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貓 我們好好過

第43章 小貓 我們好好過

從五年前到現在, 戚濯靈依然不敢回想施雲心離開的那一天。

優于常人的記憶力成了他的樊籠，拼命想忘記的事日日浮現在腦海。

從此，戚濯靈被無盡的懊悔與內疚裹挾。

他總是想, 是不是再強硬一點, 再多細心一點，施雲心就不會走。

是不是沒有把他的話當成氣話。

就能把施雲心留下來。

……

施雲心高考時發揮超常，考上了省外一所一本，錄取的大學不在省會城市，地段偏僻，并非戚濯靈發展的好地方。

施雲心理所應當地認為兩人會就此分居。

高考出分後，施雲心認為他擁有了回饋哥哥的能力, 與戚濯靈的關系也稍微地緩和下來。

十八歲, 像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施雲心想, 他應該揮別過去，坐下來與戚濯靈好好談一談。

施雲心說話總是迂回婉轉, 只在戚濯靈回家時, 坐在沙發上招呼他過來, 拿着手機給戚濯靈看，暗示他要住進宿舍，問道：“哥 哥, 我看了一下這個四件套，你覺得我在宿舍裏放這個貓貓被套會不會被室友嘲笑啊。”

“這個灰色格子的會更好嗎？”

戚濯靈看了一眼, 告訴他：“這只小貓比較像小乖。”

他坐在施雲心身邊, 語氣溫和：“還沒來得及和小乖說。”

“上周出差的時候, 哥哥去江州考察了一下，在江大附近看了套房子，哥哥打算直接買下來, 陪小乖去那邊讀書。”

施雲心髒瞬間跌落谷底。

他怔怔看了戚濯靈三秒，眼淚止不住流下，這些天編織的美夢坍塌，施雲心就像雛鳥一樣，永遠飛不出哥哥的羽翼。

無論再怎麽努力。

他都永遠在享用哥哥的好處。

卻無法回饋毫分。

欠哥哥的東西越來越多，份量太重了，他還不清，這一切要把他壓垮了。

施雲心哭着說：“為什麽你就像沒有自己的生活一樣，我到哪裏就要跟到哪裏呢？”

“為什麽你不肯放我走呢？”

“我讨厭你。”

戚濯靈察覺他情緒不對，将他抱進懷裏，拍他的脊背，安撫他：“小乖怎麽突然這麽傷心。”

他越溫柔，施雲心越覺得自己卑劣，眼淚打濕戚濯靈的衣襟，他小貓似地嗚咽：“我不要上大學了，我要去國外闖蕩。”

“離你遠遠的，等我賺了錢，出人頭地，你求着我，我才會勉為其難地養你。”

“我讨厭你，我恨你，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施雲心終于、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幼稚又勇敢的決定。

他要走，他要遠走高飛。

哪裏戚濯靈想不到，他就要去哪裏。

他高三一年拼命地讀書，只是為了讓自己更厲害，為了能為戚濯靈分擔一點，但既然這一切無濟于事，施雲心也可以，不再需要這張錄取通知書。

戚濯靈可以為他放棄自己的人生。

他施雲心也可以。

不管不顧，他也要逃離戚濯靈的身邊。

膽小的施雲心，和生人說話都要猶豫再三的施雲心，顯然不可能按他話中的做。

戚濯靈只當他說的是氣話。

為了等施雲心讀大學，他放棄了那年的保博機會，準備找一個離施雲心近的城市讀博。

或者、乾脆不讀了。

戚濯靈碩士就讀的方向是芯片，早早以技術股入職了一家公司。

談好了以線上工作為主，只偶爾需要去樵海總部出差，暑假在樵海辦公的一天，戚濯靈撥打施雲心電話，發現已經被拉黑，無人接聽。

七月樵海臺風來臨，飛機停飛。

戚濯靈連夜坐火車硬座趕回了西川。

施雲心不見了。

前一天他還在電話裏笑眯眯說：“哥哥，我等你回來帶小乖去旅游哦，我要去郁京那個電影樂園，我喜歡那個小熊背包，還要買一個小熊發箍，到時候，哥哥你就給我拍照吧。”

施雲心已經很久沒這麽乖過，語氣軟糯，在電話裏關心他過得好不好，說在天氣預報裏看到樵海雨好大，戚濯靈千萬要記得打傘。

戚濯靈不舍得挂斷那通電話。

但一個視頻會議打來，通話中斷了。

十三分五十七秒。

戚濯靈沒有想過，那是他們的最後一通電話。

戚濯靈報了警，查到施雲心悄悄辦理了簽證，買了去國外的機票。

但施雲心落地後，所有行蹤痕跡都像被抹去，仿佛世界上從沒有過這個人。

戚濯靈發了瘋。

他已經許多天不曾入睡，唇邊長滿青色的胡茬，一遍遍懇求警方調取境外監控，與對面大使館交涉。

警官只能盡力安慰他。

卻也隐約透露出消息，希望他做個心理準備：“近期境外有一夥非法組織一直在活動，海外有許多華人失蹤，我們在盡力抓捕了。”

“如果有不好的消息，也希望你能節哀。”

戚濯靈喃喃：“不會的。”

“不會的。”

“他那麽小，那麽點大。”

“他很脆弱，膽子很小，也不敢和陌生人說話，他怎麽會消失呢。”

“你們找到他吧，你們找到他吧，別讓他離開我身邊吧，沒有他，我就什麽都沒有。”

“我什麽都沒有。”

他像是被打碎了全部的骨頭，從天之驕子跌坐成一條向上天搖尾乞憐的狗。

最終，那雙始終冷靜自持的狹長眼布滿血絲，看向警官：“他還活着，對嗎。”

-

走時，施雲心拉上了窗簾，漆黑不見天日的光線裏，戚濯靈結實有力的臂膀将他按入懷中，施雲心忽地感到肩膀處傳來一抹濕意。

戚濯靈……哭了？

因為醒來發現他不在家，所以哭了？

施雲心心一軟，他從未見過這樣脆弱的戚濯靈，男人高大身軀壓在他身上，像一只大金毛，施雲心小聲解釋：“我沒有跑。”

“我只是……想出去買點菜，給你做飯吃。”

他不知，在他看不見的角落，戚濯靈把玩他的發絲，一圈圈在指間纏繞，那雙眸子裏蘊藏着濃郁的迷戀，卻并不見傷心啜泣的模樣。

戚濯靈聲音沉悶，順施雲心脊背，傳至胸腔：“小乖別再離開哥哥了。”

“有什麽事和哥哥說，我們好好過。”

施雲心垂下眼，纖長睫毛隐去神色中糾結：“我……我考慮一下吧。”

“你松開我，我去做飯了。”

他腳胡亂踢拽了下，戚濯靈“嘶”了聲，施雲心焦切問：“你怎麽了。”

戚濯靈：“沒什麽，就是聽見開門聲，想是不是小乖回來了，起身太急，可能撞到了。”

“不礙事。”

施雲心更愧疚了。

從小到大，都一直是戚濯靈在向他靠近，施雲心卻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推開戚濯靈，雖然本質上是希望戚濯靈能夠更好，但大概戚濯靈也因為他受到了許多傷害。

小貓心虛時總是不敢與人對視。

只敢躲進角落裏悄悄窺伺。

施雲心垂下眼：“我要去廚房做飯了。”

戚濯靈接過他手中塑料袋：“我去做吧。”

施雲心搖頭：“你還生病呢。”

戚濯靈俯身，彎腰揉了揉戚濯靈的腦袋：“小乖不記得自己炸廚房的事了？”

施雲心總逼迫自己做個心狠的壞蛋。

但本質上，施雲心只是只一哄就來的小貓咪，做了壞事，也會忍不住蹭人，告訴戚濯靈他不是真的那樣壞。

高中時，施雲心偶爾也會因為愧疚大爆發，決定補償哥哥。

施雲心生日在春天的三月十九日。

高二的那年生日，施雲心悄悄在菜市場買了一只雞，兩個椰子，想給哥哥做一道椰子雞。

他将戚濯靈關在房間，眨着大眼睛，塞給戚濯靈一個揉成團的紙條，神秘兮兮告訴戚濯靈：“小乖給哥哥準備了一個驚喜，要一小時後你才能拆紙條，出來找我哦。”

時間一到，戚濯靈剛準備拆開紙條，廚房一身巨響。

戚濯靈沖進廚房，問道：“小乖怎麽了？”

施雲心臉頰被熏黑，抑制不住地乾咳，電飯煲蓋被炸開，乾涸雞湯糊在鍋裏。

施雲心不敢置信地睜大眼：“鍋、鍋炸了。”

“我開的是小火，按教程做的。”

戚濯靈看了一眼電飯煲：“小乖開的是最高火。”

“……”

施雲心羞愧難當，快哭了。

戚濯靈拿濕紙巾細細給他擦臉：“閉眼。”

施雲心閉上眼，眼皮血管薄青，臉頰泛紅，戚濯靈：“小乖準備了好大一個驚喜。”

施雲心支支吾吾：“我…我想給你做點吃的。”

将施雲心擦拭好，戚濯靈沒收拾廚房，只是拆開紙條，讀出文字：“今天小乖請哥哥吃全世界最好吃的大餐。”

施雲心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戚濯靈低笑，戳了戳被擦得很乾淨的臉。

告訴他：“哥哥已經吃到了。”

施雲心很懵地道：“吃到了什麽？”

戚濯靈：“一只髒兮兮但現在擦得很乾淨的包子。”

“……”

……

施雲心說：“我現在廚藝進步了，上次在莊園裏做飯，阿姨都誇我的。”

戚濯靈：“我給阿姨加工資了。”

施雲心“啊”了聲：“什麽？”

戚濯靈：“讓阿姨無論如何都只說好聽的話，絕對不能說任何會惹小乖不開心的東西。”

“……”

施雲心郁悶。

“算了，”他說，“你要做就做吧。”

施雲心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私信裏大多是寫給他的誇誇，施雲心被她們說得心花怒放，直到，他突然翻到一條匿名用戶的新消息：“翟心，我知道你現在住在哪裏，還有你的丈夫。”

“如果不想你們以前的事公布出去，就加我聯系方式吧。”

附帶的，還有一條微信號。

耳畔炸響一聲驚雷。

施雲心手抑制不住地發抖。

這個人一直在暗處窺伺他的行蹤，與此同時，他也在關注戚濯靈，遲遲沒有動作，卻像是水一般，陰暗地視奸他的生活。

施雲心臉色慘白，如同脆弱的玻璃皿，蜷縮着，控制不住地顫抖，世界天旋地轉，施雲心手機險些拿不住。

惦記那條消息，又死死攥在手心。

戚濯靈圍上施雲心的小貓圍裙，端着一盤糖醋排骨走出，就見施雲心靠在沙發上，極其脆弱的姿态，眼中含着驚慌。

他将餐盤往旁一放，快步上前，扶住施雲心：“小乖？”

“小乖怎麽了？”

注意到施雲心将手機藏起的動作，戚濯靈伸手，想去拿他的手機，施雲心迅速将手機一翻，脆弱帶水的眼睛暗藏警告地看向戚濯靈。

戚濯靈蹙眉：“小乖看到什麽了。”

施雲心将他推開，不想開口說話。

他抿唇不語，頭痛得厲害。

戚濯靈将他撈進懷裏，掌心托住他的腰，将他在懷中按緊，施雲心掙紮，推搡他的動作，卻無濟于事，很快便不再動彈。

施雲心又想讓戚濯靈走了，他半晌無言，醞釀話語，但半小時前，他才答應戚濯靈好好思考他們之間的事情，現在卻顯得出爾反爾，施雲心也沒有了再逃跑一次的精力。

施雲心蔫蔫的，希望戚濯靈的懷抱變成一座躲避屋，讓他埋進去，将自己藏起來。

什麽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思考。

但卻并不可以。

戚濯靈不是銅牆鐵壁，也會受到傷害。

施雲心：“我想了一下，我們還是不可以在這裏這樣下去。”

他說：“我打算出國去留學。”

戚濯靈：“哪所學校？”

施雲心根本不知道有什麽學校，随口說了一座全球知名的，戚濯靈想了想：“應該可以走校友捐贈入學。”

“那邊還沒有房子，倒是可以買一套，小乖上學的話，我們就住過去，最好是把上下樓層也買下來，方便小乖讀書，以免有人打擾。”

“……”

“……”

這麽多年過去，繼承家業的戚濯靈行為更誇張了，連房子都要五六套地買了。

也像是聽不懂般，沒能意識到施雲心話中要離開的隐喻。

施雲心眼中懇求真切：“哥哥，你先回對面去吧。”

“我現在很亂，你讓我想一想。”

戚濯靈沉默良久：“好。”

“哥哥把菜帶過去，到那邊做好，再帶來給小乖吃，小乖可以先吃這盤糖醋排骨墊墊。”

戚濯靈打了個開鎖電話。

不到十分鐘，師傅便抵達。

戚濯靈往門外走，剛走近門口，門外忽地響起急促敲門聲，施雲心像受驚的貓般驚叫一聲：“別開門。”

戚濯靈動作太快，門已經打開了。

好在，門外并非施雲心幻想出記者的長槍短炮，而是王煥英。

她提一個藤編籃，籃中放了幾袋水果，以及她自己做的菜，門一開，她便道：“心心，奶奶家今天家裏人聚餐，做了好多好吃的菜呢。”

“想到你現在一個人住在這邊，就順便給你送一份，你吃不吃啊。”

話說完，王煥英才笑呵呵擡眼，對上戚濯靈目光。

男人眉目冷淡，一雙狹長眼漠然至極，身型高挑，暗紋絲綢襯衫上卻系着一條小貓圍裙，平填幾分童趣。

王煥英：“你…是小霖？”

施雲心頭皮一緊，顧不上心情郁郁，飛速從沙發上站起。

戚濯靈：“王奶奶。”

王煥英笑起來：“真是小霖啊，你也在這裏啊。”

“我之前問心心，他說你們兩兄弟已經不在一塊生活了，現在看來，他還是瞞着我這老婆子呢，你們原來還生活在一起。”

戚濯靈：“是。”

戚濯靈：“奶奶，您進來坐。”

他看向門外開鎖師傅，提前結了帳，讓師傅換好鎖将鑰匙扔門上就行。

施雲心瞪戚濯靈一眼：“你的東西不怕丢啊。”

戚濯靈：“那邊的不重要，丢得起。”

“……”

說得好像只有他丢不起一樣。

施雲心不想理他了，扶着王煥英道：“奶奶，你客氣了，天都黑了還大老遠跑過來送東西。”

王煥英進門，打量一番房間，一室一廳的設計，一眼便能看到僅有的一間卧室：“小霖、心心啊，你們現在睡在一塊嗎？”

施雲心剛要點頭，戚濯靈道：“奶奶，我現在都睡沙發。”

王煥英皺眉：“沙發？”

“小霖，你這麽大的塊頭，怎麽能睡沙發呢？”

施雲心：“沒有，他就是暫時來住一下，剛住過來就生病了，所以現在還沒走。”

施雲心不敢說戚濯靈平時住在對面，害怕王煥英又接着問為何戚濯靈要住在對面，或是為什麽現在又出現在他家。

王煥英搖搖頭：“小霖啊，既然這樣，你就和心心擠擠，別睡沙發着涼了，生病了又麻煩心心照顧，你看這事弄的，心心也辛苦了。”

王奶奶顯然有獨特的語言藝術，一番話下來，施雲心和戚濯靈都沒占上便宜。

戚濯靈謙恭道：“是，我會的。”

王奶奶又道：“小霖啊，聽說你讨了個媳婦，什麽樣呀，有沒有照片啊？”

戚濯靈看向施雲心，見他移開視線，睫毛撲閃，臉頰透着一點粉紅，笑了：“很漂亮，年紀也小，很怕生，也不太喜歡拍照，所以沒有照片。”

王奶奶關切問：“學歷怎麽樣啊？”

戚濯靈：“樵海大學的高材生。”

王奶奶更滿意了：“家境呢？”

戚濯靈：“上頭有個哥哥，父母健在，家裏也是做生意的。”

王奶奶感慨：“聽起來你們兩個倒是挺般配，有機會千萬要帶來給奶奶見見啊。”

她看向施雲心，不知他為何要別開臉，臉紅得蘋果似的，話鋒一轉：“心心呢？心心有沒有談朋友啊。”

“其實呢，奶奶這次來，也是想給心心牽個線，奶奶這邊有個侄孫子，年紀不大，從國外留學回來的，現在在樵海開廠子，一年能賺八位數，就是眼光特別高，婚事到現在也沒個着落，奶奶想介紹心心和他認識認識。”

“心心，你覺得怎麽樣？”

作者有話說：

嗚嗚流了好多眼淚應該終于把刀子發完了我好喜歡這兩章的小乖，好人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