有她驟然躲閃、泛紅的耳尖,清晰地浮現在他的感知裏。




他能清晰捕捉到她眼底的慌亂與掙紮,絕非全然的淡漠無意。




她在躲他,可眼底深處,藏着連她自己都壓不住的波瀾。




肖鋒看着他這副全然陷進去的模樣,心底暗暗嘆氣,徹底認命了。




果然,完了。




八年失憶空白,八年執念深埋,一朝重逢,徹底淪陷。




“安赫銘,我跟你說句實在話。”肖鋒坐直身體,收起嬉皮笑臉,語氣格外鄭重,“你別逼太緊。”




安赫銘擡眸看他,眼神帶着不解。




“你忘了她,這不是你的錯,是當年出了意外,身不由己。”肖鋒放緩語氣,緩緩道來,“但對蘇挽來說,這八年是實打實的煎熬。她當年滿心歡喜等着跟你奔赴未來,最後卻被驟然留在異國他鄉,無依無靠,獨自熬過最艱難的歲月。”




八年光陰,足以磨平年少所有的熱烈與期待。




一個小姑娘,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無親無故,靠着一雙手艱難立足,硬生生把自己從驕縱明媚的少女,熬成了如今沉靜克制、萬事不顯露情緒的模樣。




換成誰,都不可能再毫無芥蒂、熱情奔赴。




安赫銘指尖驟然收緊,骨節微微泛白,心底猛地竄出一陣尖銳的酸澀,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




是疼。




毫無緣由的心疼,洶湧滾燙,壓得他心口發悶。




“我傷害過她?”他沉聲問道,嗓音帶着不易察覺的沙啞。




肖鋒沉默許久,最終輕輕點頭:“算是,但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刻意的傷害,卻是最殘忍的辜負。




比起激烈争吵、徹底決裂,這種無聲無息的遺忘、突如其來的失聯、八年杳無音信的落差,才最磨人,最傷人。




“那她會恨我嗎?”安赫銘追問,目光死死鎖着肖鋒,眼底滿是勢要尋到答案的執着。




這是他此刻最在意的問題。




肖鋒搖搖頭,又點點頭,語氣複雜至極:“如果真的恨,她今天完全可以直接拒單,沒必要接你的旗袍定制,更沒必要耐着性子跟你對接後面的流程。”




蘇挽如今想要的,不過是安穩度日,再無波瀾。




而安赫銘的突然歸來,突然闖入,徹底打碎了她維持八年的平靜。




安赫銘聽完,沉默良久,眼底的溫柔褪去,染上一層深沉的堅定。




“沒關系。”他緩緩開口,字字篤定,擲地有聲,“我忘了,我可以重新記起來,我欠她的,我可以慢慢補。”




八年空白,他無法逆轉時光彌補,但往後餘生的每一天,他都可以用來偏愛她、彌補她、守護她。




只要人還在,只要重逢未晚,一切就都來得及。




肖鋒看着他眼底孤注一擲的執着,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你先別急着自我感動,還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林殊钰這八年,一直陪在你身邊,你那個後媽,喜歡得不得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包廂裏原本溫熱的空氣驟然變冷。




安赫銘眉心緊蹙,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與厭煩:“我和她沒關系。”




過往八年,他默許林殊钰陪在身邊,不過是因為對方是蘇家變故後,唯一還算熟悉的舊人。




加之失憶後的空白感讓他心底荒蕪,懶得社交,懶得清算多餘關系,才任由她留在自己的生活圈子裏。




自始至終,他對林殊钰,沒有半分私情。




可方才蘇挽眼底的疏離躲閃,讓他瞬間警覺。




他忽然讀懂了她眼底所有的顧慮與克制。




她不是全然放下,她是看見了身邊有人,所以刻意退避,刻意疏遠,不肯越雷池半步。




是了。




她是記得所有過往的,記得年少情愫,記得彼此的曾經,自然也清楚他身邊常年相伴的林殊钰。




所以她收起所有情緒,僞裝平靜,劃清界限,将他徹底歸為旁人。




一念至此,安赫銘心口的悶意愈發濃重。




八年錯過,已經遺憾。




如今重逢,還要隔着一場無端的誤會,隔着一個無關緊要的旁人,何其荒謬。




“我和她從未有過任何牽扯。”安赫銘語氣冷沉,帶着不容置喙的決絕,“過去沒有,現在沒有,未來更不會有。”




肖鋒看着他态度堅決,忍不住提醒:“可外人不這麽看,整個圈子都默認你們是既定情侶,林殊钰本人更是從未澄清,一直以你的身邊人自居。最重要的是,蘇挽也這麽看。”




這才是最致命的一點。




所有的流言蜚語,所有的旁人默認,所有的朝夕陪伴,都成了橫在他和蘇挽之間,無法輕易跨越的隔閡。




安赫銘指尖摩挲着微涼的杯壁,眼底寒意漸濃,戾氣隐隐翻湧。




“那就澄清。”




簡單乾脆,毫無猶豫。




“從今天起,我安赫銘的身邊,從來只有一個該在的人。”




從前失憶懵懂,任由誤會滋生,任由旁人揣測傳言。




如今他已然重逢蘇挽,便不會再讓任何誤會、任何人,阻隔在他們之間。




肖鋒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出聲。




得,這下徹底沒救了。




失憶前深情藏心底,失憶後偏執尋舊人,安赫銘這輩子,算是徹底栽在蘇挽手裏了。




與此同時,雨巷深處的素雅繡坊裏,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克制平靜,滿室只剩綿長的落寞與淩亂心緒。




窗外夜雨淅淅瀝瀝,敲打着木質窗棂,發出細碎溫柔的聲響,潮濕的晚風順着窗縫溜進屋內,裹挾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也攪亂了一室安寧。




蘇挽站在寬大的繡架前,指尖捏着纖細的銀針,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翠色絲線鋪展在素白綢緞上,原本流暢挺拔的翠竹紋路,此刻被繡得微微歪斜,針腳錯亂淩亂,全然失了往日的規整雅致。




心亂,則針亂。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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