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本身就是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我本身就是毒
劉望是個學醫的好苗子,對各類草藥過目不忘,很有自己的見解。
李铮經常帶着他在藥田裏采藥認藥,連自己的煉丹爐也與他分享。
但李铮很不喜歡劉望的一個習慣。
親身試藥。
平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算了,今日李铮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裝傻。
煉丹房只是一處簡易搭建的木屋,李铮把它收拾得很乾淨。
李铮拿着剛采摘好的新鮮藥草,想着給劉望準備些解毒丹。
推開門後李铮卻沒有進去。
只從那微微彎腰的削瘦背影,他都能猜到劉望又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劉望忍過最難熬的一段後擡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忍不住揚了下嘴角。
片刻後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猶猶豫豫了好一會兒才往後看去。
煉丹房的門仍是緊閉着的。
他恍惚了一下,挪到屋裏的桌邊坐下。
緊握着的掌心攤開後,裏面躺着一顆深青色的丹藥。
“他這是終于按耐不住了?”陸瑤盯着劉望手裏那顆丹藥,皺着眉,道:“籌備一年之久,最後用一顆丹藥了結前塵恩怨,到底還是便宜了那人。”
燕尤楓眯起了眼睛,道:“你很有這方面的經驗?”
“當然。”陸瑤彎起眼睛,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燕尤楓指尖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蜷起手指偏開了頭。
劉望性格孤僻,除了李铮對其他人都愛答不理,平時飯菜都是李铮前去堂屋給他帶回來。
最近劉望卻開始頻繁往堂屋跑,十次有八次都能撞上夏至。
夏至一見他就鼻孔朝天。
劉望裝作看不見他,正欲拎着食盒走,夏至旋身攔住他的去路。
“去哪啊?”夏至挑眉,譏笑道:“之前總讓我師兄親力親為地給你帶飯,請問你是哪家的驕縱少爺啊?”
正值飯點,堂屋這會兒擠滿了人,從門口進來的白衣道人邊往裏走邊偏頭看他們。
夏至人緣好,新進來的人都笑着喚他一聲‘師兄’。
劉望緊握着食盒,不偏不倚地撞在夏至身上,他個頭雖然有拔高,但跟夏至比,只到對方的胸口。
這一撞很有技巧,劉望刻意低了頭,用額頭撞在夏至心口上。
夏至悶哼了一聲,退開了半步,下意識捂着胸口罵了一句,道:“你找死!”
劉望沒理他,一腳邁出門檻後他才想起來什麽,偏頭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最好趕緊回去換身衣服,不然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夏至攤開捂着胸口的手一看,掌心烏青,怒道:“歹毒!”
他伸手探到腰間,貼身攜帶的儲物袋憑空消失了!
劉望靠在‘奇谷’外面的結界上,一個繡着夏字的白色布袋在他指尖上飛快地轉着,帶起一陣小旋風。
等了沒一會兒,狹窄不平的土路上走來一個白衣道人,氣勢洶洶的。
夏至一見消失的儲物袋在劉望手裏,登時抽出木劍一劍刺了過來。
劉望反手把掌心裏的木牌扣在了結界上,探身進入了奇谷。
奇谷正是當年劉望被群蟲分食的那處地方。
從哪裏開始,便從哪裏結束。
“喂!把我的東西還來!”夏至也進了結界,但沒貿然往前,提劍指着他,喊道。
劉望覺得好笑,眯着眼睛望着他,食指一圈放在唇邊,吹出一聲清脆的口哨。
随着這一聲口哨,四周似乎都靜了下來。
夏至卻莫名察覺到了濃郁的危險氣息,這個小孩太詭異了。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一群動物密集地傾巢出動,光是聽着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咻’地一聲,一條菜花蛇朝夏至撲了上來,夏至提劍将它斬成兩段。
這些蟲獸仿佛接收到了指令又或是憑着獵食的本能,前仆後繼地湧上夏至。
夏至防不勝防,很快就被咬得皮開肉綻。
“滾開!”夏至扯下咬在他手腕上的一條青色的小蛇,一劍刺入它的七寸。
奇谷間的蟲獸都自帶劇毒,平常弟子們很少前往,來也得三四個結伴而行。
此時,夏至感覺半邊身子都麻了,連握着劍的動作與他來說都有些艱難。
劉望又吹了聲口哨,群蟲集體停頓了一秒,然後戀戀不舍地收回了獠牙,紛紛退回藥田裏。
夏至有了喘息的機會,割開手腕放血,癱坐在了地上,這時候他還不忘冷笑,道:“有種你現在就殺了我,到時候師兄定會為我報仇。”
聽他提起李铮,劉望才擡眸看向他,将布袋抛到了夏至的跟前,道:“你都不怕死,我又有何懼?”
夏至愣了下,撿起了那個布袋,心道到底還是個小孩。
“呵,你不懼?”夏至晃了晃手裏的布袋,笑着看他,嘲諷道。
夏至用牙齒扯開布袋上的抽繩,将裏面的藥瓶倒了出來,撿起其中一個,看也不看揭開就往嘴裏倒。
咽下後他正欲運氣調息,登時吐出了口血,眼神裏竟是震驚。
劉望看着夏至逐漸青紫的臉色,不由笑出了聲,沖他歪了歪頭,道:“我何懼之有啊?”
“你……為、為什麽?什麽……時候?”夏至嘴角挂着血,滿臉不可置信。
劉望一腳踩上夏至的肩膀,将他踹到在地,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道:“蠢貨。”
夏至倒在地上,臉朝向一邊,看到那個空瓶子的時候他像是懂了什麽,嗆咳着笑了起來,道:“哈……哈哈……哈哈哈……”
“你……完蛋……了。”
不等劉望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結界被人從外面打開。
劉望一擡頭,與匆匆趕來的李铮打了個照面。
那一刻是什麽感覺,劉望想不起來了。
待他思緒回籠時,他已經被兩個白衣道人綁了起來,關在了一個木屋裏,等着堂主對他的處決。
“小家夥還挺聰明,居然提前把解毒丹換成了毒藥。”
陸瑤摸着下巴,有一點實在是想不通,道:“這群人來得還算及時,想來夏至是提前告知過同伴,既然不蠢,何至于為了個布袋深入虎xue?”
“性格使然,太過自滿,覺得劉望不足為懼呗。”燕尤楓道。
陸瑤搖了搖頭,道:“換你,你會在意一個普通的布袋嗎?再買一個不就得了。”
“那就說明意義非凡,他不得不去尋。”
燕尤楓話落,與陸瑤對視一眼,想來兩人都想到了其中的原由。
“愚蠢。”燕尤楓啧了一聲,道。
陸瑤笑着搖頭,道:“是人,就會犯蠢。”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補充道:“哦,我忘了,你不是人,是劍靈。”
燕尤楓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道:“你閉嘴吧!”
夏至沒有死,劉望被終身囚禁在濟世堂,這是堂裏對他的懲罰。
他知道這裏面一定有李铮幫忙求情。
那之後他沒再見過李铮,也沒有去李铮的住所,自己住在了當初遇到李铮的那個采藥人的儲物間裏。
有一天,李铮拎着飯盒敲開了他的門,笑着道:“還沒吃飯吧?”
那之後李铮經常來找他,給他帶飯,還給他在旁邊建了個木屋,裏面安置了一個煉丹爐。
李铮沒提起過劉望差點殺了夏至的事情,劉望也沒多言,繼續天天采藥煉藥。
“你煉的這些都是毒藥啊。”李铮捏着一顆紫色的丹藥在眼前晃了晃,道:“沒煉點其他的嗎?比如解毒丹、清心丹之類的。”
劉望整理着各種五顏六色的丹藥,道:“沒有,我不會。我只會煉毒。”
“為什麽?”李铮一聽坐直了身子,嚴肅地道:“我告訴你啊,丹修會煉毒一點也不稀奇,但是你必須随身必備各種解毒丹,以防萬一,聽到沒?”
“我又不需要。”劉望撿着丹藥往藥瓶裏裝,道:“我本身就是毒。”
“就你?”李铮想也不想就反駁了,笑道:“你就是個小孩。”
劉望撇了撇嘴,李铮笑着從袖中掏出了什麽,放在了劉望的手邊。
劉望餘光瞥了一眼,手裏的動作僵住了。
“怎麽了?不喜歡啊?”李铮察覺到他的異樣,道:“布袋人手一個,不過這上面的‘望’字是我親手繡上去的。”
劉望啞言片刻,繼續撿着丹藥,道:“還行。”
“袋子裏我放了兩瓶解毒丹。”李铮幫着他邊撿藥邊道:“不準偷偷丢掉。我會按時檢查的。”
劉望胡亂點了點頭,反正他也用不到。
只是沒想到很快這個解毒丹就派上了用場。
劉望去了趟‘奇谷’,從群蟲們身上提取了些所需的毒液。
回去的路上遇到不少堂裏的弟子,路過堂屋時遇到了夏至。
他看起來氣色不錯,見到劉望就是一臉晦氣,但也沒再敢多嘴,惡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
劉望推門進屋,李铮果然又帶着食盒來了,他趴在桌子上似乎是在小憩。
劉望沒敢打擾,輕手輕腳地進屋,一不小心碰到了牆邊的置物架,小鐵鏟掉落在地,咚地一聲。
他小心翼翼地朝李铮看去,這時也察覺到了異樣。
李铮從來不會趴在桌子上休息,他覺得睡一覺醒來渾身難受,平日來的時候沒見着劉望,如果想小憩也只會去床上。
劉望心裏七上八下的,連忙撲到了桌邊,推了李铮一下。
李铮一點醒來的跡象都沒有。
他捏着李铮的手腕,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心也跟着跌進了谷底。
掰開李铮的眼皮一看,他低聲罵了一句,懊悔地道:“是那顆藥!”
李铮上次來的時候,順走了一顆紫色的丹藥。
那是劉望新研發出來的,自己試驗過一次,除了頭暈目眩做場夢之外,沒什麽異樣,但他不知用在李铮身上會是什麽樣。
劉望拉開布袋,把解毒丹喂給了李铮,去找了夏至。
夏至把劉望罵了個狗血淋頭,又連忙通知了堂主。
這一天,濟世堂裏雞飛狗跳的。
李铮大夢一場,醒來時還有空打趣劉望,道:“你這枚藥味道不錯,想好給它取個什麽名字了嗎?”
堂主一聽他說話就氣得七竅生煙,狠狠地往他肩膀上抽了一巴掌,道:“你真是什麽都吃啊!下次誰都別來通知我。”
說罷堂主甩袖離去,夏至推開劉望,坐在李铮床邊,擔憂道:“師兄,你沒事吧?”
李铮伸了個懶腰,笑了笑,道:“我好着呢,夢到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情,差點都不想醒了。”
“這有什麽好的!”夏至聽得心驚肉跳的,道:“差點都不醒過來了,還好?”
李铮意味深長地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夏至道:“師兄!”
“噓。”李铮朝夏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朝劉望看了過去,道:“沒想好名字的話,不如我給你想個?”
劉望低垂着腦袋,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李铮自顧自地道:“蝶夢。”
蝴蝶振翅,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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