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在霧之中(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在霧之中(四)
“時子……真的是時子……”
加賀美撫摸着妹妹的臉龐,語氣顫抖不已。
他現在所能看到的時子大致上是完整的,但是眼眶周圍仍有血液流下的痕跡,那雙手也帶着明顯的裂痕,仿佛是用膠水将肉塊拼接起來的模樣,甚是恐怖。
“都是須永的錯!那些身負罪孽的人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加賀美怒吼出來,抱住時子的雙手猛地收緊,力道有些大了——時子卻沒有任何感覺。
“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時子。”
“不要這樣啊哥哥!這樣子是不對的……”
時子無措地開口,想要将他安撫下來。
然而加賀美的精神狀态很不正常。他只是憑借着身體裏的沖動而行事,對‘妹妹的幻覺’傾訴自己的想法。
“看到好多罪犯被釋放,我總是非常難受,為什麽世界上會存在那樣的惡人,為什麽正義遲遲不來。直到現在我終于明白——這個世界早已腐朽不堪,必須要有人站出來解決罪惡……所以……”
“所以你就想以暴制暴去成為罪犯嗎!?”時子大聲打斷加賀美的話。然後推開他,沖着一臉空白的他說:“哥哥是大笨蛋!這樣根本就不能解決問題吧!?你只是——”
——只是沒有活下去的想法。
她無法将那句話說出口。
加賀美曾經說過【沒有什麽罪犯是不會被抓到的,因為這個世界上存在着那麽多優秀的人。
我碰到過最厲害的偵探就是江戶川先生,他和傳言一樣,擁有一眼就看穿真相的能力。而且最近剛打響名聲不久的明智也很厲害哦……還有東京的……
不過嘛,就算沒有偵探,我們警察也不是吃素的。總而言之——所有的罪行終會被揭露。】
能說出這種話的哥哥,在這一天,也一定是這樣想的:自已犯下罪行之後遲早會被抓捕,——被他曾經贊嘆過的偵探或同事所抓捕。
到時候沒有精神病史做庇護的加賀美會被處以死刑吧?
“哥哥!請冷靜一點,”時子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地看着加賀美,“我通過這種方式見到你不是為了看你堕落下去的。哥哥,像以前一樣……兄妹之間坐下來好好交流一下吧?”
強拉硬拽再加上循循誘導,加賀美終于冷靜下來,他們坐在路旁的長椅上。
“所以你不是幻覺……而是死了之後得到別人的幫助,然後獲得暫時的實體前來見我?”
“嗯!能夠在往生之前見到哥哥,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時子露出如往常一般可愛的笑容。
她長得小小個,不像大學生,反而像是高中生。
看着她的笑容,加賀美卻更加痛苦。
因為時子在這短暫的人生中并沒有交到什麽難以忘懷的朋友、經歷青春的悲傷喜悅。——她太過早熟,年紀輕輕就扛起了很多事情。
【我只是普通地讀書,哥哥卻考入警校。平日裏很多事情哥哥都顧不上,所以身為妹妹的我,唯有在背後全力支持啦。】
但是……她的哥哥卻引來了殺人犯。
“吶,哥哥……自從我死了之後就[看到]了前往地獄的方向。”時子突然轉移的話題讓加賀美一愣。
“因為放心不下哥哥,所以我才逗留在這裏,沒想到哥哥的處境比我想象中還要嚴重……”
她嘆了一口氣。
“不過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上存在地獄。如果真的和神話傳說一樣,背負罪孽的人下地獄之後會受到相應的處罰,那麽我就不希望哥哥去殺人。
反正……那些游離于法律之外的殺人犯總有一天會受到懲罰,我不想看到哥哥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時子雙手叉腰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地說:“加賀美是正義的夥伴,也是疼愛妹妹、不願意讓妹妹傷心難過的好哥哥吧?我可不想在輪回之前看到哥哥被鬼差抓去下油鍋啊!真是想想就感到丢臉。”
時子用狀似威脅的眼神看着加賀美,後者只能苦笑。
“如果我就此停手,須永那些人卻不會停手。”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就是他無法輕易放棄的理由。
加賀美低下頭不敢去看時子此時的表情,自然也忽略了她逐漸扭曲的神态。
他早在時子死去之前就因為罪犯的多次逃脫而察覺到內心的黑暗,這次的事故只是導火索。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時子對他的影響還是很大的。
聽到那些話,他甚至想:就聽時子的話吧。
剛一冒出這個想法,加賀美便作出反駁。時子一向是溫柔善良的,可它們有時候又意味着逃避。
“他們或許可以活五年,活十年,活上幾十年都遲遲等不到死刑,而在這期間……又會有多少人死于他們手上?短短半年的時間我就抓了他好幾次,所以我不敢想象,也不能去想象——他們會一直作惡下去的可能!”
加賀美終于擡頭看向時子,他的瞳孔因為憤怒而睜得極大。
“我無法說服自己,想要停止哪有那麽簡單?我不能退縮,絕對不能讓這種糟糕的情況在自己眼前繼續發酵。你能明白我的吧?時子——”
尖銳又裹挾着萬般無奈的言語,令時子痛苦不堪。悲傷在悄然中褪去,被滔天怒火取而代之,紛亂了她的心神。
她本是自制力極強之人,此刻卻再也無法穩住心緒。
最終沖破喉嚨脫口而出的——是她幾近崩潰的話語。
“我不想明白!!!”
時子抓住加賀美的衣領,力道之大讓後者不受控制地身體前傾。
“哥哥總是這樣!為什麽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情!?待在獨自一人的家裏,我每天都在想哥哥為什麽還沒有回來、工作會不會出現什麽意外。雖然總是說出那些贊美哥哥的話,擺出一副體貼的樣子,但是我心裏完全不是這樣想的——”
“因為哥哥總在為正義奔波,所以我讨厭這個詞!哥哥就不能安定下來嗎!?為什麽就是看不到自己付出過那麽多努力啊!?總是露出這種難過的表情——我不喜歡這些,我不想看到!”
時子像小孩一樣直白地說出好惡之詞。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平常,而像是附在惡鬼的面具之上,透露出一股異常的森冷。
她甚至産生了這樣一個想法:既然無法阻止哥哥,那就由變成鬼的她去把那些人殺光,這樣哥哥就會失去了目标,沒有獵殺的對象,就不會變成會被地獄懲罰的惡人。
被盯着住的加賀美僵硬得無法動彈,一股濃烈的不安席卷全身,讓他意識到有什麽糟糕的事情正在發生。
“時子……你怎麽了?”他發出疑問。
加賀美從未見過妹妹露出這樣可怕的表情。
為加賀美解答疑問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如果再不停下來,她就變成惡鬼了。”
在道路的前方,模糊的人形從濃霧中走出來,在加賀美看看清他的樣貌後,滿臉都是錯愕與驚駭。
男人額心有一支銀白短角,尖耳輪廓鋒利。他穿着黑底暗紋和服,內襯豔紅襦袢,腰束寬帶,背後繡着奇異的花紋,單手便能提起沉重的金棒。
在此時黑暗且伴有濃霧的背景下,這樣像是鬼神一類的存在,看起來就不是什麽善茬。
他直直地看着時子,那平淡的眼神帶着可怕的壓迫感,不僅讓加賀美感覺到壓力,也讓精神有些混亂的時子瞬間清醒過來。
“……我剛才是怎麽了?”時子松開扯住加賀美的手,在短暫的回憶後驚慌失措地抱住頭,“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剛才那些話實在是太過分了,我怎麽會說出口呢?”
她的臉上帶着羞愧的紅暈以及茫然。
實際上時子是有一點怨言在的,但是這點怨言根本比不了她對哥哥的崇拜與認可。剛才那段怨氣滿滿的話很不正常,像是把原本的怨氣放大了幾十倍,從而變成黑泥一般的話語。
“沒關系的時子,我也察覺你剛才的表現不正常……”
不過對他有怨言也是應該的,加賀美并不希望時子一直藏着心裏話不說。
“這位……先生。請問你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他稍微安撫了一下時子,轉頭看向在一旁靜靜等待的男人。
“人為原因慘死的鬼是極不穩定的,一旦受到刺激或者處于怨氣濃厚的環境下極易變成惡鬼,惡鬼會精神錯亂,對人類的攻擊傾向變大。”
聞言,加賀美的視線繞着時子轉了好幾圈,心下後怕。
“沒事的,我現在感覺很好。”時子拍了拍胸膛,表示自己沒有出事,可仍然不能讓加賀美安心。
‘我根本就不應該和時子說那些話。’
他無奈地想。
有時候人對于自己的死亡并沒有太過激烈的反應,但是周圍的人死去就會感到難以言喻的悲傷。
加賀美想到:如果死的人是我,肯定很快就接受死亡的事實,因為不接受也不會複活。如果看到時子因為我的死亡而去複仇,我也會難過的,也會希望她活下去……她大概是懷着這樣的心情吧?
他因此而茫然不已,不知道要不要放棄。
“先生,非常感謝您的指導!”
加賀美不忘對男人表達自己的感謝,他正對着男人深鞠躬,而男人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接下來就開始談正事吧。”男人突然變得嚴厲兇狠的目光讓加賀兄妹十分緊張,時子下意識抓住加賀美的胳膊,有些害怕地吞了口口水。
加賀美畢竟是生活在科學社會下的人類,對于未知存在着一定的恐懼,不過因為是警察,所以膽子比其他人大得多。
“我的名字是鬼燈,是閻魔大王第一輔佐官,來自地獄的鬼神。”
一下就爆出了不得了的消息。
“此前,因加賀時子死亡一段時間後不見蹤影且超出停滞時間,負責此事的鬼差加緊搜索。但是碰到了這場導致鬼魂磁場紊亂的大霧,所以只能報告上級,由我來到這裏。”
這場霧不同尋常,其中蘊含的能量十分巨大,可不是随便一個鬼差能處理的。幸好上來之後鬼燈才發現這場霧沒有搞出什麽麻煩的事。
——不然他可就直接扛着狼牙棒去尋找幕後主使了。
“雖然得到了神明的庇護,但是你已經見到想見的人,現在最好和我下地獄。這種事情放在現世,應該叫‘報假警、浪費公共資源’,我可是很忙的。”他有些不悅,“勉強看在那位神明的原因上不追究你的過錯。但前提是你和我離開。”
加賀美:這個不是這樣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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