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可言說(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可言說(七)
鬼域在震顫。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地震,而是整個空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牆壁、地板、天花板上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從中滲出暗紅色的光。
帶着怨恨,帶着一個少女最後的嚎哭,分散在空間各個角落的靈魂碎片在這一刻凝聚起來。
淺野向前邁出一步,将其他人擋在身後。
“出來了。”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的黑暗猛然向內坍縮。
那不是一個“人”從陰影中走出來,而是陰影本身站立了起來。
小田切現身了。
她站在卧室門口,校服被怨念浸染成墨色,裙擺無風自動,向下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體。那頭長發像活物般蠕動,每一縷發絲的末端都尖銳如針,在空中緩緩張開,如同一張以發絲為網的捕食者。
最可怖的是她的臉。
透過發絲的縫隙,能看見她的五官——每一寸皮膚都呈現屍體般的灰白,嘴唇裂開至耳根,露出內裏深不見底的黑暗。
“為什麽要說出來……”
她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沉悶、窒澀,又像是十幾個人同時用不同的音調在說話,層層疊疊地灌入耳膜。
“為什麽……要把那些……說出來!”
最後一個音節拔高成尖嘯,卧室的玻璃窗齊齊炸裂。碎片沒有落地,而是懸浮在半空,被她身上溢出的怨氣裹挾,每一片碎玻璃都映出她扭曲的面容。
“小田切。”淺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叫一個普通學生的名字。他又抽出一張符紙,指間的靈力開始流動,在符面上暈開淡金色的光,“你受的苦,我們都知道了。但你不能用這種方式——”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
小田切動了。
她的速度比之前追逐戰的時候還要快,下一刻已經出現在淺野面前,五指成爪,指甲暴漲至半尺長,泛着劇毒般的幽綠色,直取他的咽喉。
淺野的反應更快。
他的左手早已結好了印,在小田切現身的瞬間向地面一按。
“不動明王,結界,立。”
地面亮起一個金色的法陣,以淺野的掌心為中心向外擴散。法陣的邊緣升起半透明的光壁,将小田切的攻擊硬生生擋在外面。她的指甲抓在光壁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接觸到靈力的部分冒出白色的煙霧。
三個沒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異能者在結界裏,或嚴肅,或緊張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發生。
他們不敢發出聲音,擔心會影響淺野的行動。
小田切發出憤怒的嘶吼,向後躍開。她的雙手已經變了形——骨節扭曲,手指變得奇長,皮膚上浮現出像是灼燒過的疤痕紋路。
“凪!”淺野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一個穿着和服,面部被符紙擋住的女人突然出現,這是淺野此前未曾召喚出來的式神。顯然是因為小田切動用真本事了,他必須把所有壓箱底的能力都用出來。
凪已經動了。她從斜側沖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刀柄末端系着一串鈴铛。
鈴音響起。
小田切的身體猛地一僵,她轉過頭,那對血色火焰般的眼睛鎖定了凪。她的嘴角裂得更大了,露出一個不能稱之為“笑”的表情。
“你也想……欺負我嗎?”
她的頭發暴起。
千絲萬縷的發絲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黑網,向着花見籠罩下來。每一根發絲都帶着濃重的怨氣,被纏住就會被拖入她曾陷入的地獄中。
凪沒有退。
他反手握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刀身上的梵文亮起刺目的金光,發絲觸碰到光芒的瞬間就燃燒起來,化為灰燼飄散。
淺野從懷中取出了第二張符紙。
這張符紙是空白的。
他沒有畫任何咒文,而是用右手的食指,在符紙上開始寫字。不是用墨水,是用靈力。每一次指尖觸碰符面,都會激起一圈金色的漣漪。
他在寫名字。
不是他自己的名字,是小田切的名字。
其實符咒也好、結界也好、名為凪的式神也好,全都是只存在于除了淺野——不,花見以外所有人和鬼的記憶裏的東西。
真實的情況是,花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控制着縮小版須佐能乎輕松阻擋着小田切的進攻。
沒有繃帶遮擋的金色的瞳孔仿佛鑲嵌着萬千星辰的碎片,每一次眨眼,都有碎金般的光點從中逸散,瑰麗得令人心顫。
花見注視着小田切。
惡鬼的靈魂被徹底洞穿,所有真實都無所遁形。
在那被怨念包裹、被仇恨吞噬、已經完全惡鬼化的少女靈魂深處,還有一個角落。蜷縮着一個穿着校服、抱着膝蓋、把臉埋在手臂間的女孩。
她哭泣着,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
“小田切。”
淺野寫完了最後一筆。符紙上的名字亮起光來,那種光不是灼熱的金色,而是溫柔的、像是傍晚教室窗邊灑落的夕陽光。
他向前邁出一步,走出了保護自己的結界。
“我不懂。”淺野說,“沒有人能完全懂得另一個人的痛苦。但我知道,你想殺的人從來不是我們。”
他将符紙舉起。
“你想殺的,是那些把你拖入深淵的人。是那些認出你之後開始欺淩你的人。是每一個在網絡上傳播你消息的人。”
符紙上的名字開始發光,越來越亮。
“但你最終沒有對任何一個人下手。你選擇了自己。”
小田切發出一聲尖叫。那不是憤怒的尖叫,而是某種更深處的、被刺中了什麽的哀鳴。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波動,怨氣不受控制地從她身上逸散,整個鬼域都在與她的痛苦共振。
“收手吧,你堕落成惡鬼之後還是犯下了殺孽之罪。”淺野說,“去地獄迎接你的刑罰。至于那些沒有死去的人,等他們死後,自有判官定罰。”
他将符紙拍出。
符紙飛向小田切,在半空中化為一束光。那束光穿過她怨氣凝成的防禦,穿過她異化的形體,穿過了所有恨意的外殼,落在了她靈魂深處,那個蜷縮在角落裏的少女身上。
“安息吧。”
光炸開了。
不是爆炸,是綻放。像是有人在一個全黑的房間裏點燃了一盞燈。光芒以溫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外擴散,所過之處,怨氣消散,黑暗褪去,鬼域的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化為光的碎屑,向上飄升。
小田切的身體在光芒中逐漸褪去那些異化的部分。她的頭發垂落下來,恢複成普通少女的模樣;她的雙手變回正常的大小,指甲也縮了回去;她臉上的裂紋合攏,眼眶中重新出現了瞳孔。
她看着淺野,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恨意未消的殘餘,有被人看穿的驚恐,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恍惚的釋然。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
然後,鬼域破碎了。
沒有聲音,只有光。
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有一種失重感,仿佛從高處墜落。然後腳下一實——他們落在了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藝術樓的樓頂。
頭頂的天空不再是鬼域中那種令人窒息的血紅色,而是現實世界夜晚的天空。晚風微涼,吹在臉上是真實的觸感。
而在鬼域破碎的那一剎那——
記憶湧入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腦海。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一種更深層的、無法拒絕的“知曉”。
小田切的手機屏幕上,一條鏈接。标題寫着什麽“輕松賺錢”“學生也可以”。最初只是好奇。最初只是在想,這樣就可以不用問父母要錢了,畫筆的錢、畫紙的錢、補習班的錢,都是自己掙來的。
最初只是試一試。
然後——
然後是一條不歸路。
那些人的臉,那些人的手。有些人戴着婚戒,有些人甚至不問她叫什麽名字。錢打進賬戶,一次比一次多,但她花錢的地方卻越來越少。因為她不敢花了。她害怕每一筆消費都會留下痕跡,會被人發現。
她删掉了所有的聊天記錄,卻在深夜一條一條地翻看。她想停下來,但她發現停不下來了。
然後——
然後是在學校的走廊上,三個同校學生的臉。他們舉着手機,手機上是她的照片。他們笑得很惡心,說話的聲音像蒼蠅。
“原來是小田切學姐啊。”
“真看不出來。”
“以後要麻煩你了哦。”
然後是一遍又一遍的騷擾、威脅、霸淩。課桌裏被塞進用過的避孕套,課本上被人寫上不堪入目的詞彙,鞋櫃裏的室內鞋被偷走,換上一雙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沾滿泥巴的破鞋。
她不敢告訴任何人。不敢告訴父母,他們還在為她的未來規劃,希望她考金融專業。不敢告訴朋友,她們的友情還沒有堅固到可以承受這些。不敢告訴老師,因為無法向尊敬的人暴露自己的醜态。
那個總是穿着張揚、說話大聲、畫技卻令人折服的美術老師。他在畫室門口堵住了來騷擾小田切的三個學生,一只手就把領頭的那個拎了起來。
“再來一次,我讓你們從藝術樓滾着出去。”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層樓都能聽見。小田切躲在畫室裏,渾身發抖。
後來,宇髓老師坐在她旁邊,語氣放得很輕很輕:“發生什麽事了?你可以告訴我。”
她差一點就說了。
差一點。
但她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說沒什麽。因為她看見宇髓老師手上的婚戒。她想到了那些戴着婚戒的手。她覺得自己不配被這樣的人關心。
她開始收集那些人的信息。那些和她交易過的人,他們的住址、工作單位、家庭成員。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也許是想殺人。她在網上搜索過殺人方法,看過很多很多,最後卻沒有一條成功實踐。
她沒有殺任何一個人。
她殺了自己。
記憶到這裏就結束了。最後一個畫面,是小田切站在藝術樓的樓頂上,這個位置,這個他們現在站着的位置。她翻出了手機裏的備忘錄,打了一行字,又全部删掉。
她踩着欄杆的橫杆,翻了過去。
——沒有留下遺書。
這段記憶在一瞬間進入了所有人的腦海,除去被不可名狀之物影響過的花見,所有人都捂着腦袋,因大腦處理不過來瞬間接收的龐大信息而痛苦不堪。
不會對物理的神經功能有什麽影響,痛完之後就好了。
小田切恢複正常的透明的身體沉默地站在所有人前面,她的表情很平靜,已然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小……小田切學姐……”
炭治郎硬生生忍住腦海裏痛得快要爆炸的感覺,咬牙切齒地将自己想表達的話說了出來。
“祢豆子很傷心……美術室……都……傷心……我們會……努力……幫助你……”
綠間真太郎也強忍疼痛,“……互助會……學校……”
太宰治雙眼麻木,他可不想頂着這份痛苦裝什麽知心大哥哥了,直接原地躺平。
他都已經離開鬼域了,除了惹來一身疼痛,連花見的影子都沒見到。
花見啊花見,你到底在哪裏?
都痛成這樣了,他還有心思想這些。
花見只是和小田切一樣平靜地站着。
她确實有所感觸,但她這短短的兩年內見過的悲劇太多了,已經多到麻木的地步。
“我知道,你們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得到……對不起,傷害了你們……謝謝你們直到現在,也對我這麽好。”
她對着眼前所有人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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