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瘋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瘋子
經過半步園和否極村的霧都後,陸瑤此時對霧都到達了深惡痛絕的地步。
剛進霧都,陸瑤伸手往旁邊撈了個空,連忙擡起手腕。
手腕上的紅線軟綿綿地垂下。
陸瑤心道‘糟糕’,正欲往霧都深處潛去,手腕處猛地傳來刺痛。
那條紅線突然繃直,紅線勒進陸瑤的肉裏。
陸瑤想也不想扯住紅線,順着那頭傳來的力道,順藤摸瓜地來到燕尤楓的身邊。
血霧裏風起雲湧,淩厲的劍風将此處的血腥味攪散,血霧中兩道身影若隐若現、看不起分明。
陸瑤捕捉到燕尤楓的身影,提劍加入戰局,二對一的局面下對面那人很快敗落。
那人從血霧中跌落時,陸瑤神情惶恐地看着那人。
暗紅色的寬袖獵獵作響,那人臉色白得吓人,一臉戒備地看向陸瑤身側的人。
枋竹捂着受傷的胳膊,虛弱地道:“陸瑤,小心。”
“賊喊捉賊!”燕尤楓怒道:“她最該小心的人是你。”
陸瑤頓時頭疼不已,打圓場道:“師伯,這其中是否有什麽誤會?”
“有什麽誤會?”燕尤楓眼底燃着怒火,手裏的泣血劍正在嗡嗡作響,暗示劍靈此時的情緒極差,他道:“他先我們一步進來,按照腳程他怎會在此等着我們?分明是嚴子維在搞鬼。”
陸瑤心底自然是站燕尤楓這邊的。
枋竹之前主動領隊進化骨之地,必然着急入腹地,怎會仍在此逗留?還與燕尤楓大打出手。
“我與方系走散,靠着靈戒之間的聯系尋來,卻不見方系,而他卻突然出現在此地,着實蹊跷。”枋竹突然嗆咳了起來,嘴角滲出血液。
許是那小部分的元神被靈戒消磨得厲害,每次見面枋竹的身子骨都一次不如一次。
這次挨了燕尤楓一頓毒打,怕是又傷了根基。
“颠倒黑白!”燕尤楓怒斥,提劍欲再次朝枋竹刺來,陸瑤伸手攔住了他。
燕尤楓俊美的眉目擰了起來,面容有幾分扭曲,他繃着嘴角,語氣裏帶着責怪,道:“你向着他?你覺得是我在撒謊,是我存心要害他?陸瑤,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陸瑤擡起系着紅線的手腕,撈起一截紅線抵在自己的心口,目光堅定地看着燕尤楓,道:“你感受不到嗎?”
紅線內部包裹着的劍意如心跳般有規律地閃爍着。
那縷劍意來源于泣血劍,身為劍靈的燕尤楓如何能感覺不到。
就是因為能感覺到,所以燕尤楓才更加生氣,自己竟然不是陸瑤的首選。
燕尤楓眼尾低垂、泛紅,像是受了委屈又好似做了錯事在懊悔。
陸瑤怕燕尤楓當場失态沒面子,腳步一轉,用身形遮住他,沖枋竹問候道:“師伯,你沒事吧?這具體是怎麽回事,你和燕尤楓怎麽……”
“……小心身後!”枋竹唇色蒼白,顫着嘴唇喊道。
陸瑤離燕尤楓很近,以至于在鋒利雪亮的劍身貼着她的臉擦過時,她清晰地看清了劍身中央凹陷的一條紅線。
如同自劍鋒一點往上蜿蜒蔓延出一條紅色小溪,又似一條吐着蛇信子的紅蛇。
傳聞此劍的第一任主人自刎于此劍下,此後凡事拿到此劍的人十個裏有八個皆自刎死于劍下,故素有災厄之劍之稱。
然而片刻的恍惚後陸瑤的注意力便全聚在了燕尤楓通紅的眼尾。
起初她以為燕尤楓只是氣惱,如今看來那抹紅是歇斯底裏的殺意。
燕尤楓想要殺了枋竹。
這個想法如同一根刺,狠狠地紮在陸瑤的神經上。
陸瑤伸手攥住急劇繃直的紅線,柔軟光滑的紅線此刻成了鋒銳的利器,頃刻間陸瑤的掌心已經血肉模糊。
陸瑤邊焦急地喊邊沖了過去,“燕尤楓!”
他失控了。為什麽?
枋竹看着傷得挺重,危險來臨時躲得還挺快。甚至還借着血霧的遮擋試圖迷惑燕尤楓。
可惜兩人同根同源,燕尤楓沒有半刻猶豫便一頭紮進了另一處的血霧中。
陸瑤聽到了枋竹的痛呼聲。
血霧再次被攪得沸騰了起來,沖天的血氣無聲無息地籠罩住陸瑤。
在這裏面待久了,會有種眼裏浸血的錯覺。心裏也莫名地有些煩躁。
陸瑤捂着酸痛的眼睛,甩了甩發沉的腦袋,辨別着霧氣裏頻頻閃過的人影。
陸瑤在心裏念着清心經,聚精會神地看向翻滾着的血霧,在終于捕捉到他倆的身影後,她提劍刺了過去。
她的本意是打斷兩人的攻勢,至少為自己争取片刻的調解,而且刺去的位置她也計算過,只要他們是正常人都能躲得過去。
然而此刻的燕尤楓壓根不是正常人,這個鬼地方也無法以正常人的邏輯去行事。
手腕一沉,陸瑤的這一劍毫無疑問地刺中了人。
血霧裏悄無聲息,沒有一個人說話。
陸瑤驚恐地同時手裏的拂曉劍突然無聲震顫了起來,發出了抗議,這毋庸置疑給了陸瑤最為致命的痛擊。
系在手腕上的紅線發出刺眼的紅光。
陸瑤的指尖控制不住的顫抖,一只手從她身後繞前,抓住了她的手,用盡全力地往前推去。
陸瑤內心在嘶吼:不要!不要不要!放手!不可以!
縱使她使盡全身解數,身體卻全然不聽她的使喚,僵立在原地。
耳邊傳來‘枋竹’溫和卻殘忍的聲音,道:“親手殺了心愛之人的感覺怎麽樣?”
感受到掌下之人的顫栗,‘枋竹’輕笑道:“看來他對你真的很重要。那就好。”
枋竹絕不會說出這種話,陸瑤後脊梁上熱汗還未涼透,聞言渾身冒冷汗。
她撕聲質問道:“你究竟是誰?”
‘枋竹’不答,笑着松開陸瑤的手。
手裏的拂曉劍突然一沉,燕尤楓的身形從血霧裏顯露出來。
燕尤楓捂着左胸處的劍傷,冷眼看向‘枋竹’,道:“你果然有問題。我當時就該一劍殺了你。”
話落,燕尤楓眼神複雜地看向陸瑤,陸瑤緊攥着沾着血的拂曉劍,呆愣在原地。
燕尤楓無聲地嘆了口氣,擡手捏住陸瑤的手腕,強行奪走了她手裏的劍。
劍剛一離手,陸瑤顫抖不止的手臂撕開了她表面上的沉着鎮定。
出了一身熱汗,陸瑤的眼睛比以往要濕潤很多,清透冰冷的眸子此刻柔和了下來。
若換作往常,燕尤楓定然會在心裏細細品味。
奈何此刻他心力交瘁,剛奪下陸瑤手裏的拂曉劍還沒來得及損她幾句,人便已經倒了下去。
“燕尤楓!”
陸瑤剛接住燕尤楓,腿腳一軟,跪在了地上,膝蓋骨處傳來陣痛。
陸瑤忙問:“你怎麽樣?”
她剛翻出療傷的丹藥,突然聽見燕尤楓半閉着眼睛,沒來由地道:“為什麽我處處都比不上他?明明我……”
燕尤楓的眼球上爬上細密的紅血絲,陸瑤知道他的失控還沒結束。
可燕尤楓卻軟下來聲音,眼神裏帶着些許絕望,道:“我真的對你很重要嗎?”
陸瑤仿佛剛咽下半塊饅頭,喉嚨乾澀,拼命地吞咽也沒有緩解半分。
這時,燕尤楓悄然閉上了眼睛。
陸瑤抱緊燕尤楓,千言萬語一瞬全湧上心頭,她有很多話想告訴燕尤楓,可是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明明她那麽那麽地喜歡燕尤楓,連宋杜山這個粗神經都看得出來,為什麽燕尤楓就是感覺不到?
是啊,為什麽所有人都能察覺到,身處愛意中心的燕尤楓卻感覺不到。
陸瑤沒來由地自責起來,她到底有多差勁,燕尤楓才會感覺不到她的愛意。
她剛才還刺傷了燕尤楓,她怎麽可以!
明明說要娶他的人是自己,如今刺傷他的人還是自己,她有什麽資格說喜歡他?
否極村滅了,姐姐因救她而死,白雅儀最後也死了,是她害死了所有人,她就是個災星,她憑什麽心安理得地活着?
她還有什麽理由活着?
陸瑤看向身側的拂曉劍,冰涼的劍刃抵在脖頸上時‘枋竹’制止了她。
陸瑤清透的眸子上蒙上了一層灰,她的話語冷淡地幾乎不帶任何情緒,道:“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局面嗎?為什麽要阻止我?”
“阻止你?不,我只是覺得你就這樣死了很無趣。”‘枋竹’彎腰蹲在陸瑤的身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道:“想知道我為何這般對你嗎?你不是一直在調查我嗎,怎麽突然不感興趣了?”
陸瑤瞳孔微顫,眼底的探究轉瞬即逝,了無生氣地道:“原來是你。那便讓我死個明白吧。”
“我正有此意。”
‘枋竹’席地坐下,轉眼間褪去了枋竹的外殼。
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身後,一身輕薄的素衣,臉上戴着與面具人一模一樣的面具。
陸瑤喚出他的名字,“嚴子維。”
嚴子維倒也沒再僞裝,欣然應下。
“我猜你想從我身上了解的事情有很多,不如先告訴你你最關心的那一件——否極村。”嚴子維的語氣輕快的同時還夾雜着濃重的戲谑之意。
陸瑤已然心如死灰,可這句話仍然令她化為灰燼的心髒在塵埃裏掙紮地跳動了起來。
“那時煉制藥人與我而言不過是打發時間,連否極村那個地方都是我随意選定的……”
随着嚴子維的話語,陸瑤的眼睛微微睜大,心裏愈發忐忑。
嚴子維恰到好處的停頓更是激起了她一身的雞皮疙瘩。
嚴子維撥開陸瑤垂落在眼前的發絲,掐着她的下巴,強勢地對上她的視線,笑道:“沒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那夜在山中遇到你時,我便知道我們終有再見的一天,你果然很争氣,進了化骨之地、收回了靈戒……還意圖擺我一道,在悠然居見到你師父的時候開心嗎?”
陸瑤目眦欲裂,強烈地情緒從她逐漸煥然的眼底溢出。
她道:“村民們中毒,到最後變成行屍走肉皆是你所為。為什麽?!”
嚴子維聳肩,對這句‘為什麽’面露嫌棄,連笑容都不再施舍給陸瑤。
世間最難解的命題,就是為什麽。
為什麽我要害你?為什麽你要殺我?為什麽我明明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卻要遭受滅頂之災?為什麽那些作惡多端的人卻能逍遙法外?
也許到最後,你會發現,活着本身就是一種罪,你的存在就是你今後所有痛苦的來源。
那你難道還能不活了嗎?
嚴子維的沉默無疑惹怒了陸瑤,無謂的掙紮倒是讓嚴子維大發慈悲地張了嘴。
他掰着陸瑤的下巴,左右晃了晃,突然嗤笑一聲,道:“現在知道為什麽了嗎?”
陸瑤回顧了一下嚴子維剛才的舉動,腦海裏閃過一道靈光,她驚懼地睜大了眼睛。
“我也很好奇,為什麽你那天剛好撞到了我面前。”嚴子維道:“我還以為你早就魂飛魄散了,沒想到那劍修真有些能耐,竟然保住了你。這可真是太有趣了。”
陸瑤瞪着嚴子維,咬牙切齒地道:“瘋子!”
“是啊,在這方面我真的比不過你。”嚴子維也不惱,勾着嘴角,道:“親眼看着親人離世,親手殺死重要的人,換誰來都得瘋。你可比我厲害多了。”
“閉嘴!”
陸瑤摟緊懷裏的人,指尖始終搭在燕尤楓的脈搏上。
雖然指尖下傳來的震動很輕微,但她知道燕尤楓還活着,至少還留有一口氣。
這個事實确鑿的念頭如同一根細線,拉住了陸瑤搖搖欲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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