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廢墟之國的愛麗絲(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廢墟之國的愛麗絲(十九)
她走過許多世界,遇到過很多擁有奇怪身份的生者、死者。曾隐居在鄉村田園,也曾直面過浩瀚星海。在身體逐漸脫離凡塵之後,她的精神變得越發龐大,最後與宇宙中飄渺的意志融為一體,成為這個維度最強大的【神】。
高維度生物對低維度生物天生就擁有可怕的掌控力,換個通俗易懂的方式來說就是三次元的人對二次元的人,前者能觀測甚至創造後者,然而這都是通過次元壁進行的間接影響。
高緯度的人一旦進入低緯度世界,那她在掌握力量之後就能變成整個宇宙的神明。
她便是這樣的【幸運者】。來到異世界後獲得的第一個身份便是許秋,所以許秋對她,不,應該是祂,對祂有特殊的意義。
衪已經不再是人類,而是變成了天道之類玄乎的存在,漫長的時光消逝後,祂抛開了所有人性,連身體都消散于星際中,變成了宇宙運行的程序。
畢竟經歷了那麽多事情,幾千年,幾萬年……即便曾經快樂過,悲傷過,終究會有走到盡頭的一天,讓自己舍棄一切與鐘愛的世界融為一體。
現在還能以人類的身體行走于世間的許秋是祂捏出來的分∥身,人性稀疏得可憐,但仍然還有些許感情。這樣的她游走在不同的宇宙中,維持着各方秩序。
某次,許秋久違地降臨了第一個世界。宇宙與宇宙之間是有壁壘的,時間流逝都不一樣,本體走過的區域跨度極大,跨越的時間也極其混亂,就造成本體已度過任何生物都無法單獨承受的漫長時間,但作為分/身的許秋依舊能去到時間才過幾年的、本體第一次降臨的宇宙中的第一個世界。
她見到了已經懷孕的茂子。
一個人漫游于廣闊的星海間,這種生活是非常容易無聊的。所以許秋将自己的千裏眼等級調低,看不到未來,也就能感受到【不确定】帶來的樂趣。
在聽到茂子對未來的設想,感受到她那種既期待又害怕的感情時,許秋回憶起本體所經歷的過去,因為有些許觸動,便查看了荒木茂子和森茉莉的命運。
對人類來說真是充滿不幸。
從荒木奶奶懷上茂子之後,不幸的的命運就降臨了。茂子因為疾病永遠都活不過27歲,有些世界的茂子甚至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如果荒木茂子懷孕,也有很大概率生不出孩子,就算孩子出生也只能選擇走向兩條不幸的道路。
一:遺傳了上一輩的疾病,在還未成年前便死去。
二:沒有遺傳上一輩的疾病,失去母親,被父親撫養長大,逐漸沾染黑暗,最後孤獨死去。
森鷗外雖然做過很多沒人性的事情,但對親人确實挺好的。只要利益不沖突甚至能反過來帶來利益,那麽他會毫無顧忌地選擇溺愛,在如此環境下成長的森茉莉會被溺愛成什麽樣子,社會新聞上有大把的案例。
許秋将這些事情告訴了茂子,茂子對于童年好友擁有預知能力并完全不顧忌地告知她這件事非常感激。
不幸的未來讓茂子感到痛苦,然後許秋插手了。
茂子是許秋第一個,也是最好的朋友,曾經無償提供給許秋很多幫助。雖然本體現在失去了人性,但這段感情深深銘刻在記憶中。
知恩圖報是人類公認的美德,以好人的模板行事的許秋認為她可以幫助茂子。
即便許秋回顧那段記憶的時候完全像是在旁觀他人的故事,本質上沒什麽感情,許秋還是能笑着模拟出那種關心,對茂子說:“在允許的範圍內,我可以幫你。”
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就是給茂子和森茉莉灌下治療疾病的藥水,然後在死亡命運到來的時候再出手阻止。但是許秋不想能這麽做,本體還是給她下了限制,讓她不能随意改寫世界設定下的命運,養成任性妄為的性格。
許秋對此接受良好,甚至樂見其成。畢竟看得到盡頭的未來太過無趣,随手就能達成的目标更是沒勁,她也想在付出的同時得到戲劇性的回報,于是開始了瘋狂打擦邊球的人生。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便是小鳥游月應知道的內容了。
許秋找來一個人,也就是小鳥游月代替森茉莉承受那些可能發生的命運。這就相當于完全沒有改變世界施加給【森茉莉】的命運,許秋只是加了一段新的命運給另一個森茉莉而已。
捏出一具健康的身體便不會遭受疾病,這是給十幾年都只能躺在病床上的小鳥游月最大的福利。往後的命運是她所要承受的代價——雖然這命運只是對許秋和荒木茂子來說是代價,但是對當事人來說這純粹是福利。
從此以後,森茉莉的命運完全脫軌,她的未來充滿不确定性。不再是港口黑色黨大小姐的森茉莉會幸福,還是會變得更加不幸,沒有人知道,就連許秋也一樣。
她對茂子闡明了自己的态度和孩子未來的風險,茂子察覺到自己的朋友不再是以前那個人,也認為得到的幫助非常巨大,所以只是說“這樣就夠了。”
得到一個不是朋友的陌生人的無私幫助,就算只是告知未來而不插手任何事茂子都已經感激不已了,更何況許秋付出實際行動、還說要保護森茉莉的安全呢?
至于風險,茂子說自己不怕。她會盡一切力量教導茉莉,把茉莉培養成足夠好的人,即便只有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茂子沒想到森鷗外未來會成為□□的首領,因為森鷗外一直以來的志願都是軍醫。但她沒有感到失望,因為很多事情都早有倪端。
森鷗外非常有自知之明,曾經誠實地告訴荒木茂子:“我不會養孩子,如果讓我養說不定會把孩子教壞,有你在就行了。”
如果茂子不會病死,那她願意帶着孩子陪在森鷗外身邊,成為他黑暗中的避風港。她也會好好教育孩子,讓孩子正常生長。
森鷗外對孩子的溺愛以及荒木茂子對孩子的嚴厲剛好互補,如果他倆能一同正常養育孩子,那孩子的未來肯定不會差到哪裏去。
可惜沒有如果。
荒木茂子注定死去。所以即便對不起森鷗外,她也要帶走真正的茉莉,杜絕茉莉那個只有森鷗外參與的未來變成現實。
茂子曾問過讓小鳥游月承受那種命運會不會太過不公,許秋抛開所有感情因素得出了最理性的答案,“小鳥游月新的人生比她曾經經歷過的要好幾倍。”
這便是一切的開端。
整體來看,小鳥游月很幸運,她獲得了新的人生,荒木茂子、許秋甚至還有森茉莉都是她的救命恩人。這點小鳥游月也沒有否認。
小鳥游月覺得自己能接受所有,但顯然是高估了自己。她一開始還對他們環抱着感激之情,但越往後越能感受到命運無法違逆的強大,以及在許秋眼裏,她即便做得再怎麽好,也只是作為森茉莉替代品的身份,甚至還要被防備着安排了如今的異能。
甚至于這些她珍愛的生活,為了不被森茉莉插足而拼命經營的生活,在許秋眼裏什麽也不是。
越是強調自己要接受這一切,便越是放不下這一切。
小鳥游月不知道許秋的來歷,但知道這種能穿越世界,連命運都能操控的人是她完全無法違抗的存在。
她也知道自己永遠都不能對森茉莉出手,不僅是因為沒有能力,還是因為她借由森茉莉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
然而小鳥游月依舊不甘心,完全咽不下這口氣。她從小跟着森鷗外長大,上一輩子局限于病房的人生并未幫她塑造出完整的人格,她的起始就在這個世界裏,汲取着身邊人的信息,養成了如今與黑暗世界相處融洽的樣子。
這樣的小鳥游月哪怕會把真心托付給重要之人,整體評價上也完全不可能是好人,要讓她善良地對待森茉莉是很困難的。
所以小鳥游月在發現森茉莉後選擇出手。
她即便再不願承認,內心深處也覺得自己是比不過森茉莉的,殺死後者的概率更是低到一定程度。她只是在試探,試探自己能對森茉莉造成什麽影響,試探許秋會對此做出什麽反應。
在小鳥游月看來,許秋雖說是在幫助荒木茂子和森茉莉,但完全沒有表現出對這兩人有多少感情,甚至像是對待陌生人一樣保持着公事公辦的态度。
那麽許秋對森茉莉的保護會達到什麽程度?是否只要沒達到許秋的底線,許秋就不會出手阻止小鳥游月對森茉莉下手的行為。
只要有那麽一絲可能,小鳥游月就想去賭一把試試。
答案是
——許秋完全不把小鳥游月放在眼裏。
她甚至不覺得森茉莉會出什麽事,從頭到尾沒有一次真正出手過,就連對小鳥游月的告誡也是不痛不癢。
“最後我能做的就只剩下這一件事。我絕不承認面對你半吊子的異能力會落敗!我這麽多年來的努力,為了能夠幫到爸爸,為了能夠成為□□的支柱,我戰勝了那麽多困難,哪怕現在只能做到和你平手也不是毫無價值的!”
小鳥游月情緒激動地朝森茉莉說出自己的想法,邊哭邊笑,“哈哈哈哈——我才不是她口中一無是處的存在!才不想……只當個替代品……”
森鷗外從來都不知道,看似順風順水的女兒背地裏居然埋藏着這麽深的秘密。她今天的樣子是如此狼狽,卑微,刺痛着他的內心。
被茂子帶走的森茉莉從來都是被動接受着這一切,她是完全無辜之人。而被自己帶走的森茉莉,她做錯的這些事情,在她所背負的秘密面前,總是溺愛女兒的森鷗外更是無法責備什麽。
他只能嘆息着,輕拍女兒的後背。
森茉莉沉默了許久,心中思緒翻湧。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有人為她考慮了那麽多,還有人正經歷着她本該經歷的命運,并深陷其中。
對于小鳥游月的态度,森茉莉依舊表示反感。她就算再大度也當不成聖女,怎麽可能輕易原諒三番兩次想殺死、污蔑自己的敵人。但你讓她恨,她也沒力氣去恨這麽一個卑微地倒在自己面前的人。
‘我們所唾棄的生活,對其他人來說卻是人生的全部意義。’
森茉莉這樣想着,心情越發複雜。
得到答案的花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通過荒木奶奶和小鳥游月的描述,許秋的形象在她腦海裏逐漸豐滿起來。但是面對如此一位不講人情而又自我的存在,她對許秋産生的複雜感情——不正是和小鳥游月相似嗎?
都是被許秋拯救過的人,卻因為許秋的處理手段而産生負面的情感。恐懼、憤怒、羞愧……感激……
如果真要與許秋見面了,花見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小鳥游月那般鎮定。
“慢慢想吧,我會陪在你身。”
身旁的人這樣對她說,他總是這樣,能及時察覺花見臉上的任何一絲情緒。
“就算哭出來弄濕了我的衣服也沒關系哦,不用忍得那麽辛苦嘛。”
“……我沒有流眼淚。”
另一邊,森茉莉已經收拾好心情。她徑直向前走到森鷗外和被森鷗外攙扶着卻仍頑強擡頭直視她的小鳥游月面前。
“事情到這裏就結束吧。我依舊保持原來的态度,對你們的生活沒有任何插足的想法,也希望你們不要影響我的正常生活。”
森茉莉抛下這段話,便轉身向着花見和太宰的方向走去。
對于态度決絕的森茉莉,森鷗外嘆了一口氣,“我明白很多事情強求不來,可我們依舊是有血緣聯系的親人,這份羁絆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輕易斬斷的東西。所以徹底斷絕關系是不可能的,但我向你承諾,絕不會影響你的正常生活。”
森茉莉對此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小鳥游月也明白這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她以後也絕不會再對森茉莉出手。她低下頭,眼淚順着污血往下流淌,不敢去看因為自己導致這般現狀而感到悲傷的父親。
和女兒相處了幾十年的父親怎能不明白女兒在想什麽呢?他伸手摸了摸小鳥游月的頭,問她:“那你原本的姓名是什麽?”
“……小鳥游月。”
“也是一個不錯的名字。”
除此之外再無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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