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憑什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憑什麽!
這個信息砸暈了屋裏的衆人。
四位師叔剛建設好的心牆再次坍塌,這次直接成了一片廢墟。
宋杜山去膳房的路上聽到不少離奇事,現在都還沒緩過神來。
窮困潦倒的微雨劍派前身竟然是劍派第一的存在,新收的三師弟五百年前竟然是劍道魁首,而她的師姐陸瑤的履歷更是驚掉了他的下巴。
被狐七點醒後,宋杜山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他一直被蒙在鼓裏。
這次他終于理解了陸瑤有些時候的反常。
激進、魯莽、不惜命……凡是遇到與靈戒有關的事情後陸瑤總是以身犯險。
例如這次下山前陸瑤指定要先去半步園。
宋杜山以為只是順路解決一下青霧都,陸瑤卻是帶着目的前去,她早就知道此地有愧出沒。
然而宋杜山漿糊般的大腦還沒搖勻,陸瑤接下裏的話直接将他的腦子砸碎了。
陸瑤拿起那枚靈戒,道:“師伯在這枚靈戒裏。當初我一直以為他們是一劍雙靈,我想師叔們心裏也起疑過吧?”
四位師叔面面相觑,臉上都寫着一言難盡。
常青看向燕尤楓,仍是難以置信地道:“所以他們不是……”
屋裏的目光全彙聚在燕尤楓的身上,這種感覺令他極度不适,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燕尤楓打斷常青磕磕絆絆地話頭,直言道:“不是。他是他,我是我。當時……總之他刻意隐瞞,不讓我告訴你們。”
常青抿着唇,一副想要質問卻沒膽的模樣,憋着小臉通紅,最後甩袖背過了身。
正苛垂眸看着桌上的那塊玉佩,道:“大師兄他為何是這般模樣?”
“可能是太虛弱了。”陸瑤道。
燕尤楓幾乎跟陸瑤同時開口,道:“裝的。”
場面再次僵住。
孔無憂翹着腿,笑着敲了敲桌子,道:“諸位的家事能不能稍後再議。枋竹人又不會跑,你們私底下審問呗?來談談正事吧,怎麽處置松正慈?”
燕尤楓冷呵一聲,道:“你這算私事。”
正苛坐到桌邊,道:“我們這次是追尋嚴子維身邊那枚靈戒去的,沒曾想被他們擺了一道,跟你們在萬客來朝遇到的情況差不多。魔修們的據點大部分都清空了,如此大規模的行動不可能進行地悄無聲息,他們定然還在那些據點附近。”
“松正慈這次操之過急倒也可以理解。”正苛道:“聽聞各大劍派裏混入了不少藥人,近期都在徹查內部。然而此事與松正慈說得有些出入。”
陸瑤道:“短時間內将藥人送入各大劍派很難,看松正慈的緊張程度,藥人的數量定然很多,這便更不可能了。先不說數量,光是藥人那明顯的外貌特征都不可能有機會進入劍派,且劍派之人還無從察覺。”
“沒錯。壓根不存在什麽藥人滲透劍派的說辭。”正苛道:“那些藥人原先就是劍派的弟子,只是不知為何近日突然失控,身上還出現了藥人的特征。”
陸瑤隐約覺得這件事有些熟悉,濃密的睫毛悄無聲息地顫了幾下。
這不正如否極村患病的村民們嗎?
起初身體康健、行動如常,中途卧床不起,最後失去理智、殘暴嗜殺。
雖然陸瑤并不清楚那些突然變成藥人的弟子是否經歷了這個周期變化,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們的确出現了後期的症狀,神志不清、癫狂嗜殺。
“師叔,此時絕非那般簡單。”陸瑤內心急躁,恨不得馬上找到嚴子維,面上卻仍保持着冷靜,道:“必須得趕在事态發酵前抓住嚴子維。他是關鍵。”
柏翎适時地潑涼水,道:“嚴子維形蹤難覓,這麽多年我們誰也沒見過他的真容。想要抓住他并不簡單。魔修的據點繁多,我們在地圖上做了标記,趁着劍派大會,正好召集各派人手,以剿滅了魔修、斷嚴子維的後路為重。”
“陸瑤,到了這個地步,快一步和慢一步其實沒什麽區別。”柏翎看穿了陸瑤的小心思,道:“劍道者,最忌操之過急。我看你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功課還是給加起來。”
“柏翎師叔,我都快兩百歲了,功課這種東西還是免了吧。”陸瑤最煩做功課了,不是抄經書就是抽背經書,頭都要打了,還不如罰她練劍呢。
屋裏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孔無憂笑得最歡。
詭異的氣氛終于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散去。
陸瑤心下一松,将到了嘴邊的那句話咽了下去,到底還是沒有給師叔們致命一擊。
今日受到的沖擊太大,師叔們也上了年紀,得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陸瑤留下了那塊玉佩,拉着燕尤楓下了山。
山下小鎮上,陸瑤挑了家酒樓,燕尤楓不喜鬧,他們便在二樓開了間雅間。
等笑面如花的姑娘上完菜肴後,陸瑤給燕尤楓把酒倒上。
燕尤楓喝了一口,擡頭時寒潭般的眼底亮起了點點星光,他話裏滿是壓抑不住的驚喜,道:“桃花釀?你什麽時候買的?”
“趁你吃糖葫蘆的時候,在旁邊的酒鋪買的。”陸瑤笑道,自己也喝了一口,整個人都舒爽了不少。
陸瑤撐着下巴,看着燕尤楓喝酒。
燕尤楓似乎是第一次喝桃花釀,不知是新奇還是高興,他喝得很慢,跟第一次吃糖葫蘆一樣,每一口帶給他的感覺都截然不同。
一杯酒下肚,燕尤楓冷峻的眉目都柔和了下來,指尖摩挲着瓷杯,似是在回味。
陸瑤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雅間裏的暖光灑在身上,嘴裏是桃花釀的甘甜,眼前是賞心悅目的美人。
陸瑤感覺有些眩暈,卻放棄了掙紮的想法,只想沉溺其中。
燕尤楓自己又倒了一杯桃花釀,小口喝着。
在他以為陸瑤疲憊地睡過去了的時候,陸瑤突然開口道:“我本來想告訴師叔們,其實我并不是扶曉的,但是……”
陸瑤喝了口酒,燕尤楓緊盯着她,卻遲遲沒有等到陸瑤的後續。
良久,陸瑤笑着控訴道:“你是不是在心裏罵我?”
“有什麽可罵的。你愛說不說。”燕尤楓涼涼地來了一句,看着陸瑤強提起嘴角,他又道:“我與你的境況不可同日而語,他們于我而言不過是陌生記憶裏的幾個熟面孔,我完全沒必要委屈自己去替枋竹擦屁股。”
陸瑤揪住了燕尤楓話裏的關鍵點,不由又想起來之前燕尤楓回避的話題,道:“你之前說過你們的記憶是共享的,這很矛盾。”
靈戒和劍靈如何能共享記憶?
要知道,共享記憶這種事情是很親密的舉動。燕尤楓絕不可能會同意。
何況燕尤楓很排斥有人把他和枋竹混為一談,這種排斥幾乎上升到了心理厭惡。
種種跡象表明,燕尤楓與枋竹的關系匪淺。
而枋竹很可能對燕尤楓做了極度不好的事情,導致他心裏留下了陰影。
燕尤楓咽下嘴裏的桃花釀,舌尖的那點甘甜散得太快,他還沒嘗到甜味便被滿口苦澀激地皺起了眉頭。
他沉思片刻,肩膀突然沉了下去,手臂前伸,将酒杯遞了過來,道:“給我倒杯酒,我就告訴你。”
陸瑤心裏莫名有些激動,她壓抑地滿心的躁動,給燕尤楓倒了杯酒。
燕尤楓拿着酒杯,沒有喝酒,只是盯着酒杯裏澄清的酒水。
陸瑤沒有打斷燕尤楓,就這面前的菜,低頭扒了幾口飯。
嘴裏的飯剛咽下去,她就見燕尤楓嘴唇微動,道:“記憶共享是騙你的。那本來就是一個人的記憶。只不過人成了兩個,記憶自然也有兩份。”
陸瑤的喉嚨乾緊,她喝了口酒潤喉,這才道:“什麽叫做人成了兩個?世上怎麽可能有辦法将一個人分成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确實沒有。”燕尤楓看向陸瑤,道:“但是你別忘了還有靈戒。”
陸瑤瞳孔微顫,手裏的筷子都快捏不住了。
一個人分成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壓根不可能,那若是那一個完整的元神切割成兩個呢?
另一個是否也能繼承對方的記憶?
靈戒可以儲蓄元神,若是當時進入靈戒的是那一半元神是枋竹,之後的一切倒也說得通。
但是僅僅憑着一半的元神,枋竹是如何殺出重圍、鍛煉出肉身的?
要知道,那無疑是千分之一的概率啊。
同樣的,僅憑一半的元神,燕尤楓成為劍靈的這條路注定九死一生。
陸瑤簡直不敢想象他到底經歷了什麽,才從恣意張揚、一往無前的天之驕子變成了如今這般漠視蒼生、陰晴不定的狠戾劍靈。
陸瑤突然不敢再往下問了,嘴裏的桃花釀被她喝出了苦桃酒的滋味。
燕尤楓這人着實奇怪,別人問他時他死活不願張口,此刻卻突然大方地有些詭異。
“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之前不願說是因為我讨厭那段時光,現在……說與不說,好像也沒多大的關系了。”燕尤楓将最後那句‘畢竟其中一位當事人很快就要不複存在了’咽了下去。
耿耿于懷數百年的事情在別人眼裏或許不過是一場笑話,只有他偏執地記到了現在。
記憶回籠的那一刻,燕尤楓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桀骜不馴的眉目間罕見地溢出難以磨滅地痛楚。
許是他之前太會僞裝,陸瑤竟然現在才發現燕尤楓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明明是世間聞風喪膽的災厄之劍的劍靈,本該如方系當年那般不可一世、傲視蒼穹。
可初遇時燕尤楓厭世、陰鸷,對他人的防備心極強,渾身都是刺。
現在想來,他應該是遭遇了什麽才導致性情大變。
陸瑤将之前的好奇抛之腦後,正欲轉移話題,燕尤楓卻突然恢複如常,淡定開口。
“枋竹當年用了禁術,以魂祭劍是極為兇險的術法,一旦出了閃失,輕則魂魄撕裂、淪為瘋子,重則劍身吞噬魂魄,再無轉世。”
燕尤楓的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敲擊着,繼續道:“枋竹的運氣很好,以魂祭劍後他暫替劍靈之位,發揮出了泣血劍最大的威力。泣血劍認可了他,代價是他需要成為真正的劍靈。”
陸瑤屏住了呼吸,燕尤楓輕笑道:“劍靈之路道阻且長,身為劍修的枋竹最清楚其中的艱險,以魂祭劍的痛他嘗過了,想救的人他也救了,遂放棄了活下去的機會。”
“當年的枋竹何其清高,哪怕被困在劍身裏等死都不願意,剝離了大部分的元神留在劍內,自己潇灑離去。”
燕尤楓捂着臉笑了起來,指縫下露出的眼睛裏滿是怨恨,他聲音低沉嘶啞,如同猛獸遇到仇敵時嘴裏發出的怒吼聲一般。
“他萬萬沒想到剝離出的元神竟然真通過了泣血劍的試煉,成就了劍靈之身。而他抱着必死之心留下的那點殘魂居然沒散,還再次遇到了那劍靈。真是可笑之極!”
燕尤楓逐漸開始失控,披散的黑發随着他壓抑的怒吼聲在肩頭顫動。
“什麽劍道魁首、什麽天之驕子……他就是個貪生怕死的鼠輩!恣意妄為卻不願承擔責任,再次見面時居然裝得像個沒事人一樣。教我做事?他配嗎!”
“我這數百年在劍身裏忍受的痛苦、受過的傷,不過是那位劍道魁首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選擇!憑什麽?就因為我也是他的一部分,我就要替他承受這一切嗎?那誰為我負責?我的命難道不是命嗎,他枋竹的命當真那般金貴嗎?”
陸瑤指尖攥得通紅,心跳随着燕尤楓的話語起伏不定,心髒處傳來陣陣絞痛。
她想過兩人如此相像的容貌定然關系密切,卻未曾想到竟然是元神剝離。
元神剝離的痛楚難以想象,劍靈的誕生和淬煉在書籍中也只有一星半點的記載。
身為外人的陸瑤面對此事的真相無從替枋竹辯解,也無從安慰心裏千瘡百孔的燕尤楓。
因為很多痛苦只有當事人才明白其中的委屈、不甘、怨恨,也只有他們才有資格選擇是否原諒或是讓其成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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