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因果報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因果報應”
陸瑤沉默良久,啞着聲音道:“若光憑你們解決不了呢?”
“那就只好再死一次啦。”枋竹聞言一愣,笑了起來。
難得見枋竹真心實意地笑出聲,陸瑤心裏卻不是滋味,隐隐有些生氣。
陸瑤擰着眉,道:“師伯,這并不好笑。”
“有時候別把事情想得太複雜,跟天掙命是掙不過。”枋竹斂起笑容,負手往前走,道:“走,帶你去解謎。”
陸瑤快步追上枋竹,疑惑道:“你們到底在賣什麽關子?”
枋竹沒有回到她,一路帶着陸瑤穿街過巷。
萬客來朝裏沒有日月之分,皎潔的月亮高懸天際,街上燈火通明,紅綢布紅燈籠遍布,豔麗奪目。
只是周圍太過安靜了,莫名讓陸瑤心生戒備。
直到路過某處從裏到外都散發着脂粉味的閣樓,一樓門簾大敞,嬉笑聲和歌舞聲幽幽傳出。
陸瑤聽了一耳朵,快步走過那處閣樓。
怪不得街上無人,原來是忙着春宵一度,魔修果然是夠奔放。
枋竹停在一處府邸前,陸瑤擡頭往門匾上一看。
悠然居。
陸瑤上去攔在枋竹身前,這處府邸的大門竟然是半開着的。
很難說裏面沒有埋伏。
這時,一只手從裏面伸出,抓住了門沿,人還沒現身,笑聲先傳來出來。
“歡迎莅臨悠然居,請進。”
容貌豔麗端莊的女子拉開另外半邊門,低頭朝他們問好。
那女子擡頭時眉間有一縷黑煙,配上那張貌美的臉,越發妖豔。
陸瑤看着女子血紅的唇,隐隐覺得她剛飽餐了一頓,連帶着盯着自己的眼神都透着興奮和饑渴。
女子輕笑,躬身退到屋內,朝他們比了個請的手勢。
枋竹拍了拍陸瑤的肩膀,笑着走進了悠然居。
陸瑤進去後,身後的大門突然砰地一聲關上了。
女子在前引路,道:“小女名喚柏姝,主人不在家,特意吩咐如果有人前來拜訪,讓我好生招待。”
話音剛落,陸瑤就聽到前面的回型走廊上傳來熟悉的聲音。
竟然是三劍派那群人。
他們似乎來了挺長時間了,正朝大門這邊走來,趙本川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跟松子泊說些什麽。
松子泊突然擡手打斷了趙本川的話,擡眸看了過來。
陸瑤秒變臉,笑着迎了過去,道:“沒想到又遇到各位了,真是緣分不淺啊。”
“什麽淺不淺的,萬客來朝就這麽大,能撞上也說明不了什麽。”松子泊道:“你們慢慢逛,我們先走一步。”
“這樣啊,我還以為子泊師兄在執行任務呢。”陸瑤壓低聲音,道:“畢竟悠然居離河岸那邊挺遠的。”
松子泊不答反問,道:“那師妹來這又是所為何事?來這兒尋藥人之主?”
“師兄怎得知道藥人之主就在此地?”陸瑤眼底閃過計謀得逞的得意,掀起了眼皮,道。
“我只是随口一說,師妹別太較真。”
陸瑤負手,笑着退到一邊,道:“慢走啊師兄。”
柏姝姑娘在前領路,陸瑤走到枋竹身側,道:“你早就知道他們是沖着嚴子維來的?”
“不。”
陸瑤不信,枋竹壓低聲音,笑道:“剛才那位柏姝姑娘剛說嚴子維不在家,他們就算是沖着嚴子維來的也注定會撲個空。”
“所以他們是沖着嚴子維的寶貝來的。”陸瑤眼睛亮了起來,道。
“而你……”枋竹看向陸瑤,話音戛然而止,沖她做了個口型。
你是沖着毀掉嚴子維的寶貝來的。
陸瑤看懂了枋竹的口型,抿唇無聲地笑了起來。
師伯不愧是師伯,無所不知,老謀深算。
走進回型走廊之前,陸瑤突然擡眸往上看了一眼。
幾個女子或坐或站在走廊的頂上,手裏拿着樂器。
陸瑤覺得奇怪,問道:“柏姝姑娘,那些拿着樂器的姑娘是做什麽的?”
“啊,她們啊。”柏姝姑娘轉身饒了回來,道:“你們來之前還有一波客人,她們剛演奏完,歇着呢。”
“演奏?不知可否讓我們旁觀一下?”
“自然可以。”柏姝姑娘道:“與我上二樓吧,那裏視野最好,我還給你們備了茶水,可以邊吃邊看。”
“有勞姑娘了。”
柏姝姑娘将陸瑤和枋竹安排在二樓,從木廊上可以看到樓下院子裏的場景。
柏姝姑娘從腰間摸出一個骨哨,輕輕吹響。
随着哨聲響起,陸瑤發現走廊頂上的幾個女子端起了各自的樂器,開始演奏。
開場的曲調凄涼哀婉,又好像壓抑着什麽,聽起來莫名讓人的心神俱震。
院子裏突然起了大霧,街道上眨眼間烏泱泱擠滿了人,全往悠然居這邊跑了過來。
陸瑤一眼看出他們并非是人,身上還往下滴着黑水,他們是浮在那條河裏的藥人。
她險些蹦了起來,想從樓下跳下去殺了那群藥人。
枋竹借着遞茶的遮掩,捏了一下陸瑤的手腕。
陸瑤咬唇忍了下來,借着茶水咽下了嘴裏的血腥。
“不必擔心。”柏姝姑娘出聲安撫道:“他們都是這出戲的扮演者。”
枋竹笑着邀請柏姝姑娘一同坐下飲茶,柏姝搖了搖頭,婉拒。
“這出戲叫什麽名字?”枋竹問道。
“因果報應。”
“傳聞千年前有個叫北胤國的地方。”柏姝緩緩道:“這個地方風調雨順、民順國安、靈氣充沛,修仙者無數。”
國主低調謙虛,愛民如子,與鄰國交好,從不樹敵。
然而不知為何,這個國家總是差點運氣,天災來臨,北胤國迎來大旱、顆粒無收,百姓苦不堪言。
修士們出世,竭盡全力試圖挽救這個國家的命數。
天卻誠心與他們作對,這個國家的靈氣竟然開始枯竭。
修士們修為止步、陷入瓶頸,不少修士因為突破失敗修為大跌,還有些另類的修士為了活命開始修煉邪術。
随着修煉邪術的人不斷增加,靈氣的消耗加劇,甚至有被污染的趨勢。
不久之後,整個北胤國烏煙瘴氣,平民百姓裏爆發出一種怪病。
起初只是皮膚開始發青,身體上沒有任何異樣,半月後卻突然集體癱瘓,最終化成了一攤血水。
白霧裏突然傳來刺耳的嘶吼聲和嚎叫。
藥人們的身影在白霧裏若隐若現,表情猙獰,眼角滑落青色的淚水。
從藥人的眼底是看不到情緒波動的。
可是陸瑤聽着悲涼的樂曲裏摻雜着的痛呼,卻好像真的目睹了北胤國人民當時的痛苦。
“為了拯救這個國家的子民,當時國主提拔的修士裏有位劍修站了出來。”柏姝看着院子裏的白霧,道。
“他帶領着理智尚存的劍修們,打開城門,将僅存的百姓們帶出,一路向鄰國出發,祈求得到庇護。”
院子裏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領頭的藥人身着破破爛爛的道袍,持着一把木劍沖了進來。
這應該就是那位劍修的扮演者。
劍修身後跟着五位跟他穿着一樣的人,其他的都是一身污濁的藥人。
院子中央還站着一位身着華服的修士,負手站在原地,光從背影都能看出他的倨傲。
劍修一見此人,當即跪了下來,身後的衆人也齊刷刷跪了好幾排。
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又或者他們壓根就沒有對話,但光從肢體語言也能看出來——這位劍修注定求不到他想要的庇護。
果不其然,身着華服的修士一腳踹開了那個劍修,轉身一甩衣袖,飄然離去。
柏姝的聲音再次響起,道:“鄰國的國主早已得知北胤國的境況,毫不念及多年交情,連面都露,只派了一個修士來打發走他們。”
曾經的兩國交好不過是表面功夫,大難臨頭之際,人家棄你如敝履。
劍修只得帶國民們原路返還。
國民們跋山涉水數月來到此地,一路上同伴病的病逝、餓的餓死,如今來到此地的人心裏都吊着一口氣。
他們不好容易來到這裏,怎麽可能輕易再回去?
國門們突然發難,撲到城門前,聲嘶力竭地喊着‘開門’,不少女子臉上都淌着眼淚,拍門的動作卻沒有半秒停歇。
這是他們最後的掙紮和求救。
奈何天要亡北胤國。
城門突然毫無征兆地打開了。
國民們驚喜地闖了進去,迎接着他們的卻是尖銳冰冷的兵器。
院子裏一撥持着刀戟和劍的藥人沖到了門口,刀刃直指劍修他們。
扮演國民的藥人們站在府邸外,一個接着一個地從劍修他們身側跑過,不要命地往門裏擠。
門內扮演鄰國士兵的藥人們揮舞着刀戟,寒光一閃,手無縛雞之力的國民們接連發出慘叫,倒在了地上。
陸瑤親眼目睹此情此景,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他們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陸瑤還是沒忍住,一拳砸在了桌上。
茶杯歪倒,茶水淌了一桌,水裏倒映着柏姝的容顏,她神情隐忍,嘴唇抿地發白。
“一個已經注定掀不起風浪的國都,只有任人宰割的命。”柏姝聲音低啞地道。
話雖如此,陸瑤卻覺得這出戲似乎才剛剛開始。
陸瑤低頭盯着那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劍修。
曲調陡然一轉,彈奏古筝的女子指尖飛快地琴弦上掃過,帶起一波波肅殺之意。
調子一瞬間又快又急。
站在街道上的劍修突然暴起,持着木劍沖進了大門裏,斬了那些持着刀劍的士兵。
他們闖入了府邸,站在府邸裏的國民們卻自刎了。
陸瑤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柏姝的聲音适時響起,道:“劍修闖入了城門,斬殺了殺害國民們的士兵。國民們卻接連自刎于劍下,臉上帶着如願以償的喜悅。”
“這是為何?”陸瑤震驚道。
“姑娘,世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啊。”柏姝苦笑道:“他們就算是進了城門,鄰國的國主也不會放過他們,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問題罷了。”
柏姝的聲音平緩了下來,道:“此番外出,只有六位劍修平安歸來。而北胤國早已面目全非。”
北胤國裏魔修橫行,身患怪病還在喘息的國民們成了魔修的試煉品。
國主被架空,魔修當道,六位劍修成了叛逃的異己。
劍修們四處逃竄,終究躲不過魔修的眼目。
不久之後,劍修們便被魔修廢除了經脈,成了任人踐踏的廢物。
北胤國的命數徹底盡了。
院子裏的白霧突然混濁了起來,漸漸地變成了一片濃郁到幾乎凝固了的黑霧。
一道刺耳尖銳的簫聲劃破了天際。
黑霧裏幾道白影若隐若現,時不時傳來金石相擊的聲響。
陸瑤大概能看出這是六位劍修在與魔修相鬥。
勝負難分。
随着曲調緩下來,這場戲也迎來了尾聲。
黑霧逐漸沉澱了下來,露出了地面上的景色。
那名劍修倒在地上,仰頭盯着天,渾身都染着血,突然大笑了起來。
他的周圍還躺着幾個穿着黑衣的藥人,應該就是魔修的扮演者。
勝負已定。
陸瑤沒有收回視線,目光緊鎖着院裏的滿地狼藉。
這些藥人演技欠佳,但勝在敬業,曲子還沒結束,他們仍保持着一個屍體該有的姿勢倒在地上。
其中有一位劍修的扮演者,死前跪在地上,面朝着那位劍修的方向,莫名地讓人覺得虔誠。
奏樂的姑娘們如以往般完美收尾,這出戲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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