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濟世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濟世堂
神醫只有三位,本就稀缺,村民們表面上有序排隊,可誰不想第一個就輪到自己?
好不容易快排到自己了,有人卻要帶神醫走,村民們心裏自然一萬個不願意。
還沒等村民裏有人先暴起,神醫身後那位叫夏至的白衣道人又站了出來。
他對神醫道:“師兄,日落時分已過,不可多留,我們該回去了。”
後面一排白衣道人齊齊點頭,他們已經在此耽擱了不少時間,早就想走了。
神醫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還是點了點頭,轉頭時猝不及防對上小望執着的眼神。
他于心不忍,便從腰間取出一瓶丹藥,倒了兩顆給他,道:“小孩,我沒法跟你回家,這藥你可給你祖父服下,希望能幫到你們。”
小望接過丹藥,小心捧在手裏,眼睛還盯着那位神醫,仍是沒有打消讓他跟自己回去的念頭。
白衣道人們紛紛從腰間取出一瓶丹藥,給村民們分發後便揚長而去。
每人都領到了丹藥,但村民們仍對神醫的離去耿耿于懷,連帶着看向小望的眼神都多了些埋怨和憤恨。
陸瑤将那些人的眼神盡收眼底,溫和的眼底覆上了一層薄冰,心道:人心險惡,恐怕小望今後在村裏不好過了。
小望全然不顧,捧着丹藥一路往家裏趕。
那丹藥确實緩解了祖父的咯血之症。
屋裏的咳嗽聲少了,時不時還能聽見老人坐在床上跟小望絮叨些家長裏短的。
從他們的三言兩語中,陸瑤大概了解到小望父母早逝,從小便跟着祖父長大。
祖父一病倒他們便只能靠着祖父的多年積蓄過日,近些年祖父看病、吃藥也花去不少積蓄,日子便過得捉襟見肘。
這兩顆丹藥使得祖父和小望都看到了希望。
然而好景不長,小望剛挖了野菜回家,便看見一群人圍在他家屋外,屋門大敞。
他心頭狂跳,疾跑過去。
衆人見他回來,也不顧及他還是個小孩,繼續七嘴八舌地說着:
“劉老頭恐怕是不行了啊!”
“這都吐了半盆血了,我看是神仙難救了。”
“那神醫不是給了劉小望兩顆丹藥嗎,劉老頭的病情怎麽不但沒緩解還嚴重了?”
“噓,這還用說,一看就是那小娃娃貪了。”
“人小心思卻比毒蛇還惡毒!”
“我看他爹娘多半是被他克死的。”
陸瑤怒火中燒,這些閑言碎語她從小聽到大,早就免疫了。
那些談論她的人也全死了個精光,按理說她不至于因此動怒。
可傷疤即使愈合了也還是會痛。
看到跟他小時候差不多大的小望經歷這些,那些死去的人仿佛又活了過來,再次對着他指指點點。
陸瑤知道這只是小望的記憶,可她做不到旁觀,也痛恨這種有心無力的感覺。
太令人不爽了!
燕尤楓偏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語。
劉小望見祖父咯血不止,從懷中取出用布包成的小方塊。
他将裏面的最後一顆丹藥給祖父服下後,便一直握着他的手,坐在地上盯着祖父。
其他人沒了看頭,紛紛散去。
耳邊的嘈雜聲褪去。
陸瑤收斂起情緒,這才突然意識到那位老人姓劉。
那小望的全名豈不是叫作‘劉小望’?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五百年前濟世堂裏就有位叫劉望的丹修,而且很會用毒。
若他真是劉望,自己為何會被困在他的記憶裏?
要知道,劉望五百年多前就死了。
祖父醒來後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整日卧病在床。
劉小望再不敢耽擱,拿了些積蓄交給對他們家一向頗有照顧的婦女,請求她幫忙照看祖父幾天,便獨自離開村子,四處尋找神醫所在。
他順着神醫離去的方向,一路走走停停,四處打聽。
神醫雖然有一個神字,卻并非行蹤難覓。
鎮上藥館裏随便一打聽,便有大夫給他指路。
臨走前,大夫叫住了風塵仆仆的劉小望,好心勸他道:“神醫的居所好尋,卻不好進,即使是進去了你也不好過,做人多好,乾嘛上趕着去給人試藥遭罪?”
劉小望不懂他話裏的意思,鞠躬道謝後,走出來藥館。
大夫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這麽小,得是有多缺錢啊,只怕有錢卻沒命花啊。”
陸瑤飄在半空,若有所思。
據她所知,濟世堂的确會每年下山在各地藥館和村鎮上尋些試藥者,大多以童男童女為首選,給予大量的錢財。
不過篩選标準挺嚴格的,不然也不會每年都下山尋。
陸瑤思考的這會兒工夫,畫面又是一轉。
入目的是大片藥田,田裏種着各式各樣讓人眼花缭亂的藥草。
劉望對那些藥草無動于衷,徑直走過。
陸瑤卻兩眼放光,心裏急道:這可是千金難求的珍稀藥草,随手薅兩株去城裏賣便可賺得盆滿缽滿!小孩你快別走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快偷摸拔幾株!
可惜劉望一心尋找神醫,無心關注其他。
他沿着中間的平坦的土路一路往前,不遠處有個小屋,屋角挂着一盞昏黃的小燈,屋內還亮着燈,應該是采藥人的儲物間。
劉小望本想避開,偷偷去尋找神醫。
路過小屋的木窗時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裏面坐着的正是他想去找的那位神醫!
劉小望繞到窗口,剛探出一雙眼睛,便見那神醫不知何時走到了窗邊,正垂眸看着他。
一時尴尬無言。
神醫看着他灰頭土臉的,笑道:“哪裏來小灰兔?怎麽還不回家?”
劉小望眨了眨眼,剛準備開口,發現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連話都說不清楚。
神醫敲了敲木窗,道:“從門口進來,我要關窗了。”
屋內靠窗一側擺着木架,上面羅列着鐵叉、鐵鏟、鐮刀等農具,旁邊靠牆還擺着些鋤頭,鋤頭上還沾着濕潤的泥土。
神醫邀請劉小望在屋裏的木桌旁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因為喝得太急,他嗆咳了起來。
放下茶杯後,他餘光偷瞄了一眼,神醫還在整理着木桌上的藥草,嘴角微微彎起。
劉小望有點窘迫,髒兮兮的小手捏着水杯,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在潔白的杯壁上留下幾道漆黑的指印。
神醫把藥草分類完畢,進了裏屋。
出來後見劉小望還杵在桌邊,有點意外,又望了一眼窗外,道:“是我的疏忽。天色已暗,你的家人見不着你會着急的,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劉小望擡眼望他,點了點頭道:“我可以帶你去我家。”
神醫笑了笑道:“你家在哪裏?”
劉小望道:“新安村。”
神醫臉上的笑意一僵,仔細打量起了劉小望。
劉小望跋山涉水而來,一身塵土,滿臉污濁,不怪神醫認不出來他,直到對上劉小望眼底的熟悉的執拗他才堪堪緩過神來。
神醫一臉驚訝,道:“是你啊。你是如何尋來的?”
劉小望沒答,只是道:“你給我的藥丸不管用,我祖父咯血得更嚴重了。”
神醫愣了愣,才‘啊’了一聲,道:“抱歉。”
劉小望放下水杯,拉住神醫的衣擺,道:“跟我走。”
說罷他便拉着神醫一路往屋外走。
神醫愣是被他拉着走到門口,才終于反應過來,連忙止住腳步,道:“小孩,我這個月下山的次數已滿,沒法跟你走。你等等……唉!夏至,別勒着他了。”
夏至拎着劉小望的後脖領,怒道:“哪來的泥猴子?!誰準你對我師兄動手動腳的?”
劉小望冷不丁被人像小雞崽子一樣拎起來,登時炸毛,在空中胡亂蹬踢,腳上本就松垮的簡易草鞋掉落在地,滾了一圈。
神醫看清劉小望腳上乾透的血污,心裏一驚,連忙上前把他解救出來。
神醫對夏至道:“好啦,我沒事。他就是一孩子,你別欺負他。”
夏至嫌棄的拍了拍手,道:“這麽髒的小孩還是頭一次見。師兄,他來歷不明,生人闖入濟世堂本就壞了我們的規矩,我要帶他去見師父。”
陸瑤瞪大了眼睛,驚呼道:“居然真是濟世堂!”
燕尤楓道:“這有什麽可驚訝的,半步園的原身就是濟世堂,那只傀既然出現在半步園裏,你又中了他下的毒,從而來到這裏,很難說那只傀跟濟世堂沒有淵源。”
話雖如此,陸瑤還是有一點想不通,道:“那他為何一定得給我下毒?當時在場的可不止一人。”
燕尤楓難得展露了幾分笑意,道:“可能看你不順眼,誰讓你劃破了人家的臉。”
陸瑤一時語塞。
神醫并沒有交出劉小望,只是告訴夏至,明日一早他會送小孩下山,然後再去跟師父請罪。
夏至對此極度不滿,卻還是耐不住神醫堅持,臨走前還惡狠狠地瞪了劉小望一眼。
神醫領着劉小望往藥田深處走,燈籠散出昏黃的暖光,照亮腳下的土路。
劉小望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明天會跟我回家嗎?我祖父病得很嚴重。”
神醫道:“會的。”
劉小望松了一口氣,緊繃着的神經放松了下來,渾身的疲憊和酸痛便鑽了出來,走得慢了一些。
神醫彎腰将他抱了起來,劉小望一時沒設防,手忙腳亂的的抓住神醫肩上的布料。
燈籠裏的光落在神醫的側臉上,目光溫柔似水,輕聲道:“抓穩了,累了的話就先歇一會,馬上就到住所了。”
從有記憶起,這是劉小望第一次被人抱着。
神醫的肩膀并不寬大,還略顯單薄,可劉小望卻覺得很安心,心漸漸靜了下來,垂着腦袋靠在神醫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劉小望是被夏至推醒的,他眼都還沒全睜開便四處張望尋找神醫,可整個屋子裏只有他和面前兇巴巴的夏至。
他心裏有點失落,那位神醫騙了他。
夏至見劉小望醒來,催促道:“別愣着了。跟我走。”
劉小望揉了揉眼睛,跳下床,道:“去哪?”
“不是你求着我們去給你家的嗎?你現在裝什麽?趕緊跟上!”
劉小望抿着唇,跟在夏至的後頭。
他不怎麽喜歡這個夏至,但是目前只有他能救祖父,再讨厭也得憋着。
陸瑤看着夏至陰沉的臉色,總感覺有哪裏不對。
濟世堂的規矩是不讓生人進入,劉小望又是如何進去的?
既然他都進來了,濟世堂的堂主難道會這麽輕易的放他離開?
果然,夏至帶着劉小望越走越偏僻,很快來到一處結界前。
夏至打開結界,推了劉小望一把,厲聲道:“磨磨蹭蹭的,快點走。”
劉小望瞪着他,扭頭走進了結界裏。
再轉頭時,夏至已經封上了結界,隔着一層透明的罩子,夏至朝他做了個鬼臉,愉快地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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