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晚風（正文完結）】

【第51章 晚風（正文完結）】

安赫銘不動聲色将她面前涼透的小菜挪開，換成一盤溫熱的蝦仁，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她的膝蓋上，穩穩托住她所有無處安放的情緒，不用多說一句安慰的話，那份篤定的陪伴足以抵禦所有寒涼。

鄰桌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蘇招柔聲應着蘇母的閑談，一家人談笑風生，那些細碎溫馨的話語飄過來，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

蘇挽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小口抿了口溫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心底翻湧的悶澀。

嘴上說得灑脫，可多年根植心底的親情，不可能在短短片刻徹底剝離。

燥熱再次席卷安娜全身，她慌忙往旁邊挪了挪位置，拉開一點距離，不敢再同他搭話。

一旁的安娜悄悄松了口氣，方才緊繃的心神稍稍舒緩，可一想起趙昀載那句 “賬沒算完，人也沒追完”，耳尖又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紅。

她下意識側過臉，避開男人投來的視線，卻沒留意自己這個小動作盡數落入趙昀載眼底。

趙昀載低低一聲輕笑，聲音壓得很低，只傳到安娜耳邊：“怎麽，剛聊完旁人的心事，就打算繼續裝作沒聽見我的話？”

安娜身子一僵，指尖攥緊筷子，強裝鎮定地瞪他一眼，用氣音回擊：“趙總說話別随心所欲，什麽賬，什麽追人，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系。” 趙昀載微微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廓，“來日方長，我慢慢和你算。”

蘇母擡眼看向蘇挽，神情平和，不帶期待，也沒有歉意，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樁無關緊要的邀約。

蘇父靜靜吃面，沒有插嘴，态度不言而喻。

蘇挽餘光瞥見兩人暗流湧動的拉扯，原本沉下去的心情被沖淡少許，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可這份輕松沒能持續多久，蘇招的目光再次越過桌面，直直望向蘇挽，像是斟酌許久，終于開口揚聲道：“等哪天有空，找個時間好好坐坐吧，有些事，我也想和你好好聊聊。”話音落下，小館裏短暫安靜一瞬。

她最好的家人，從來不是血緣捆綁的蘇家三口，而是身邊時時刻刻護着她的安赫銘。

蘇挽垂下眼睫，片刻後重新擡起頭，笑容坦蕩從容，不見半分狼狽：“再說吧，最近事情不少，暫時抽不出空閑。”

她沒有直接拒絕，卻也沒有應允。

心底早已清楚，很多裂痕一旦出現，便再也無法複原。

從前她拼命想要融入他們的圓滿，如今終于明白，不必勉強擠進不屬于自己的圈子。

不必執着渴求一份被刻意舍棄的親情，不必困在過往不斷自我消耗。

幾句交談到此截止，再也沒有多餘的寒暄。

兩桌隔着不長的過道，卻像是橫亘着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各自處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蘇招聞言，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很快又恢複如常，輕輕點頭：“也好，你好好考慮。”

趙昀載順勢附和，目光落在安娜泛紅的側臉，語氣慵懶：“我沒意見，聽兩位女士安排。”

安赫銘适時出聲，打破略顯凝滞的氛圍，看向蘇挽柔聲詢問：“還想吃點什麽？若是沒胃口，我們便早點離開。”

蘇挽搖搖頭，勉強夾起一塊蝦仁放進嘴裏，淡淡笑道：“再坐一會兒，別因為旁人掃了興致，本來約大家出來吃飯，不能半途掃興。”

話雖這麽說，桌上的菜肴她卻再也嘗不出滋味。

安娜看出蘇挽強撐的疲憊，主動開口提議：“若是不舒服，我們可以換個地方散散步，胡同外面臨河那條路晚風舒服。”

沒有再多的話語，四人掀開布簾，走出喧鬧的小飯館。

幾人簡單收拾妥當，起身準備結賬離開。經過鄰桌的時候，蘇母擡頭看向他們，禮貌颔首示意，蘇招站起身，望着蘇挽的背影輕聲道：“挽挽，保重。”

蘇挽腳步頓了半秒，沒有回頭，只是擡手輕輕揮了揮，聲音清淡平靜：“你們也是。”

“不必強迫自己立刻放下，難過可以，但別回頭。” 安赫銘放慢腳步，聲音溫柔堅定，“往後，有我陪你。他們選擇抛開你開啓新生活，那我們也好好經營屬于我們的日子。”

晚風撲面而來，褪去飯館裏悶熱的煙火氣，帶着老胡同草木獨有的清爽。遠離了蘇家三口，壓在蘇挽心口沉甸甸的巨石，終于緩緩落地。

安赫銘自然牽住她的手，十指緊扣，緩步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蘇挽側頭看向他，路燈落在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溫柔得無可替代。

“其實說不難過是假的。” 蘇挽輕聲開口，坦然袒露心底情緒，“我幻想過無數次重逢的畫面，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

“只對你蠻不講理。”不遠處，安娜與趙昀載并肩跟在身後，刻意留出一小段距離，留給蘇挽和安赫銘獨處的空間。

昏黃路燈将兩人的影子拉長，交錯重疊。

安娜刻意和他保持半步距離，目視前方，假裝專心欣賞胡同夜景。趙昀載卻不肯安分，輕輕往她身側靠攏，低聲追問：“剛剛在飯館的話，你打算逃避到什麽時候？”

安娜咬了咬下唇，偏過頭瞪他：“趙昀載，能不能別總揪着這件事不放？”

“不能。” 他答得乾脆，眼底盛滿勢在必得的笑意，“賬要一筆一筆清算，人，我也一定要追到。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你簡直蠻不講理。”

狹長古老的胡同向遠處延伸，燈火綿延。前方傳來蘇挽輕快的笑聲，她被安赫銘逗得暫時驅散所有陰霾。

河道兩岸栽着成排的柳樹，枝條垂落水面，蕩開細碎波紋。

沿河步道亮着一排暖黃色路燈，人影三三兩兩，空氣裏飄着河水淡淡的潮氣，驅散了方才小飯館裏緊繃壓抑的氛圍。

安赫銘安靜站在她身側，沒有不停勸說安慰，只是穩穩陪在一旁，任由她自己慢慢梳理心緒。

蘇挽松開一點心結，主動走到河邊護欄旁，單手撐着冰涼的石欄，望着緩緩流動的河水長長呼出一口氣。

蘇挽轉頭看向他，眼底淡淡的落寞漸漸化開，彎起唇角：“幸好還有你。”

“以前總覺得，血緣是怎麽都割不斷的。” 蘇挽輕聲開口，目光落在晃動的水面，“我總在想，等一切塵埃落定，一家人還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飯，像小時候那樣。現在才看清，想要團聚的從來只有我一個。”

“強求來的親情沒有意義。” 安赫銘擡手，輕柔拂開被風吹到她臉頰的碎發，“你不必背負不屬于你的愧疚。他們選擇放下過往獨自生活，你也有權奔赴自己的人生。”

看着她慌亂無措的模樣，趙昀載眼底笑意更深，卻沒有繼續逼迫，适時收回前傾的身子，維持住分寸，不令她感到難堪。

後方幾步遠，安娜刻意拉開距離，不想打擾二人獨處。可趙昀載步步緊随，始終和她保持并肩，半點不給她躲避的空間。

安娜目視河面，佯裝欣賞夜景，耳尖卻持續發燙，腦子裏反複回蕩那句 “賬沒算完，人也沒追完”。

“別總躲着我。” 趙昀載低沉的嗓音順着晚風飄過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安娜側過臉，佯裝鎮定地擡眼：“趙昀載，我們之間有什麽賬可以算清楚？凡事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他低笑一聲，微微傾身，逼近半步，目光牢牢鎖住她，“動心這筆賬，怎麽适可而止？”安娜呼吸一滞，慌忙往後小退半步，後背輕輕撞上護欄，退無可退。

看着她慌亂無措的模樣，趙昀載眼底笑意更深，卻沒有繼續逼迫，适時收回前傾的身子，維持住分寸，不令她感到難堪。

河面晚風徐徐，路燈映着四道身影。

舊的隔閡尚未完全消融，新的拉扯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