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按你的喜好來】

【第18章 按你的喜好來】

時間仿佛在綿長的雨幕裏凝固，繡坊內靜得能聽見銀針落在錦緞上的輕響，還有窗外雨絲打在青石板上的細碎聲響。

安赫銘就站在門口，周身裹挾着雨後的清寒與生人勿近的矜貴，目光卻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落在蘇挽身上，一寸都不肯挪開。

他眉頭微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有初見的驚豔，有莫名的熟悉，更多的是一種無從說起的茫然與悸動。

他忘了很多事，忘了十八歲那年的盛夏，忘了那個驕縱耀眼的蘇家大小姐，忘了曾經許下的帶她遠走的承諾。

一場突發的意外，帶走了他關于青春年少的大半記憶，唯獨心底深處，始終藏着一個模糊的身影，日日夜夜，揮之不去。

這些年，他在美國接手安家的生意，步步為營，成了旁人眼中殺伐果斷、沉穩內斂的安總，身邊從不缺示好的人，林殊钰也曾幾度出現在他身邊，極盡溫柔，可他始終心生排斥，沒有半分動容。

他總覺得自己心裏空了一塊，一直在尋找什麽，筆記本上寫滿了“蘇挽”兩個字，身邊親友提起這個名字時總是欲言又止，父母更是眼神躲閃，從不肯多說半句。

他只知道，這個叫蘇挽的人，對他而言，至關重要，是他窮盡一切都想找到的人。

此次來新加坡出差，無意間聽當地的華人合作夥伴提起，老街有一位技藝絕佳的蘇繡匠人，人稱“蘇蘇”，繡品無雙，氣質更是出衆，他鬼使神差地找了過來，心底抱着一絲渺茫的期待，沒想到，真的讓他找到了。

眼前的女人，素色棉麻長裙，長發溫婉挽起，眉眼溫潤沉靜，周身透着一股洗盡鉛華的淡然，全然不是他想象中任何模樣。

可偏偏，只是一眼，他就确定，她就是他找了很久的蘇挽。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脹感蔓延開來，他想靠近，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喉嚨乾澀得發緊，除了剛才那句試探，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蘇挽緩緩擡着頭，與他四目相對。

“我們以前認識，對不對？”安赫銘停下腳步，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絲急切的探尋，“我叫安赫銘，我……我好像忘了很多事，但是我知道，我認識你，我找了你很久。”

他沒有隐瞞，直白地說出了自己的處境。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是找回他遺失記憶的關鍵，更是他心底深處，最在意的人。

蘇挽握着銀針的手微微一頓，随即又恢複如常，她起身走到茶桌旁，慢條斯理地煮水、泡茶，動作從容優雅，全程沒有看他。

語氣淡淡：“安先生怕是記錯了，我在新加坡生活八年，一直守着這間繡坊，不曾回過故土，與安先生并無交集。”

一句“并無交集”，徹底否定了他們所有的過往。

安赫銘怎麽可能相信。

他看着她娴熟煮茶的模樣，看着她沉靜溫婉的側臉，心底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無數模糊的碎片在腦海裏閃過，驕縱的笑臉、委屈的眼神、離別時的落寞……

那些碎片拼拼湊湊，卻始終無法形成完整的畫面，頭疼驟然襲來，他忍不住蹙緊了眉頭。

“我沒有記錯。”安赫銘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卻又顧忌着她眼底的疏離，不敢貿然動作，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我的筆記本上，全是你的名字，我的家人、朋友都知道你，蘇挽，我們之間，一定有很多故事，你告訴我，好不好？”

“沒有故事，您真的認錯了人。”

他想知道，他們曾經是什麽關系，想知道為什麽他會忘記她，想知道這八年，她過得好不好，更想知道，為什麽再次見到她，他會如此心慌意亂，滿心都是失而複得的慶幸。

蘇挽直勾勾看過來的目光裏沒有躲閃，也沒有隐瞞，她其實是感謝他的，他當初義無反顧的帶她離開，至少是安排好了的。

盡管命運仍舊不盡如人意，但她怨恨不到他，只是時光匆匆，當年那點悸動，早在時間的流逝中殆盡。

“好，那我想買蘇繡的旗袍，可以嗎？”

安赫銘收回探尋的目光，緩緩問道，蘇挽也沒有放着錢不賺的道理。

她轉身走回繡架旁，将手中的銀針輕輕插在繡繃上，動作輕柔從容，擡眼時語氣恢複了專業的平淡，再無半分私人情緒：“可以，安先生若是定制蘇繡旗袍，需要先選定面料、款式，再确定繡制紋樣，工期根據紋樣複雜程度而定，少則一月，多則三月。”

她的疏離客氣，像一層薄薄的冰，隔開了兩人所有可能的交集。

安赫銘看着她這幅公事公辦的模樣，心頭莫名泛起一絲澀意，卻也只能順着她的話往下說，生怕惹得她再次下逐客令。

他緩步走到繡架旁，目光不自覺落在她未完成的繡品上。素色錦緞上，翠竹亭亭玉立，葉片脈絡清晰，針腳細密勻稱，深淺不一的綠色絲線過渡自然，每一筆都透着匠心，更藏着繡匠人沉澱多年的心性。

這和他聽到別人口裏曾經那個連靜下心看書都做不到的驕縱大小姐，判若兩人。

腦海裏模糊的碎片再次閃過，少女嬌縱的嘟嘴、被欺負時的委屈、眼底亮晶晶的依賴，和眼前這個沉靜溫婉、指尖生花的女人，漸漸重疊在一起，頭疼再次襲來，他忍不住擡手按了按太陽xue。

“安先生若是不舒服，可以先坐下休息。”蘇挽的聲音淡淡傳來，語氣裏聽不出關心，只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

安赫銘點點頭，走到一旁的木質茶桌前坐下，桌上的茶具素雅乾淨，還殘留着剛剛煮茶的餘溫。

他看着不遠處忙碌的蘇挽，她正從木櫃裏拿出各色絲綢面料與紋樣圖集，身姿纖細，步履輕盈，一舉一動都透着歲月靜好的溫婉，看得他移不開眼。

心底的空落感再次襲來，他愈發篤定，這個女人，一定占據了他過往人生裏最重要的位置。

“安先生？”蘇挽久未得到回應，擡眼輕喚一聲，撞進他深邃滾燙的眼眸裏，那眼神裏的珍視與心疼，讓她心頭微頓，随即快速移開目光，心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連忙收斂心緒，将圖集推到他面前：“先生可以看看喜歡的紋樣，梅蘭竹菊、花鳥山水，或是中式傳統紋樣，我都可以繡制。”

安赫銘這才回過神，收回過于直白的目光，随手翻開圖集，目光掃過那些精美的紋樣，卻随口說道：“不用特意選，就按你的喜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