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心有所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心有所系
陸瑤忽覺嚴子維的身體猛地繃直了,他恍如隔世地看着厭,搭在厭肩膀上的手臂在輕微地發顫,道:“你到底是誰?你曾經跟我說你無名,所以請我賜名,可你怎會無名?”
厭腰背挺直,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
嚴子維卻突然急了,他掙開陸瑤的手,繞到厭的身側,看着他臉上的面具,道:“你是……霍憬。”
厭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你竟然……”嚴子維難以置信地道:“你怎麽會……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厭側頭看向嚴子維,臉上染上淺薄的笑意,道:“我從未離開過。”
嚴子維緊抿着唇,身形如風過時的柳條,搖晃了起來,陸瑤重新扶穩了他。
又是良久的沉默,衆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孔無憂活動了一下關節,道:“身體輕松了不少。他不會真的把那些怨魂都移到自己身上去了吧?”
枋竹瞪了孔無憂一眼。
嚴子維捂着臉,弓起了腰,陸瑤險些沒扶住他。
就聽到他低聲念叨着什麽,道:“到頭來,又回到了那個節點。原來是我錯了,是我太過執着了,害得你們到死都不安生……”
“不是你的錯。”厭道:“他們從未怪過你。”
這是厭第二次對嚴子維說這句話,再次聽到,嚴子維這才明白他當時的意思。
可惜,他醒悟得太晚了。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嚴子維看向厭,道:“向來都是你護着我的後背,這次換我護你。”
厭笑了起來。
他擡起的胳膊止不住顫抖了起來,像是快要承受不住了,他猛地合上自己的掌心,喊道:“退開。”
陸瑤扯起嚴子維就往後退去,扶曉閃身拉住了搖搖欲墜的狐七。
只見上一秒還挺拔如松的厭,突然跪了下來,緊攥着他那條胳膊。
咔嚓一聲,什麽東西碎了。
陸瑤順着聲音的來源看去,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厭臉上的那塊面具從中間裂開,掉在了地上,露出他那張清俊斯文的面孔。
很難想象,那般神秘、高冷的厭藏在面具下的臉竟然是這樣,這反差也太大了點。
被黑氣裹挾着的怨魂從面具的裂口處湧現,向周圍四散開來。
還沒尋到藏匿之處,厭的周身突然卷起一道旋風。
怨魂被巨大的拉力扯了回來,它們奮力掙紮,啞聲嘶吼,卻還是被卷入了風暴中心,細密如雨的劍氣将它們斬殺殆盡。
旋風消散後,陸瑤看見厭半跪地上,單手握着劍柄支撐起身子,他的眼睛緊盯着某個方向。
厭的身影逐漸黯淡,他輕輕地彎起了眉眼,垂了下頭。
陸瑤看向身側的嚴子維,連面具都難以遮擋住他臉上的悲痛。
此情此景,又是那般的熟悉。
陸瑤想到了那出‘因果報應’的戲中的最後一幕。
倒地狂笑的劍修,至死都屹立不倒的劍修,雖然那些藥人的演技拙劣,但還原度卻很高。
直到現在,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枋竹!”
身後傳來好幾聲喊叫,嘴裏喊着同一個人的名字。
陸瑤一轉頭,就見有些漏網之魚朝着枋竹奔去。
如今枋竹身上還有怨魂未除,若是讓它們得逞,後果不堪設想。
所有人都朝枋竹的方向跑去。
奈何那些怨魂速度太快,揮出的劍氣都只能擦到它們的尾巴。
電光火石間,黏稠的黑霧突然翻湧了起來,有什麽東西想要從裏面轉出來。
枋竹平靜地看着快要将他包圍的怨魂,他心裏早已做好了準備。
可沒等怨魂咬上他的胳膊,幾道白光從他的身側掠過,将那些怨魂釘在了半空中。
眼前忽然一暗,枋竹擡眸看着那抹灰暗的身影,嗓子有些乾緊。
陸瑤等人站在了原地,看着那片黑霧裏閃出的十幾道灰暗的身影,怨魂被它們一劍刺穿。
危機暫時解除了。
陸瑤看向站在枋竹跟前的那人,隐約覺得他有點眼熟。
然後就聽到枋竹朝那人道:“師父。”
衆人臉上都閃過幾分驚愕,不過很快他們便接受了這件事。
畢竟化骨之地是太多人的葬身之地了。
那抹身影轉過身,目光在枋竹的臉上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道:“生前沒能護住你,死後再護不住,我也不配當你的師父了。”
話音剛落,枋竹猛地後退了幾步,與此同時,陸瑤感覺到腰間的玉佩震顫了起來。
她拿起那塊玉佩,這次她發現玉佩內部的裂紋越來越多了。
還沒來得及告訴其他人,玉佩倏然間裂成了兩半,其中一塊掉在了地上。
陸瑤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
燕尤楓扯掉陸瑤腰間的玉佩,随手丢了出去。
玉佩懸空的瞬間,怨魂們已經鑽出了半顆腦袋,正在嘶吼着往外擠。
燕尤楓一劍刺入地面上的半塊玉佩裏,将其震碎。
鄭葉恒目光一凜,嘴唇微張,似是想要說什麽,卻被枋竹打斷,他笑道:“徒弟無能,有勞師父替我善後了。”
那點怨魂哪裏需要鄭葉恒出手,早就被那十幾道殘影給滅掉了。
鄭葉恒飄到枋竹的身側,想要去看他的傷勢,卻只能看着自己的手穿過枋竹的身體。
而枋竹竟然也開始消散了。
鄭葉恒嘆了口氣,道:“你總是這般不聽話。有時候我覺得你來世上一遭,就是來遭罪的。”
“那我下輩子盡量做一個乖巧的徒弟。”枋竹笑了起來,道:“等着您來撿我。”
鄭葉恒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餘光一瞥,扶曉正瞪着通紅的眼眶,看着他們。
扶曉幾次三番想要開口說點什麽,直到眼尾泛紅也沒憋出一句話。
鄭葉恒擡手摸了摸扶曉的腦袋,目光突然越過扶曉看向了陸瑤的方向。
陸瑤不由地繃緊了腰背。
然後就聽到鄭葉恒道:“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人省心。好在,往後的歲月還長,這百年不過是細繩上的一個疙瘩,解開了,以後的路便順了。”
扶曉扯了扯嘴角,對上了枋竹的視線。
枋竹舒展開眉眼,溫柔地看着他,道:“扶曉,當年我匆忙離去,未來得及與你告別,是師兄之過。如今故人已見,夙願已了,你也該走出來了。”
扶曉眨了眨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淚水砸在了地面上。
自此,師徒三人的緣分盡了。
另一邊,松正慈身上的怨魂突然躁動了起來,完全擺脫他的控制,甚至開始反噬他。
各派掌門見勢不妙,開始列陣。
常青等人被隔絕在外,一圈弟子圍住了他們,常青怒道:“你們做什麽!沒看到我們的人還在裏面嗎!”
“讓開!”
衆弟子被常青吓到,冷不丁地往後撤了一步,但還是圍着他們,不讓他們進入陣法。
正苛飛身來到陣法外,盯着已經升起的陣法,擰眉,道:“殺陣。你們倒是肯下血本。”
其中一位掌門道:“這些怨魂一旦四散到人間,後果不堪設想。正苛,天下人的安危和一把彎刀,你還是分得清輕重的吧。”
常青扯着嗓子,罵道:“那他媽也是一條鮮活的性命!”
陣法裏掀起一陣刀風,鋒利的刀刃從四面八方冒出,将怨魂釘死在原地。
刀刃冷酷無情,只要是陣法裏的活物皆逃不過它們的眼睛。
方系與嚴子維在陣法裏纏鬥,身上被啃噬過的傷還沒好愈合,又被刀刃重新劃開,其中一把刀直接刺入了他的後背。
而方系卻沒有任何反應,他的眼裏只有一個念頭——殺掉嚴子維。
怨魂接連從嚴子維身上鑽出,在兩人的身上攀爬、啃噬,最後又被方系吸收。
到最後殺陣裏的刀刃沒了目标,全奔着他們兩人而去。
被方系帶出來的那些弟子從人群裏鑽了出來,與同門打鬥了起來。
魏錫喊道:“前輩,快去救方系!”
有人喊道:“你們做什麽!”
“方系救過我們,讓我親眼看着他死,這不厚道!”
“他是在保護我們,他不該死在這裏!”
“你們真是瘋了!他們到底給你們灌了什麽迷魂湯?”
“你們才是瘋了!踩着別人的屍骨往上爬,你們也不嫌丢人!今天看着他死,明天也許這就是我的下場。”
“大不了被這些怨魂啃一口,我修仙為的就是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做我覺得對的事情,若是不能,我還修什麽仙?!”
“救人!”
各派弟子扭打成了一圈,正苛撞開了陣法外的一位掌門,常青等人一湧而上。
林子裏打鬥聲、叫罵聲交織,摔在地上的掌門看着逐漸瓦解的陣法,喊道:“你們真是糊塗啊!”
常青壓制着一位掌門,這時,陣法裏傳來砰地一聲巨響。
打得不可開支的衆人紛紛側頭看去。
陣法裏空無一人,方系和嚴子維打鬥的那片區域裏只剩下一地烏黑的水泊。
黏糊糊的肉塊散落在地上,隐約還能看見一抹白,應該是碎骨。
一把銀色彎刀懸于半空中。
大片的怨魂盤旋在彎刀的周圍,居高臨下地看着茫然的衆人,随後猛地向下俯沖。
衆人驚慌失措地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法器,戒備地盯着那些怨魂。
然而不等他們蓄滿劍氣,無數道白光如利刃般隔開空氣,貫穿怨魂。
刺眼的光芒之下,醜惡陰暗的怨魂無處遁形,轉眼便消亡了。
衆人驚魂未定,還握着法器盯着半空中的那把彎刀。
空中倏然間傳來一聲脆響。
只見那把閃着冷光的銀白彎刀突然碎裂了,從刀尾一點點往上裂開,碎片接連掉下。
正苛他們隐約察覺到了什麽,常青低聲呢喃,道:“……他自爆了。”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害怕驚擾了那把高懸于半空的彎刀。
常青看着還有半截的彎刀,從雪亮的刀身上看到了一張清晰的面孔,是方系。
方系垂着眸子,目光淡淡的看着底下渺小的人影。
說不出來他臉上是什麽神情,也許是失望,也許是不屑,誰也說不清楚。
在意識還沒徹底消亡之前,方系有些激動地在心裏道:關渡,我終于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心有所系。你有看到嗎?我這次做得很好,我跟你一樣保護了很多人,你會為我感到高興的吧?
在方系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刀身全部碎裂,劍柄從半空中落下。
與此同時,化骨之地外的紅霧竟然開始散去。
陸瑤睜開眼睛的時候,人已經到了化骨之地外圍。
她驚道:“我們怎麽出來的?”
扶曉看着眼前逐漸稀薄的紅霧,道:“與其說出來,不如說你們從未進去過。”
“你……”
扶曉笑道:“世人都有執念。如今,我的執念沒了,這個地方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只是萬萬沒想到還害得這些同袍和前輩們深陷此地數百年。”
他話音剛落,翻滾的紅霧中露出數百道灰暗的殘影。
他們手裏持着劍,垂眸朝衆人抱拳,轉身消散在空中。
陸瑤隐約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趙暮春抱臂看着地面上的人,孔無憂仰頭不知道跟他說了什麽,氣得他想飄下來揍人。
另一道殘影拉住了趙暮春,是雲逸。
趙暮春似乎是嘆了口氣,從腰間掏出了一把扇子,搖着扇子跟着雲逸離開了。
扶曉看着那些人一個個離去,他突然道:“你們都稱此地為化骨之地,聽着還挺吓人的。其實不過是被欲望驅使罷了。”
“這數百年來,我在此地見過太多的人,絕無例外他們都是帶着欲望而來。他們想要得到半魔之體,最後卻迷失在這片紅霧裏,明明誰也沒有在裏面尋到半魔之體,他們卻還是前仆後繼地湧進來。”
“到頭來皆是一場空。”
陸瑤靜靜的聽着,再擡頭時扶曉的人影已經消失不久。
她捏了一下指尖,垂下了眸子。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道:“孔無慮!”
陸瑤近日真的怕極了叫喊聲,因為總是有壞事發生。
她條件反射地轉頭跑了過去。
到了近前才發現孔無慮竟然一瞬間黑絲盡數變成了白發。
他倒在孔無憂的懷裏,皮膚脫水的速度極快,容顏也跟着快速衰老,已然是暮年模樣。
孔無憂驚出了一身冷汗,道:“你怎麽了?”
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可是誰也不敢說。
孔無慮沙啞地笑了一聲,道:“我沒怎麽啊。”
他擡手在自己臉上摸着,指尖勾到了頭發,帶下來一绺白發。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了然地笑道:“沒事。我都活了五百多年了,也該老了。”
孔無慮和孔無憂一樣,是妖和凡人生下的半妖,生來就是異類,在人族和妖族都是不受待見的存在。
他們生來就被丢棄,若非沒有孔無憂的庇護,孔無慮早就成了貧民窟角落裏的一堆無名無姓的骨骸。
沒有孔無憂,就沒有孔無慮。
孔無憂離開後,孔無慮一門心思撲到了微雨劍派上。他開始學着孔無憂混跡各個種族之間,而想要獲得更多情報,必然得具備一定的實力。
半妖的修煉本就艱難。若想速成,他必然得走捷徑,而這條路注定是狹窄且陡峭的。
如今能再見孔無憂,他回首過去的這條路,只覺得非常值。
孔無憂擡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孔無慮的腦袋,罵道:“你才多大啊?我以前怎麽跟你說的,好好修煉,不許走邪魔歪道,你真是一句話都不聽啊!”
孔無慮裝模作樣地喊了句疼。
孔無憂的手抖了起來,他攥緊了拳頭,道:“你還知道疼!真知道疼的話你就不會去布那個破陣!你真是……”
孔無慮覆上孔無憂的手背,佯裝沒發現他的顫抖,笑道:“我不想再被哥抛下了。這次我想陪着你一起走。你休想再一聲不吭地丢下我。”
“笨蛋!”孔無憂被孔無慮氣笑了,反手抓了他的手,道:“那便一起走。”
孔無慮笑了起來,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袋垂了下來,整個人突然往旁邊一歪。
陸瑤上前扶住了他,輕輕地把他放在了地上。
餘光中她瞥見孔無慮的衣襟出亮起了藍綠色的光芒。
很快,那抹光便消失了。
五百多年來的籌劃和等待背後,為的只是能與一人并肩同行。
陸瑤看着孔無慮安詳的面容,餘光發現不遠處的地上還躺着一個人。
她走近才發現,那只是一件外袍,外袍裏躺着一副面具。
眼前的紅霧已經消失殆盡,露出內裏的光禿禿的地面。
沙塵被風吹起,迷了陸瑤的眼睛。
陸瑤緩緩睜開了眼睛,側身摸了個空。
她翻身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又躺了一會兒才從床上起來。
剛推開房門,一抹紅影從她上方的屋檐上落下。
陸瑤眨了眨眼睛,笑了起來,道:“怎麽不進來?”
“誰跟某人似的,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燕尤楓撇了撇嘴角,道:“我們劍靈還是要用膳的。”
“啊?現在什麽時辰了?”陸瑤揉了揉眼睛,看向天際,險些被正午的陽光戳瞎眼睛。
趁着陸瑤閉眼的間隙,燕尤楓伸手牽住了她,拉着她往外走,道:“走。帶你去用午膳,今天有鲫魚湯,很鮮。”
陸瑤聞言笑了起來,道:“你嘗過了?你不是不喜歡吃夥房的飯菜嗎?”
“替你嘗嘗鮮。”燕尤楓冷着臉,道。
“我看是你自己饞吧。”陸瑤走到了燕尤楓的前方,偏頭朝他笑道。
燕尤楓也不作聲,腳步慢了下來,任由陸瑤拉着他往前走。
自此,陸瑤的眼裏、心裏、今後的人生裏都有一抹揮之不去的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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