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第 16 章

雲輕輕關掉障子門，她走路有種奇特的輕盈感，幾乎沒有聲音。

五條悟已經睡着了，裹着被子露出白色的腦袋，空調的風葉撇到一邊，雲走過去看了看，确定冷風不是對着他吹的。

雖然衣服非常乾淨沒有沾染任何殘穢，但雲還是擡起手臂看了看，她光着腳走向側室打開衣櫃，果然在裏面發現了一套挂起來的神官服，白色的袴上帶有紋樣，她摸了摸，心想和五條家給她的巫女服好像。

她換上這套衣服，将高專制服放在側室後坐在了矮桌邊，靜靜地看着五條悟，青黑色的眼睛眨了眨。

早上在車裏待着不能動的時候，悟也睡了覺，白天睡覺的人類是疲憊的，他需要休息。

雲乖乖抱着自己的膝蓋，心想悟白天也睡覺，晚上也睡覺，明明比自己見到的大多數人類都要強上很多，但還是需要睡覺。

他看起來很累。

門外的聲音逐漸變小，整個世界都在陷入沉睡。

雲起身打開後院的障子門，走到溫泉邊挽起了褲腳，學着五條悟之前的樣子，仔仔細細将褲子折到膝蓋上方一點後坐在池邊，将小腿浸入溫泉池裏。

月亮從樹影後隐約透露出來一些樣貌，雲看了一會兒月亮後又低頭看向水面，輕輕踢着水花，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小腿長度，又對比了一下記憶裏五條悟的小腿長度。

好像是比悟要短很多。

難道是發力不對？雲思索了很久很久，她以前會踢水花嗎？還是說因為人類的發力點和她不一樣——人類是得天獨厚的享受着肌理的走向，就像她觀察的悟的小腿肌肉走向一樣，那是屬于人類的血肉。

她又踢了一下水花，發出刀刃破空的聲音。

悟踢水花的時候沒有這種聲音，所以他能踢得遠，因為自己在踢出去的時候鋒利度會将水也切開，自然就踢不遠了。

雲彎了彎眼睛，她想明天可以告訴悟，她知道自己為什麽踢不遠了。

不是因為她短。

雲堅定的認為她只是不長，但絕對不是短。短的武器無法洞穿敵人，處刑也不方便，不管是須佐大人還是天照大人都沒有說過她短，她很好用的！

她甩甩水珠，決定回正廳。

空調還在運行着，雲等待着自己皮膚上的水珠消失，青黑色的眼神有點空洞，像是在發呆。

忽然間，正廳裏傳來一聲非常小的呼嚕聲。

雲看向睡着的五條悟，他大半張臉都埋在被子裏，白發鋪開在枕頭上，小小的呼嚕聲透過被子模模糊糊的傳出來，雲歪了歪頭，覺得這聲音很像那個溫泉池的小氣泡，咕嘟咕嘟的。

因為悟泡了溫泉池，所以他也沾染了溫泉池的水，在晚上的時候會冒小水泡嗎？

她收斂着自己的鋒利，觀察着正在睡覺的五條悟，默默計數他究竟冒出了小水泡的聲音多少次，忽然間一根線從空氣中出現，并在她的目光下鏈接上了五條悟放在枕頭邊的手機。

他的手機傳來一聲短促的鈴音。

雲皺了皺眉，有聲音意味着會吵到悟睡覺，而跟随着那根線而來的其餘幾根略帶急促的線在即将鏈接到五條悟手機的那一刻——

全被斬斷了。

後面還有幾根不同顏色的線也追了過來，雲撐着下巴，劃動指尖将那些線通通斬斷。

她盯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些線再也沒有出現。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障子門變成柔和的光線，鳥的叫聲逐漸清晰起來，雲眯了眯眼睛，打開了另一邊的障子門出去坐在木廊上，看着日光慢慢撒在樹葉上。

大塚和彥又确認了一遍早餐的無誤，沒有納豆——天叢雲大人不擅長用筷子，所以早餐絕對不能有任何難以夾起的食物！

他推着餐車過來的時候就看見雲坐在廊上，她靜靜的看着什麽，大塚和彥正準備叫她一聲早安，卻見到雲把頭轉向他，微微搖了搖頭。

大塚和彥的一聲問好就這麽止住了，雲輕聲說：“悟還沒醒。”

所以是五條先生還在睡覺，所以連問好也不能——不過經歷了昨天的情況，大塚和彥還是微微颔首，他想不問好就不問好吧。

得罪天叢雲大人總比失禮的好——雖然兩個都不好！

他小心的挪動着餐車，雲站起身走過去想幫他，大塚和彥連連搖頭，想說話又顧忌着五條悟還在睡覺，只能一直擺手，意思是我自己來就好。

天叢雲大人無視了他的手臂擺動，并且和他一起将餐車挪到一個合适的位置。

五條悟是被鳥鳴聲叫醒的，柔和的陽光透過障子門，似乎還有食物的香氣？

他睜開眼睛看着木質的房頂還有點不太适應，緩了好一會才意識到他睡在熱田神宮，身體深處傳來一種睡了很久的惬意感，枕頭上的熏香過了一夜也仍然好聞，他坐起身來，扶着額頭，被子從他身上滑落下去。

原來睡神社這麽舒服的嗎？

他側頭看了一眼被自己睡出一個小塌陷的枕頭。

所以道真公把他托付給雲醬照顧，雲醬是真的有能力照顧他啊——昨天車上睡了三小時，晚上睡了七個小時多一點，加起來已經睡了十個小時了。

五條悟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心想：

其實我還沒準備好呢。

他看了一眼門外的陰影，障子門有一邊已經打開，雲站在外面似乎在和大塚和彥低聲說着什麽，五條悟随意攏了一下睡開了的睡衣領口，從被褥裏出來後走向門口，被門外的陽光晃了晃眼睛，他眯起一只眼，倚在門框上：

“雲醬，早上好~”

聲音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雲仔細看了看他，“早上好，悟。”她手上端着一個餐盤，“你看起來休息的很好。”她将餐盤端上矮桌，大塚和彥看着正廳裏的被褥，又瞅了一眼側室裏那床沒動過的。

大塚和彥：“……”

為尊貴的天叢雲大人準備的安睡之處——算了天叢雲大人開心就好。

他默默布置另一份餐盤，五條悟将障子門推開，讓陽光徹底進入正廳，“嗯~謝謝雲醬昨晚的溫泉啦，泡的很舒服。”他走過去幫大塚和彥布置餐盤，這位宮司擡眼看他的時候似乎非常震驚。

禦神湯！那可是獻給神明的溫泉！從幾百年前它湧現出來就從來沒有人敢去泡！從來沒有過！

五條先生不敬神明！！！

“早上好，大塚宮司。”

這個人還跟他打招呼——他知不知道他不能泡——

雲在正廳裏面嗯了一聲，“悟喜歡就好。”

大塚和彥：“……”

大塚和彥深吸了一口氣，扯起一個笑容：“早上好……五條先生。”他将溫熱的蜂蜜水和甜牛奶都放在餐盤上，心想天叢雲大人真是非常随性的神明了，為了不惹麻煩，還是把這件事當做不知道好了。

“這是今天神社準備的神馔，包含米飯、味噌湯、煎魚、三明治、水果切盤、甜牛奶和蜂蜜水，以及照燒飯團。”大塚和彥非常滿意，這些東西種類很多，天叢雲大人喜歡吃什麽就吃什麽。

“謝謝，這是早餐嗎？”雲沒吃過早餐，她歪歪頭，“看起來很多，我和悟的嗎？”

大塚和彥連連點頭：“是的，您和五條先生的早餐是一樣的。”

“辛苦了，大塚宮司。”五條悟将餐盤擺放好後起身，他還沒有洗漱，雲看着兩份一樣的餐盤，心想人類從早上開始就要吃這麽多的食物嗎？所以現在食物真的變多了，多到可以給別人也吃這麽多。

“大塚，你吃早餐了嗎？”

大塚和彥一愣，他昨夜确實有些激動，今天很早就醒了，還沒來得及吃早餐。

“還沒有，天叢雲大人。”

“那你去吃早餐吧。”雲看着他，“要和我一樣吃的很多。”她指了指餐盤裏的食物，“要吃的很飽，不被打擾。”

大塚和彥盯着那滿滿當當的餐盤，他硬着頭皮點頭：“是、是——天叢雲大人，我一定吃的和您一樣多——不、不我沒有說您吃的多的意思……天叢雲大人很好看……不……”他磕磕絆絆的說着，一句話塞了好幾個意思。

大塚又在說她聽不懂的話了。

雲說：“是不是因為沒有吃早餐？”她平靜道，“大塚的能量不足了。”大塚和彥想嘆氣又不敢，只能低着頭說：“是、是！我一定聽天叢雲大人的話！”

他的耳朵燒起來，心想這個場面似曾相識，但是五條先生現在沒辦法幫他解圍——所以他的解圍方法就是趕緊走。

太丢人了！怎麽能對天叢雲大人說您吃的多！

他沒有這個意思的！

大塚和彥慌慌張張離開了，還差點跘了一跤。

五條悟含着牙刷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大塚和彥已經走了，雲正坐在桌子前盯着那分量相當充足的早餐，似乎在想怎麽解決掉它們。

雲看着五條悟刷牙，她想起來了昨天看的視頻，裏面有教過早餐前要刷牙洗臉，她去洗手間拿起了另一把牙刷，回憶着那個視頻擠了牙膏開始刷牙。

五條悟已經洗漱完畢連衣服都換好了，他叮囑了一句：“記得不要吞牙膏沫哦~”接着就去摸枕頭下的手機，坐在矮桌邊等着雲洗漱完畢後過來吃早餐。

當他打開手機看見十幾個未接電話和七八條留言的時候手指頓了頓，粗略的翻了翻，時間都是淩晨兩三點。

雲已經洗漱好過來了，五條悟将手機放下，并沒有急着回消息和未接電話，他看着對面已經坐下的雲，她正準備拿起一個三明治。

“雲醬。”

“嗯？”

雲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看着五條悟把手機放在桌子上，語氣很平靜：“雲醬昨晚是對我的手機做了什麽嗎？”

手機？做了什麽？

面前的雲思索了一會，她點了點頭：“嗯，我回來後看見悟睡着了，然後有一條線鏈接到了悟的手機上。”雲将昨晚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那條線到達悟的手機後一秒，手機響了一聲，我聽見了。”

五條悟确實看見了幾條無聊的推送消息，他點了點頭，等着雲繼續說下去。

“睡覺是需要安靜的，所以後來追來了十幾條不同顏色的線想要鏈接到悟的手機，我在它們到達之前全部斬斷了，沒有讓它們吵醒悟。”

雲微微彎了彎眼睛：“悟昨天晚上休息的很好，我數過了，悟昨天冒了兩百零三個小泡泡，像溫泉池一樣有咕嘟咕嘟的聲音。”

五條悟臉上的表情差點垮了，他失笑一聲，沒想到他打呼嚕還被雲記下來了，但是有關于那十幾個未接電話的事情，他需要跟雲聊聊。

“嗯嗯~知道了，謝謝雲醬——不過，老師有事情要跟雲醬說。”

他語氣很溫和，雲聽的認真：“是什麽事情？”

“雲醬能斬斷信號線，不過那些信號線都是來自想找老師的人，比如伊地知，或者其他輔助監督。”他說的時候聲音有些沉，“是他們信任老師，認為老師能解決事情，所以會在睡覺的時間撥通老師的電話。”

“如果他們聯系不上老師的話，就會非常着急。”

雲有些不解：“但我晚上會負責祓除咒靈，悟可以休息，他們可以不找悟解決。”

“不是任務的事情哦~”五條悟耐心道，“雲醬很厲害，但他們不知道雲醬很厲害，所以他們在遇見緊急情況的時候會優先找老師——如果他們和老師失聯的話，他們會很着急，會為了能聯系上老師而不去睡覺。”

“雲醬想要讓我休息，我很感謝雲醬~但雲醬下次不能這樣做了哦，我會判斷的。”

雲認認真真聽完了所有話後低下了頭，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擡起頭看向五條悟，他正在回消息。

“對不起，悟。”她說着，“悟不用對我說謝謝，是我做錯了。”她頓了頓，語氣非常真誠。

“我會改的，悟願意原諒我嗎？”

天照大人說了做錯了事情就要道歉，她之前和月讀大人吵架後也去道歉了，要請求對方的原諒。

五條悟回完留言，他笑眯眯的看着雲：“謝謝也是要說的，畢竟老師昨晚确實睡得很好嘛！”三貴子還教雲知錯就改嗎，他可是聽說神明本無對錯，雲那麽認真的對他道歉，搞的好像她做了多大的錯事一樣。

她只是不知道而已。

“既然雲醬跟老師道歉了，那老師就非常大度的原諒雲醬啦~”

他伸手摸摸雲的腦袋，回撥了伊地知潔高的電話，對方接的很快：“五條先生！您昨晚沒接電話是……是有什麽情況嗎？”昨晚可是打了十幾個電話全都沒接，這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過。

五條悟端起蜂蜜水，“昨晚睡着了，沒有聽見。”他頓了頓，“有什麽事情嗎？”伊地知潔高猶豫了一下，雖然不太相信五條先生居然是睡着了沒有聽見這件事，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松了一口氣，接着彙報昨晚的事情。

“昨晚有不明咒術師一口氣祓除了好幾個一級咒靈和未變态的特級咒胎，最開始是名古屋那邊，所有二級包括二級以上的咒靈全部祓除……而且咒力殘穢非常微弱，追不到符合的咒術師，總監部有些……有些恐慌。”

哦，他們之中有相當一部分人都不知道雲的身份。

“不用擔心，總監部的高層是知道的。還有別的嗎？”

“沒、沒有了五條先生——您知道那是誰嗎？”

五條悟用筷子夾起一個小三角形的飯團，含糊的嗯了一聲，“我知道，我會跟他們解釋的。”

通話挂斷，他将手機放在桌面上，吃飯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空調已經關了，清晨的風吹到正廳裏，混着還殘存的冷氣有些涼快。

雲等了一會，沒等到五條悟的解釋，她自己問了：

“悟，為什麽不告訴他們，是我斬斷了你的信號線？”她歪歪頭，“是我做錯了不是嗎？”

五條悟夾了一塊煎魚，“這件事老師也有責任哦，是我沒有告訴雲醬。”他看着雲有點困惑的臉，“雲醬快吃飯，不然就趕不到上課時間了~”

見到雲加快了吃飯速度，五條悟去拿紙巾，“待會雲醬換身衣服我們就回高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