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拂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拂曉
半炷香前,鄭葉恒斬斷了一根紅線,紅線的一端系在一個男孩身上。
這戶人家只剩他一人。
若非鄭葉恒快了半步,這孩子怕也無力回天了。
村莊裏的陣法連接着山洞裏的那個,一方提供養料,一方負責吸收。
即使鄭葉恒毀了山洞裏的陣法,雲逸還可以再重新布置。
一來是因為這個陣法不費力,也很好破除,二來雲逸一點都不在乎這個陣法,說明它并不是關鍵,哪怕毀了也無傷大雅。
反而讓鄭葉恒把主意打到了村莊裏的大陣上。
村莊裏的布下的大陣極其隐蔽,鄭葉恒至今也未找到陣眼,但那些虛無缥缈的紅線給了他啓發。
當他斬斷其中一根紅線時,恰巧證實了他心中的猜想。
那個僅存的孩子成了破局的關鍵。
雲逸閃身來到村莊裏,黃土鋪就的地面上處處可見躺得歪七扭八卻一臉安詳的村民。
年邁的婦人靠在丈夫乾瘦硌人的肩頭,嘴角帶着笑意,似是又回到了最初相愛的時候;
壯年歪頭抵在妻子的頭頂,妻子懷裏還摟着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一家三口團圓美滿。
雲逸目光兇狠地瞪着那一家三口,用眼神剜着立于土路上的鄭葉恒,道:“你成心的!你此番來此就是接了那群老家夥的追殺令來取我命的!裝什麽情深意重,虛僞!”
“雲逸!別執迷不悟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鄭葉恒眼底閃過痛色,道:“你說你不願淪為魔物,不與魔修為伍,我信你,可你現在在做什麽,你還記得你練劍是為了什麽嗎?”
鄭葉恒指着村裏這些已經斷了氣的村民,道:“你曾經說你修劍道是為保護蒼生,是為拯救這些弱小的人!你食言了。”
雲逸眼眸顫抖,短暫的平靜後他眼底湧上滔天怒火和不甘,道:“連最愛的人都保護不了,何談保護蒼生。鄭葉恒,我不是神、不是聖,我只是個被天眷顧後又殘忍抛棄的普通人。”
做人就會有七情六欲,會追求那些虛無缥缈的東西,例如希望、愛情,會痛、會傷懷、會嫉妒、會不甘心、會憎恨。
作為一個普通人,就得接受命運嘲弄,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所有的失控,最後從自我折磨、自我譴責到癫狂、偏執,最終淪為死水般的平靜。
到那時,一個人即便還活着,也已經死了。
村莊上空浮現數根輕盈飄動的透明線條。
雲逸道:“你救不了他們的。”
雲逸閃身一劍刺入那壯年的心髒處,鄭葉恒目眦欲裂,喊道:“雲逸!”
那壯年心口處冒出的線還沒來得及變紅便斷了。
陸瑤覺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萬客來朝時他們也曾遇到過那些古怪的紅線。
未曾想雲逸竟然也知破解之法。
此陣是雲逸布下的,到底是誰教他的?
莫非又是出自嚴子維之手?
鄭葉恒與雲逸糾纏之際,漆黑的夜色悄然被紅雲籠罩。
村莊上空黑紅交加,電閃雷鳴,似是蟄伏在雲層裏的猛獸即将現世。
雲逸修仙修魔都極具天賦,數月不見,習得一身邪術,招招致命。
鄭葉恒躲閃不及,還是中了招,被釘在了原地。
雲逸預感不妙,加快速度想要解決掉這些村民,突然他餘光撇見一抹鮮紅欲滴的亮色。
紅線穿過雲層,沒入一個男孩的心口。
男孩歪着頭靠在母親的腿上,睡得有些不安穩,眉頭緊皺,似乎快要蘇醒了。
“這不對!不應該這樣!”雲逸發了瘋,将那男孩拽了起來。
正欲動手,那男孩猛地睜開了眼睛,黑沉的瞳仁映入雲逸的眼底。
這孩子已經不是人了。
滾燙蝕骨的魔氣從男孩身體裏湧出,雲逸斷然松手,掌心卻已然血肉模糊,散發着焦糊味。
那男孩無知無覺地看着雲逸,沒有眼白的眸子裏深不見底,如同一張深淵大口想要吞噬掉望向它的人。
鄭葉恒剛脫身,轉眼對上那男孩的眼神,心裏發毛。
雲逸扯住鄭葉恒,質問道:“你做了什麽!”
“我……”
不等鄭葉恒開口,雲逸卻突然幡然醒悟,憑空消失在原地。
山洞裏的陣法還在運轉,位于旋風中央的趙芳若仿若一片枯萎的樹葉,随風飄動,臉上的血色早已不複存在。
“不!不可以!”
雲逸的嘶吼聲在山洞裏回蕩,劍刃與陣法外勁風的相撞,佩劍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渾身是血的雲逸鑽進了陣法中心,刮骨削肉的風刃毫不留情地湧上他。
眼見着快要碰到趙芳若的衣角,一道風刃掀飛了雲逸。
雲逸摔在地上,頓時爬不起來了,只得手腳并用地在地上爬。
片刻後,陣法停了下來。
雲逸眼裏只剩那抹白,連滾帶爬地來到陣法中央,将失而複得的愛人摟進懷裏。
“芳若,芳若。”雲逸小聲喚着趙芳若的名字,良久才稍微鎮定下來。
幾番猶豫後他小心地伸手去探趙芳若的鼻息,又去抓她的手。
冰冷的觸感令他驚慌地縮起了手,好像被滾燙的沸水燙了一般。
雲逸跪在地上,摟着懷裏的人,時間好像定格在了這一刻。
山洞裏風聲不止,燭光搖曳,牆壁上映着兩個身影,肩頸相抵,親密無間。
村莊裏,鄭葉恒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擦去嘴角的血液,來到被綁成一團的男孩身邊。
男孩在地上痛苦地掙紮着,眼角濕潤,小聲地嗚咽着,像是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無措地哭着向外人求助。
在男孩睜開眼的那一刻,從天際落下的數根紅線頃刻間消失無蹤,只餘男孩心口那根。
而此刻男孩周身萦繞的魔氣上下翻滾,随着男孩的哭聲逐漸露出真容。
一團團魔氣扭曲變化,揉圓拉長後有了人的輪廓,那些人影圍住了男孩,似是在低頭看他。
男孩打量着這些奇怪的人影,竟然也不害怕,眼底清明了不少,在看向某個方向時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原來這些人影,都是這個村子裏的亡魂。
鄭葉恒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手裏的劍突然變得很沉重。
‘铛’地一聲,劍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孩突然慘叫了起來,那些人影再度化作一團團魔氣,悉數湧進了他瘦小的身軀裏。
男孩脫力,暈了過去。
鄭葉恒抱起那孩子,催動靈力探查他的身體,面露詫異。
這孩子的脈搏強健有力,挑不出一點毛病。
明明他剛救下這孩子的時候,對方只剩一口氣了。
這孩子如今從內到外都透着魔氣,若是讓他人發現,定然會惹出極大的麻煩。
鄭葉恒心道:絕不可以讓其他人發現他的存在。
鄭葉恒用繩子把那男孩栓在自己背上,忙活到扶曉時分才終于将那些村民下葬,令其入土為安。
他知道這樣做無濟于事,不過是圖個心安,但他不能不做,尤其是感受到輕微的心跳聲順着他的後背傳導過來時,他頓感無地自容。
雲逸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醒來時感覺手腕一痛,溫和的靈力自手腕處湧進他的身體。
雲逸懶洋洋地往後靠去,大腿處傳來的酸麻令他眼睛一抽,低頭看去,一小孩正壓着他的大腿睡得正香。
“……他。”雲逸沒有失憶,正是因為沒有失憶,他此刻才沒臉見人。
鄭葉恒伸手将那孩子抱到牆角,重新給他蓋上外袍。
他轉頭看向雲逸,面露疲憊,道:“你在此布下的是什麽陣法?”
“不知。”雲逸揉着眼角,道:“此陣是我從一魔修口中得知的,我當時覺得聽喪心病狂的,沒想到……到頭來最喪心病狂的人是我。”
雲逸看向那孩子,道:“他是不是……”
“他的經脈裏流淌着魔氣。”鄭葉恒苦惱地道:“我試圖消除過,但……這魔氣已經與他融為一體,強行削出魔氣,他會死的。”
雲逸閉眼靠回了牆壁上,嘆了口氣,道:“你可還記得我曾與你探讨過半魔之體?”
“嗯。”鄭葉恒睜大了眼睛,道:“莫非……”
“沒錯。”雲逸道:“半魔之體只存在于古籍的神話故事裏,但魔域那邊有不同的見解,他們認為半魔之體是真實存在的,而且萬客來朝的創始者就是半魔之體。”
“此陣是誰教你的?”
“一個牽魂師。他戴着面具,我忘記問他叫什麽了。”
鄭葉恒一臉狐疑地看着雲逸,雲逸無奈地聳肩,道:“我當時稀裏糊塗地叛出了劍派,還沒緩過勁來,哪來閑工夫問一魔修叫什麽啊。”
鄭葉恒偏頭去看縮在角落裏的男孩。
“這陣法是我第一次用,成功的概率其實很小。”雲逸走到那男孩身側蹲下,擡手探向他的眉心,片刻後他皺起了眉頭。
轉頭就看見鄭葉恒幽怨的盯着他,雲逸乾咳了幾聲,乾巴巴地道:“原來我真是個天才啊,哈哈哈哈。”
鄭葉恒道:“有什麽辦法嗎?”
雲逸摸着下巴,在山洞了繞了幾圈,道:“有。不過此法治标不治本,最後的辦法應該是斬草除根,趁早把它扼殺在搖籃裏。”
“雲逸。”
“鄭兄,你用不着這樣的。”雲逸垂眸,道:“我犯下的錯我自己擔着,你把這孩子交給我……”
鄭葉恒打斷雲逸的話,道:“你自身都難保,如何能保護得了一個孩子?”
“那也不用你……”
“我護得住他。”鄭葉恒篤定地道:“目前只有我護得住他。”
無奈之下,雲逸只能将辦法告知鄭葉恒。
鄭葉恒說得沒錯,雲逸幫不了這孩子,相反他倆待在一起,雲逸一旦被魔氣影響失控恐怕還會害了這個孩子。
雲逸的辦法見效快卻很費精力。
若想保住這孩子且剔除他身體裏的魔氣,起初只能鎮壓,再打通其經脈,日複一日地輸送靈力,直到靈力與魔氣不再互相排斥才算是完成了第一步。
這個過程很艱難也很漫長,急不得。
鄭葉恒目前只能用靈力在這孩子身體裏打造一把鎖,鎖住外溢的魔氣。
做完這些,他人已經累得再也睜不開眼睛。
再醒來時,雲逸與趙芳若已經消失不見。
鄭葉恒不知道雲逸去了何處,之後又打算要做什麽,他不再探究、追尋。
那孩子許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失去了之前的記憶。
鄭葉恒為其取名為‘扶曉’,帶着他四處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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