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你真惡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你真惡心
陸瑤不願提及傷心事,嚴子維這次也沒故意擠兌她。
這種反常之下往往醞釀着更大的計謀。
嚴子維屈起腿,撐着下巴看向陸瑤,目光似是在看她,又似是在透過她這張臉看另一個人。
他道:“其實我也很好奇,這個微雨劍派究竟是何等存在,為何每一代人都能給我制造意外之喜。”
陸瑤目光平靜地看向嚴子維。
這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人總讓嚴子維忍俊不禁,不由得想起往事。
嚴子維垂着眸子,道:“我與雲算是舊識,我很欣賞他。僅憑一己之力就參透并煉制成半魔之體,這一點我非常佩服他。可惜他終究敗在了那虛無缥缈的愛情上,不過結局倒是讓人眼前一亮。”
陸瑤在心裏琢磨着‘雲’是何許人也,她從未在微雨劍派裏聽過一個名喚‘雲’的人。
“半魔之體已成,我本以為能看到一出大戲,未曾想被微雨劍派當時的掌門鄭葉恒也攪合了。”嚴子維瞥了瞥嘴,道:“正道最忌諱邪物,卻也最觊觎強大的邪物。”
“半魔之體現世的消息一出,鄭葉恒很快便成了衆矢之的。雲是當世奇才,若非那些人眼拙讓我鑽了空子,我也見不到今日這番光景。”
陸瑤皺了皺鼻子,調侃道:“看來這個‘雲’對你很重要?”
嚴子維短暫的怔愣後搖了搖頭,道:“即便當時很重要,現在他也不過一捧黃土。”
“這靈戒本是我的小物件,見雲感興趣便給了他幾枚,具體是幾枚我倒是有些記不清了。沒想到最後我竟然被這些小物件擺了一道。”
嚴子維言歸正傳,看向陸瑤的眼底閃過促狹的笑意,道:“半魔之體被封印的那天,微雨劍派才第一次成功的入了我的眼。一個似人非人的邪物被人簇擁、保護,甚至最後拿命也要保住那個邪物,不覺得很可笑嗎?”
“你在嫉妒他?”陸瑤品出了點別樣的意味,嗤笑道:“能被他人珍視的人,往往自身都攜帶着或大或小的閃光點,小到他溫柔的外表,大到他舍己為人的無私……你這種沒有心的人怎麽可能會明白那種人的存在于他人的意義。”
有些人僅僅是站在那裏,就是很多人存活下去的理由,是很多人為之追逐、奮發圖強的支撐,是很多人在這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世道裏的片刻喘息。
因為有些人的存在,很多人才開始期待所謂的明天。
“嫉妒?”嚴子維重複這個詞,似是要把這個詞嚼碎了咽下去,他捂着面具笑得癫狂,道:“我喜歡這個詞。也許吧。”
陸瑤愈發覺得嚴子維病得不輕,嚴子維伸出食指隔空點了點陸瑤的小動作,道:“勸你別白費功夫。還是留着點靈力吧,不然我怕你沒有機會聽完我這麽多年的謀劃。”
“我看你是活得太久,想找個傾聽者吧?”陸瑤道:“別影響我去死。”
“你這個人……你們整個劍派的人都好奇怪啊。”嚴子維話語裏帶着不解,道:“明明很多人都不願沾一身腥,恨不得一生都光明磊落,仿佛一丁點的污點都能要了他們的命。相較于他們,你們就顯得格外不要命,但有時你們卻為了活命,連所謂的面子、尊嚴都棄如敝屣,真的很令人費解。”
陸瑤不屑地道:“這有什麽可費解的,因為我們劍派統一的臉皮厚啊。”
這個回答令嚴子維忍俊不禁,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靈戒四散後,關渡給了我很多靈感。”嚴子維突然道:“起初我并沒有打靈戒的注意,畢竟它不過是個擁有儲存功能的小物件。關渡很聰明、心思缜密,甚至通過鄭葉恒留下的手劄參透了半魔之體與靈戒之間的雷同,若非我的眼線多,怕是一時半會也發現不了他的小動作。”
“可惜他終究是敗在了自己人的手裏,或者說是敗在世間滔天的欲望面前。”
“怪就怪你們太特立獨行了。”嚴子維看向陸瑤,由衷地道:“關渡的死實在可惜,我本想着留住他的殘魂,奈何他不願,便随他去了。”
陸瑤啧道:“那我該誇你一句有善心嗎?”
“俗話說,好人有好報。”嚴子維露出一抹堪稱無暇的笑意,轉眼又不當人了,道:“身為一個罪大惡極的惡人來說,偶爾做一回好事的感覺也挺不錯的。尤其是能親耳聽見當事人開口說謝謝。”
陸瑤眼神嫌惡的看向嚴子維,道:“惡心。”
“是挺惡心的。”嚴子維搓了搓胳膊上不存在的雞皮疙瘩,道:“聽完我人都麻了。”
“我是說……”陸瑤指向嚴子維,一字一頓地道:“你、惡、心。”
“這就惡心了?”嚴子維也不惱,笑得意味深長,道:“陸瑤,你的四位師叔花費數百年都沒收齊六枚靈戒,而你僅僅不到數月便收集了五枚,你的運氣未免太好了點吧?”
陸瑤聽出了嚴子維的言外之意,怒目而視,譏諷道:“運氣?我這輩子最缺的就是運氣,今生所得的一切機緣都是你強加給我的,你現在裝什麽?”
半步園遇傀,誤入化骨之地;下山後直奔半步園,化解死無全屍的怪病;入萬客來朝報滅村之仇,恰巧尋得失蹤的關渡屍身;萬客來朝人去樓空,嚴子維在化骨之地現身。
種種事件的背後都有一只無形的手推着陸瑤按着既定的路線前行。
若非陸瑤始終對否極村的那件事耿耿于懷,豈能讓嚴子維鑽了空子?
但這恰巧是嚴子維下的第一步棋,而這一步棋奠定了整盤棋局的基礎。
一想到自己被人暗中監視了數百年,且那人還欲控制她的人生走向,陸瑤怒火中燒,罵道:“鄭葉恒五百多年前就逝世了,關渡死都不安生,屍體在百年後被你煉成殺人的工具,舉世聞名的微雨劍派淪為沒落劍派,入門弟子入派以後上的第一課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填飽肚子,只為了能茍活下去,曾經的劍派第一如今成了衆人口中的乞丐幫!”
“掌門無一幸存,門下弟子寥寥無幾,這還不夠嗎?你到底是有多讨厭他們!”
嚴子維不太認同陸瑤的這個說法,打斷她,道:“讨厭?不,我并不讨厭他們,也不讨厭你。”他擡眸看了過來,笑道:“相反的,我非常喜歡你們。”
陸瑤簡直快被嚴子維的‘喜歡’給說吐了,冷笑道:“你的喜歡就是致人于死地嗎?”
嚴子維不置可否,突然靠近陸瑤,道:“陸瑤,你恨扶曉嗎?”
陸瑤皺着眉,不懂嚴子維到底想乾什麽,心裏卻無端地湧現厭惡、煩躁。
“你恨他。”嚴子維替陸瑤回答,道:“你怎麽可能不恨他,若不是他,我根本不會盯上你,那麽你姐姐、否極村都會相安無事,你也會無憂無慮地長大,過着普普通通的安穩日子。”
陸瑤抿着唇,明知道嚴子維在激怒她,可她無力反駁,因為這就是她的心裏話。
她怎麽可能會不恨扶曉。
若不是這該死的半魔之體、該死的轉世,她會擁有一個愛她的姐姐、偶爾打趣她的哥哥,成為一個普通的凡人,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可是這一切都被扶曉給毀了!
陸瑤看向懷裏奄奄一息的燕尤楓,心裏沒來由的緊張:燕尤楓呢?他接近我也是因為我是扶曉的轉世嗎?為什麽那人明明死了,卻仍然活在她所珍視的人心中?!
“你以為你師叔他們為何要你戴着面紗示人,因為他們并不想看見你這張臉啊。”嚴子維惡劣地笑着,道:“明明你是否極村唯一的幸存者,本該是懷疑的對象,常青卻毅然決然地将你帶回了微雨劍派,後來即使你是為複仇才入的劍派,他也二話不說地留下了你,你難道就沒懷疑過其中的原由?”
陸瑤尖叫起來,驚慌無措地捂住耳朵,道:“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然而嚴子維的聲音輕而易舉地沖破了陸瑤的手掌,清晰且震耳欲聾地傳到她的耳朵裏:
“他們對你好都是有原因的。你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裏,還替他們賣命,當真是愚蠢至極。”
“即使你表現得再優秀,也入不了他們的眼。何必自取其辱呢?”
陸瑤頭痛欲裂,倒在了地上,紅潤的臉頰剎那間褪去血色,她顫着聲音吼道:“不是!他們不會!你胡言亂語!你在騙我!”
嚴子維俯身,扶起倒在地上的陸瑤,動作輕柔地替她整理淩亂的發絲。
陸瑤粗重地喘着氣,心跳如雷,好半晌她才稍微放松了戒備,放下了手。
這時,嚴子維突然靠近陸瑤,貼在她的耳邊細語道:“你這般信任他們,他們為何不告訴你白雅儀已經死了?”
陸瑤知道嚴子□□嘴裏吐不出象牙,心理準備到底是做少了。
聞言陸瑤的大腦倏地嗡了一聲,大片的空白過後她猛地回過神來,掐住嚴子維的衣領。
陸瑤聽見她啞聲質問嚴子維,道:“什麽意思?什麽叫死了?靈戒上設有禁制和多層術法,怎會輕易就被摧毀?我當時親眼看見他……”
“你親眼看見他化作了花瓣。”嚴子維打斷了陸瑤的話,自然地替她接了下去,道:“靈戒确實無堅不摧,尤其是靈戒化形後他們會将本體藏匿起來,便更難對付了。但當靈戒一心求死的時候,他們是可以選擇自爆的,那時本體就會顯露出來。”
“所以……”陸瑤突然說不出話來,所以當時白雅儀沒有逃跑,他是自爆了。
陸瑤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嚴子維覺得心情不大,難免話多了起來。
“你的師叔們接觸靈戒少說也有三百多年,他們能不知道靈戒會自爆嗎?”嚴子維輕聲,道:“還有你們那個劍派使命,收集齊靈戒送回化骨之地,你難道就不好奇他們為何要這麽做嗎?”
陸瑤茫然地擡起頭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也不屑于去探究。”嚴子維道:“靈戒散就散了,與我、與你有何乾系?關渡執意要尋那是他鑽牛角尖,你的師叔們要尋是因為他們在尋找關渡的屍身,如今關渡已然尋到,你覺得他們還會在乎這些靈戒的存亡嗎?”
嚴子維扯起袖子拭去陸瑤臉上的污漬,語氣裏裹挾着憐憫,道:“你認定我将你當作棋子,難道你就不是他們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了嗎?”
素白的袖子上落下一抹深色的如同墨團的東西,顏色比墨要淡很多。
嚴子維一時分不清那是什麽東西,直到那些墨團越來越多,他的手背上傳來濕潤的觸感。
他這才發覺,那是淚水。
頑強如野草的小劍修終究還是敗在了所謂的真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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