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兩全之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兩全之法
衆人眼底的欣喜難以掩飾,若非方系和燕尤楓在場,他們估計都能激動地喊起來。
桑黎眼神複雜地看着那些正道修士,心裏有些發堵。
她突然覺得最恐怖的不是這個陣法,不是那些會置他們于死地的詭物,而且這群披着修士的人皮卻乾着畜生事的野獸。
陸瑤從地上站了起來,撩起裙擺擦拭掉拂曉劍上的血。
她經過正在争執的宋杜山和狐七,從方系和燕尤楓中間越過,來到最前面,直面那些目的不純的人。
如今性命掌握在別人的手裏,他們想要求生的想法很正常。
但是想要靠犧牲別人的性命才換取自己的生路,這可不厚道,而且他們也得有那個本事。
陸瑤轉了轉有些酸痛的手腕,胳膊微微下壓,拂曉劍的劍光從衆人的眼底晃過。
她不緊不慢地道:“靈戒是我們劍派花費數百年的光景才找到的,期間無數前輩死于這條追尋靈戒的路上,你們覺得自己的命比他們重多少?”
“狐七是靈戒,但他入了微雨劍派,拜了師後便早已是我們劍派的弟子,我們微雨劍派沒那麽多規矩,他若是願意,我定然不會駁了他的意願,可他若是不願,我豁出了這條命都不會讓你們動他一下。”
衆人神情微變,顯然被陸瑤堅決的态度給吓到了,但不少人的眼睛仍緊盯在狐七的身上。
狐七目光閃爍,他看向那位站在最前面的女修,眼底再也看不見其他人。
耳邊的雜音也悉數褪去,陸瑤的聲音擲地有聲地落在他的耳朵裏。
身為靈戒,他無從選擇,但總有人在給他選擇的權力,而他定然也不願讓那些人失望。
這時,一道身影從紅霧裏鑽出,喊道:“你們怎麽都聚在這裏?诶?陸瑤師妹,又見面啦。”
常年眯成細線般的雙眸此刻全然露在空氣中,陸瑤一時間都沒認出來此人是誰。
她打量着來者,隐約看到了希望,眼底的冷意和殺氣淡了些,笑道:“魏師兄,我正找你呢。在場的,也就你最擅長破解陣法了。”
衆人的視線如刀子般刮向魏錫,魏錫不由打了個寒戰,笑得眯起了眼睛,道:“啊?這樣嘛,那看來我對諸位很重要啊。”
魏錫往地上一坐,揉着小腿,嘴裏嚷嚷道:“诶喲,累死我了,那些詭物跟狗皮膏藥似的,追了我一路。我腿都酸死了。”
早就急不可耐的人哪裏看得慣魏錫這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連忙上前去拉他,道:“魏錫,宋杜山的話你可聽見了?”
“什麽話?我那會兒忙着躲避詭物呢。”
那人拉不動魏錫,急得都快哭了,道:“這陣法運轉的時間越久,詭物也會越來越多,我們會死在這裏的。微雨劍派那邊……反正只能靠你了,你們百栖山的不是最擅長布陣嗎?你趕緊起來。”
魏錫仰頭去看陸瑤,陸瑤垂眸跟他交換了一下眼神,他笑着爬了起來,道:“原來是這樣啊,早說嘛,走走走,我去周圍看看。”
陸瑤轉頭,低聲道:“你們留下,別讓其他人靠近狐七他們,我去去就回。”
燕尤楓在陸瑤開口的時候就拉住了她的手腕,先斬後奏地道:“我跟你一起。這裏有方系足夠了。”
“聽話。”陸瑤反手捏了捏燕尤楓的手指,擡起系着紅繩的手腕,道:“有它在,我難道還會憑空消失不成?你也太看不起你自己了。”
燕尤楓正欲再說點什麽,方系卻已經受不了了,道:“你一個男人,怎麽磨磨唧唧的,跟個沒斷奶的孩子似的。丢人。”
“你說誰丢人?”燕尤楓被吸引了注意力,回怼道:“也不知道是誰前段時間魂不守舍的,整日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死了媳婦呢。”
方系面上平靜無波,挑起了眉毛,笑道:“反正你媳婦早跑了。”
燕尤楓轉頭看去,陸瑤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他憤懑地看向方系,道:“你就是嫉妒我。”
陸瑤在紅霧裏穿梭着,順着屏障邊緣摸索着前行,很快在紅霧裏看見一抹白影。
魏錫低着頭,應該是在研究這個陣法,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了身,道:“我就知道你會來。”
“有什麽發現嗎?”
“需要點時間。”魏錫摸着下巴,道:“這個陣法其實并不難破,問題在于這裏霧氣太濃,詭物頻出,我們很難尋到陣眼所在,而且我壓根摸不準這個陣眼在什麽位置,我……”
陸瑤見魏錫話音突然止住,安靜地在旁邊等着,沒有開口影響他的思緒。
“之前我躲避詭物的時候有找到陣眼,但是沒等我去尋,那些詭物就出現了,之後我就尋不到陣眼了,我懷疑這個陣眼有問題。”
魏錫說得很繞,陸瑤卻一瞬間捕捉到了重點,道:“那你現在找到陣眼了嗎?”
“嗯。”魏錫點了點頭,睜開了眼睛。
陸瑤抿着唇,猶豫了兩秒後對魏錫道:“你留在這裏,我去毀掉它。如果我那邊沒有成功,你再另想辦法。”
臨走前,陸瑤轉頭看向魏錫,道:“你挺得住吧?”
魏錫不正經地笑道:“陸瑤姑娘還挺會關心人的。”
對上陸瑤嫌棄的目光,魏錫沖她擺手,道:“放心吧。我沒問題的。”
按照魏錫的說法,那個陣眼是會移動的,一旦被人找到,那些詭物就會出來搗亂。
之前陸瑤找到宋杜山他們的時候就遇到過一波詭物,她以為是因為桑黎的血吸引了詭物的靠近。
如今看來,恐怕另有原因。
陸瑤循着紅線的延伸,疾奔回燕尤楓他們的所在地。
衆人見陸瑤回來,面上閃過幾分好奇和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閉了嘴,戒備地看着四周的紅霧。
陸瑤壓低聲音,道:“找到陣眼了。”
燕尤楓和方系都是心眼多的老狐貍,從陸瑤回來到開口的這個過程中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方系反手握住手裏的彎刀,看向他們的腳底,道:“這也沒什麽特殊的啊?随便劈?”
“等。”陸瑤道:“時機還沒到。”
話音剛落,耳邊風聲四起。
燕尤楓活動着僵硬的肩頸,道:“最讨厭這些陣法了,還不能一劍給劈了。費勁。”
陸瑤笑道:“忍一忍,馬上你就能大展拳腳了。”
隊伍裏有人驚恐出聲,道:“詭物!那些詭物又來了!”
“魏錫人呢?他怎麽還沒回來?”
“別操心別人了,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馬上就要沒命了!”
陸瑤退至中央,身前是方系,身後是燕尤楓。
她小聲對宋杜山道:“注意觀察,陣眼馬上就要出現了。”
“陣眼?”宋杜山滴溜着眼睛往四周看去,道:“陣眼在哪兒呢?”
狐七戒備地看向四周,道:“師姐的意思是讓你找。它都出現了,還用得着你找?”
“哦。”
周圍的紅霧裏突然掀起一番腥風血雨,血液如雨滴般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還來不及看清詭物的身影,整張臉都被血濡濕了,衆人惶恐地擡手摸臉,出聲慘叫。
凄厲的叫聲完全蓋住了本就難以捕捉的風聲。
陸瑤急中生智,道:“往地上看。注意安全。”
陸瑤伸手拉過站在外側的桑黎,将她推到了最中間。
桑黎剛站穩,不解地看向陸瑤,眼底還流露出幾分驚訝和意外。
自從知道陸瑤是扶曉後,她就一直陷在‘最好的朋友一直在欺騙自己’的情緒裏,久久不能自拔。
她在心裏為陸瑤辯解過無數次,可陸瑤從未對此表達過什麽,甚至在身份暴露後陸瑤從未在她面前提起過這件事。
陸瑤總是這樣,什麽都不說,對什麽都漠不關心,連她這個朋友都不過是她漫長歲月裏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
可是陸瑤為什麽還要這般護着她呢?
陸瑤側身斬殺朝她襲來的詭物,盯着地面上彙成的一攤血泊。
那些血本該會往不同的方向蔓延。但是地上的血液流向有些奇怪。
四個方向都有人斬殺詭物,那些血液朝着不同的方系擴散,竟然彙聚成了一個圓盤的形狀。
圓盤表面有很多凹陷,類似于某種紋路。
陸瑤隐約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燕尤楓也留意到了地面的變化,與陸瑤相視一笑。
他們初次相遇時,腳下踩着的那個平臺上也有這個圖案。
平臺之下湧上來詭物與此刻從四面八方的紅霧裏湧現的詭物一模一樣,此情此景也跟當時如出一轍。
莫非他們現在所站着的地方就是當時的那個平臺?
可當時那個平臺周圍并沒有設下陣法,那些詭物也都是被泣血劍擊退的。
要說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也只能是她出了化骨之地後,憑空出現在身上的那塊玉蘭花玉佩。
難道……
陸瑤從乾坤袋裏摸出那塊玉蘭花玉佩。
燕尤楓察覺到陸瑤的動作,蹙眉看了她一眼,轉頭繼續去應付詭物。
陸瑤捏着那塊玉佩,仍是一頭霧水,這玉佩與此陣有何關系呢?
難道是要把它放在陣眼處?
陸瑤心裏升起一個念頭,她看着燕尤楓的背影,直覺告訴她就是這樣,她想得沒錯。
可是……她做不到。
屏障外的枋竹靜靜地看着翻滾着的紅霧,眼底卻沒有半分着急,道:“前輩你似乎又賭輸了。”
“你這話說得太早了。”嚴子維找了塊還算大的石塊坐下,指尖撐着額角,道:“人生處處是絕境,堅持得了一時,堅持得了一世嗎?此刻留給他們的選擇有很多,這次選對了,下次就一定還能選對嗎?總有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的那天。”
“前輩,沒有人能次次都做對的選擇。他們還只是一群孩子。”枋竹搖了搖頭,道:“您對他們的要求未免太苛刻了些。我承認這對他們磨砺自身非常有幫助,但是您也不能去抹殺他們獨有的個性。”
“人每時每刻都在做選擇。同一個問題,在同樣的處境下,不同的人做出的選擇也是不同的。即便您看慣了世态炎涼、人心險惡,您也得接受有人就是會寧願犧牲自己也要成全他人,而有人即便身處絕境下,也在試圖想一個兩全之法。”
“你這是在以偏概全,但是不可否認你說的這種人确實存在,也許就在我面前。”嚴子維道:“但是你說的只是少數人,少到有些稀有,絕大部分人會順應天意,利益發生沖突時死的只會是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
“等着看吧。”嚴子維看向那片紅霧,道:“當選擇只剩下最後的那個時,才是這場戲最真實、最精彩的部分。”
枋竹笑道:“那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嚴子維不明所以地看向枋竹,枋竹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灰塵,道:“機會是留給要準備的人的,選擇當然也可以創造。”
枋竹緩步朝屏障靠近,許是靈戒之間也有某種心靈感應,厭閃身攔在他的跟前。
他面具之下的臉上露出幾分緊張,道:“你現在進去只有死路一條。”
“我知道。”枋竹溫柔地笑道:“換你的話,你也一定會去進去吧。他們身上寄托了太多的東西,不該折在這裏。”
厭抿着唇,第一次忤逆嚴子維,側身讓開了路,放枋竹朝着他想去的地方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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