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小貓 炙熱柔軟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小貓 炙熱柔軟的
一時間, 施雲心不知是該先陷入得到漂亮婚戒的感動,還是震撼于戚濯靈要和他同床共枕。
還有。
哥哥怎麽叫他老婆。
他怎麽是哥哥的老婆!!!
但一小時前,他們已經領證了。
這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半晌無法理清思緒, 施雲心仔細打量那枚婚戒, 不像是國內設計師的技藝,也并非大牌産物,沒能給頭腦風暴的疑問排出一二三四,最終,施雲心決定想到哪問到哪:“哥哥…你這幾天去國外就是買這個嗎?”
戚濯靈:“嗯。”
施雲心小心道:“不是說國外的大師要排兩年麽?”
的确是要排兩年。
戚濯靈提出了高于旁人十倍的價格,老頭依然無動于衷,戚濯靈聯系了佛羅倫薩當地的黑手.黨, 打算上門敲打他一番。
又覺得, 這場婚禮不該沾染強迫的意味。
施雲心應該得到最好的東西。
戚濯靈陳述:“他請我幫他在兒子的生日宴上演出一場。”
施雲心頓了頓。
“可是, 哥哥你……已經不能再彈琴了。”
翟家夫妻去世後,戚濯靈很長一段時間, 都靠在西餐廳演出賺錢, 他形象優越, 天資卓絕,哪怕只是十四歲的年紀,演出效果已經超越部分專業演出的鋼琴家。
這筆收入頗豐, 足已維持兩人生活,直到, 戚濯靈不能再彈琴。
施雲心試圖回想兩人發生分歧的那段時日, 但每次都只想到邊邊角角便會頭痛欲裂。
最終喬納森提出, 讓他放棄思考那段記憶,并像是催眠般告訴他,他的記憶已經全部恢複了。
以避免再受到刺激。
在頭疼發作前, 施雲心試探着問:“你的手現在……好些了嗎?”
戚濯靈彎唇:“不礙事。”
光穿透樹影,斜斜灑落,靜谧寧靜的秋末冬初,全部溫暖都像是來自身上被戚濯靈披上的羊毛大衣,施雲心垂着眼睛,晶瑩的琥珀色眸子蒙上一層霧氣,像是最甜蜜的蜂蜜糖。
卻是很難過的模樣。
戚濯靈剛想摸他腦袋,施雲心又擡頭,怔怔地道:“哥哥…你怎麽、怎麽叫小乖老婆。”
施雲心滿臉不敢置信:“結婚了就可以叫老婆嗎?”
戚濯靈像是好笑,反問他:“結婚了不可以叫老婆嗎?”
“那什麽時候可以叫老婆呢?”
施雲心很警惕:“都不可以!”
他又想起,戚濯靈在電話中說起的同床共枕的事,想開口詢問,但莫名直覺,會得到一個他無法接受的回複。
施雲心又閉麥了。
他瞅戚濯靈一眼,再瞅一眼,戚濯靈骨節分明的手上戴着同樣一枚對戒。
施雲心低頭,好漂亮的戒指。
怎麽可以和哥哥戴結婚戒指。
但。
好漂亮的戒指。
盡管在外人眼中,正式成為夫妻總要在婚禮之後,但從法律效益而言,兩人現在就算是夫妻了,施雲心決定先停止關于老婆的讨論,小心翼翼地道:“哥哥,那今天……我們要去做什麽嗎?”
戚濯靈:“先發一個朋友圈。”
沒想到戚濯靈結婚也乾這麽地氣的事,施雲心:“哦。”
他說:“我也要發嗎?”
戚濯靈:“嗯。”
“發什麽呢?”
施雲心從不經營朋友圈,微信頭像是一只白色方塊貓,背景是混亂的圓圈線條,一條朋友圈也沒有發過,屬于加上好友後,需要解釋沒有把人屏蔽的那一挂。
施雲心打了幾個字,又删掉,很苦惱地将手機遞給戚濯靈:“哥哥,你幫我發吧。”
戚濯靈接過,像是蓄謀已久,沒有半分猶豫地将施雲心先前拍的結婚證封面照添加上去,打下一行字。
施雲心:【和最最最愛的老公結婚了!![圖片]】
他将手機還給施雲心,施雲心看一眼。
“……”
這實在是很不像他口吻的話。
但同時,也是實在很不像戚濯靈口吻的話!!
他狐疑地瞥戚濯靈幾眼,哥哥怎麽能從容不迫地打出這種東西!
朋友圈一發出,幾乎是瞬間,施雲心的手機湧出幾十個贊,戚濯靈視線落在他屏幕,安靜良久,道了句:“小乖有這麽多朋友啊。”
施雲心:“也不是朋友,這些人都不太熟。”
施雲心大學學的是風景園林專業,時常需要出門寫生,恰巧校內有座蘇式園林,而一寫生,施雲心就免不了被同學搭讪。
施雲心不會拒絕,莫名其妙地,微信裏冒出許多人,基本都是樵大的學生。
因為他不發照片,大概率不認識他是誰,只是偶爾體面地點個贊。
施雲心視線在認識的名字上掃過。
姚淑華:【小乖這就叫上老公啦,小夫妻感情很好嘛,媽媽給你發個大紅包】
施雲心硬着頭皮回複:【謝謝媽媽】
施雨恩:【施小乖,中午把戚濯靈帶回來看看呗,讓哥哥看看你這老公究竟何許神聖】
施雲心:【下次有機會的話……】
宗錫:【施小乖怎麽回事?你被盜號了??】
宗錫:【兩天不見,你怎麽就冒出一個最最最愛的老公了??】
施雲心解釋:【這是戚總發的】
宗錫:【他這圈領地的味都要冒出來了,你看看他自己發了沒,別是管着你只讓你發,他自己在外面莺歌燕舞的,我跟你說,這個世界上最機密的文件,就是丈夫的手機】
宗錫:【你千萬務必好好查一查他】
施雲心覺得宗錫對戚濯靈很有偏見,但他聽起來也很有經驗,施雲心決定照做,他擡眼:“哥哥,你發了朋友圈嗎?”
戚濯靈:“怎麽了?”
施雲心:“宗錫說,我發了的話,你也得發。”
戚濯靈視線淡淡:“小乖要看嗎?”
施雲心有不好的預感,卻仍是點頭,他接過手機,已被戚濯靈調至朋友圈頁面,他發的是:【已婚,我家小孩很可愛,如果你也覺得可愛的話,互删一下[圖片]】
“……”
施雲心覺得還是不要查了。
他怔怔道:“哥哥,你這個語氣是不是有點誇張了,你、你不是什麽豪門繼承人嗎?”
“這樣是不是太不穩重了。”
一定要說,和他大學室友們秀恩愛時也沒有什麽差別。
“而且,而且嫂子要是看到的話,可能也會比較生氣。”
戚濯靈擡眸,漆黑眸子像幽井,靜靜看着他,那雙狹長是眼睛不帶情緒時,溫度很低,像是降至了冰點。
施雲心其實能想到,戚濯靈會說他的朋友圈是發給父親看的之類的話。
但出乎意料的是,戚濯靈只略微彎了下唇:“我請了兩位天師随時保護小乖,保證沒有任何一個鬼可以出現在小乖身邊。”
施雲心:“……?”
他嫂子也要被天師打嗎?
-
戚濯靈開車,帶施雲心去了一家法式海景旋轉餐廳,彌漫的陽光灑在海洋之上,暈開一片波光粼粼的霧氣,施雲心像能看清海灘上的貝殼與沙礫,薩克斯管音樂悠揚。
已是飯點,餐廳陸陸續續有人就坐。
戚濯靈問:“小乖需要清場嗎?”
施雲心搖頭。
餐廳位于海畔高塔之上,侍應生端上餐盤,是施雲心愛吃的點心,最先上桌的是草莓布朗尼和雪釀櫻桃蛋糕,看得出花了功夫,連櫻桃柄都是最招展的精致姿态。
施雲心慢慢地吃着。
施雲心很喜歡給蛋糕雕花,經常會給蛋糕戳出貓耳朵和尾巴,由于蛋糕胚方正,貓咪也像是方塊形狀。
戚濯靈單手撐住下颌,安靜看着他。
施雲心戳完一只小貓,旁邊推車已被蛋糕堆疊得滿滿當當,像一座點心塔,施雲心後知後覺:“哥哥,這些是不是太多了。”
雖然他是很喜歡吃漂亮蛋糕,但也并不希望虧欠戚濯靈那麽多東西。
家中保姆偶爾會看短劇,經常會有發現孩子被替換,将養大的孩子趕出家門之類的劇情,一張清單拍在主角面前,告訴他,這十幾年的撫養費必須一分不少地還上。
主角便會可憐地去打工還債。
如若未來,他與戚濯靈離婚,兩人一算賬,發現他多年來吃的小蛋糕是筆天價數字。
施雲心只能去打工償還他這筆小蛋糕債務了。
因為,他實在太能吃蛋糕了。
而且戚濯靈對他太好,施雲心希望婚後,他們還能保持這樣純潔無瑕的兄弟關系,以免勾起他某些已經放下的變質感情。
施雲心小心提議:“其實這些年,我有一些零花錢的。”
“所以婚後支出,我們也可以一起花,每人出一半,前提是,不能這麽浪費。”
畢竟他的零花錢,支撐不住戚濯靈這樣大手大腳的消費。
戚濯靈安靜地陳述:“我們沒有簽婚前協議。”
施雲心試探着問:“那,哥哥現在要補簽嗎?”
“我們已經結婚了,簽不了婚前協議,”戚濯靈笑着,像只是闡明事實,“所以,現在哥哥的錢就是小乖的錢。”
“我們現在是比兄弟更親密一點的關系,小乖需要學着習慣這件事。”
見施雲心眼睛睜得很大,像是無法接受這段關系的越界,戚濯靈補充:“從法律上。”
施雲心“哦”了一聲,他捏住叉子,垂頭喪氣地給蛋糕雕花,像是已經預想到自己打工償還蛋糕債務的 生活,像株蔫了芭蕉的小白菜。
戚濯靈低笑一聲,安慰他:“哥哥這些年吃飯很挑剔,就算沒有小乖,也要吃很多東西。”
施雲心下意識打量他,視線從他衣擺下掃過,像要透過外衣,看出下面隐藏的肉來,戚濯靈又道:“但也經常健身。”
施雲心視線又立刻移回蛋糕上。
戚濯靈指尖輕點桌面:“所以小乖放心吃就好了,我們會有很多錢,一輩子也花不完。”
施雲心還在堅守陣地,更正他道:“不能一直花哥哥的錢,只能在你父親對你放心,哥哥掌管家業之前花。”
戚濯靈“嗯”了聲:“小乖說得對。”
-
飯後,施雲心被戚濯靈送回春月灣。
他裹着羊毛大衣,下巴擱在毛領中,像是一捧雪團,與戚濯靈揮手告別:“明天見,哥哥。”
戚濯靈彎唇:“小乖,明天見。”
施雲心背影漸遠,隐約只能看到一點輪廓,晴天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暈開一點輪廓,秋末冬初的陽光,哪怕是一天最熱的午後,溫度依然稀薄。
一只雪白小狗竄進他懷裏,施雲心眉眼彎彎,親了下小狗頭頂。
屬于戚濯靈的結婚證靜靜待在方向盤後。
憶起施雲心與他極力劃清界限的模樣,卻與小狗萬分親密。
戚濯靈莫名地想。
這個老公當得還不如一條狗。
随即,他唇又愉悅地上挑,好歹作為夫妻,他能做許多狗不能做的事。
比如,小狗只能被施雲心抱着。
但很快,他便可以光明正大把施雲心抱在懷裏,想到這事,戚濯靈心情愉悅,繼續打電話,布置婚房。
-
施雲心把小珍珠抱回家中。
他拿起一把小梳子,仔細梳理它的毛發,由于小狗喜歡在院中奔跑,施雲心給它剪的是短裝,只用發卡将毛發別在額前。
施雲心很惆悵地道:“小珍珠,按法律算,你應該要有一個爸爸了。”
“但你的爸爸是我的哥哥,我又應該是你的爸爸,這究竟是個什麽關系呢……”
施雨恩懶懶打斷他:“戚濯靈那麽老,還是叫爸爸比較好。”
施雲心還沉浸在淩亂的關系中,怔怔地道:“我也要叫嗎?”
“……”
施雨恩很痛心道:“弟弟,不是說一孕傻三年嗎,你怎麽才結婚就傻了?”
“還好你只是個男的,這要是個能生的,豈不是徹底完蛋了。”
施雲心擡頭,看清他裝扮,頓時愣住:“哥,你這是什麽打扮。”
施雨恩紅發被剪短,西裝落拓挺拔,胸前挂着胸牌,像是剛從某場會議回來,施雨恩揉了下他頭發:“什麽打扮?商業精英的打扮啊。”
施雲心:“……”
“哥,你轉性了?”
施雲心憶起宗錫和他描述的,衆多二代敗家導致破産的傳言:“哥,我們家還有這麽多錢夠你揮霍嗎?他們說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富二代創業了。”
尤其是施雨恩這種絕世耀祖。
記憶中,施雲心回到家時,施雨恩就已在國外研究生畢了業,他跳了好幾級,據說成績一直很好,只是施雲心沒見過他的巅峰時刻。
只知道自他認識施雨恩起,施雨恩便一直沉迷各式各樣的游戲。
施雨恩閑閑道:“說什麽呢弟弟,你哥我可是天縱之才,肯定可以的。”
施雲心“哦”了聲,乖乖巧巧地:“好吧。”
施雨恩時常有些中二的想法,施雲心也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沒準是看了什麽小說,忽地生出了要廢柴逆襲的心思。
回到房間,施雲心畫了兩只小貓在民政局登記臺上,打開賬號,剛将文案打上,看了看,又關掉頁面,嘆了口氣。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一定是被評論洗腦了,才會把戚濯靈和他當成小貓,畫一堆亂七八糟的畫,施雲心重新打開平板,試圖畫一些毫不相乾的畫作,筆落下,又成了圓圈和線條。
施雲心看着黑漆漆的線條畫,自我麻痹般想,明明這樣也很好看。
粉絲實在是很沒有品味。
婚禮前一天,就這樣畫畫度過。
大概他們婚後也只是換個地方畫畫而已。
偶爾幫忙應付一下戚濯靈的家人。
沒什麽奇怪的。
施雲心躺在床上,用毯子将自己包裹,閉眼,沉沉睡去。
或許是因為有關鋼琴的讨論,施雲心夢到了一段,翟家夫婦剛去世的事。
西林縣鮮少有雨,多是乾燥、狂風的天氣,施雲心冬天出門時,總會把臉埋在圍巾裏,以免被風吹得通紅。
直到那天晚上,暴雨天,能見度極低,驟雨打落在窗,閃電劈開漆色夜空,翟家夫婦去參加同學聚會,一直沒有回來。
施雲心在沙發看電視,他害怕雷雨天,又格外喜歡玩用枕頭搭房子的游戲,在沙發築巢般弄出一個小窩,戚濯靈端來兩杯果汁,坐在他旁邊,施雲心的小窩就塌了。
被枕頭淹沒,施雲心氣鼓鼓看向戚濯靈,嘴很癟,臉頰肉卻陷進去兩個小窩,戚濯靈笑着:“看來小乖的房子質量不太好。”
施雲心悶悶道:“質量很好,是你太重了。”
戚濯靈将施雲心從枕頭堆裏撈出來,抓進懷裏,撸貓似地摸他頭發:“爸爸媽媽打算買一套新房子,大概率是別墅。”
“到時候,小乖就會住進一個很大的房子了。”
謝松萍的機構越做越大,又有翟聞同學生家長打廣告,天才兒子聲名在外,學生絡繹不絕,幾年來攢下一筆不菲存款,夫妻計劃換一套更大的房子,上午剛告知戚濯靈這個打算,讓他同施雲心商量。
施雲心點頭:“小乖要養一只狗狗。”
戚濯靈笑:“想養什麽都行。”
施雲心:“那,小乖還要養一只獅子。”
戚濯靈:“……”
“為什麽要養獅子呢?”
施雲心:“我看的動物世界裏,獅子都沒有飯吃,好可憐的,我想要它們能有飯吃。”
戚濯靈靜靜看着他,淺棕發絲很孱弱,因為太過挑食,腸胃也不好,總是營養不良的模樣,戚濯靈:“如果爸媽不讓小乖養獅子。”
“哥哥就以後給小乖買一只。”
施雲心眼彎彎的,酒窩陷進去,嘴很甜地道:“今天我和我同桌讨論哥哥,我說,我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也這樣說呢。”
只要施雲心得償所願,他說話就會變得很甜蜜,小小的身軀貼上來,從脊背處透出一點微薄溫度,由于剛洗完澡,身上彌漫牛奶沐浴露的味道。
香甜的小孩味。
房間很安靜,電視機播放的是八點檔的動畫片,謝松萍與翟聞出門參加同學聚會,答應給他們帶晚飯,施雲心點名要吃煉乳饅頭。
哥哥弟弟依偎在一起。
像是最幸福的一家四口。
直到,電話鈴聲劃破靜谧。
戚濯靈接到電話,睫毛一斂,怔怔垂下眼,這是施雲心第一次見到,戚濯靈臉上出現那樣的表情,像是一種近乎自嘲的悲憫。
施雲心小聲:“哥哥,怎麽了?”
戚濯靈聲線艱澀,他笑着,那是一個極其恐怖的笑容,好像空心木偶睜着不聚焦的眼睛,戚濯靈指節僵硬,撫摸施雲心的頭發:“哥哥需要出趟門,小乖在家裏待着好不好。”
施雲心像感知到緊張與危險:“可是,小乖想和哥哥待在一起。”
戚濯靈斂眸,聲線拉得很直:“哥哥有事,所以小乖現在需要先睡覺了,不然小孩就會長不高,等小乖睡醒,哥哥就會回家了。”
施雲心終于說:“好吧。”
戚濯靈把施雲心帶回房間,用被子将他裹好,只露出一雙眼睛,施雲心唇被羽絨被堵住,悶聲道:“哥哥晚安。”
戚濯靈已像是恢複了平靜,電話鈴聲像接連不斷打來的海浪,他一個又一個地挂斷,語氣很平靜地道:“小乖晚安。”
戚濯靈往屋外走去,他撐一把黑色大傘,消失在被燈光打亮的飄渺雨中。
那天,施雲心并沒有乖乖睡覺。
他不知是哪來的勇氣,披上一件毛呢大衣,追出門,攔了一輛出租車,用還未變聲的稚氣聲音,克服了社恐的極限,告訴司機:“叔叔,跟上前面那輛車。”
司機:“小朋友,你家長呢?你是偷跑出來的嗎?”
施雲心眼中淚水打轉,卻睜大眼睛,不讓眼淚落下:“叔叔,我不是偷跑出來的,你能不能跟上他,求你了。”
車開了出去,朦胧綿密的雨聲中,施雲心視線一直追随遠處的光束,驟雨狂瀾中,一切葉片被打濕,花瓣枯萎凋零,施雲心沒有帶傘,冒着雨,一路跌跌撞撞追着戚濯靈的背影。
戚濯靈來的是一家醫院。
戚濯靈站在手術室的門前,施雲心躲在走廊拐角處,看戚濯靈與人交談,是他應該叫一聲舅舅的人,謝松萍的弟弟謝松桦。
謝松桦一直很不喜歡他,施雲心不知原因,直至今日,他聽清了二人交談的言語,謝松桦說的是:“小霖,你爸媽的情況,大概率挺不過去了。”
“雖然他們是為了送一位即将生産的孕婦才闖的紅燈,但他們撞死了人,在事故裏是全責,大概率,他們這些年的積蓄也會全部作為賠款收繳,你和翟心沒有成年,倒是不必繼承他們的債務。”
“我可以撫養你到成年。”
“但翟心可能需要送回福利院。”
“畢竟舅舅能力有限,是養不了兩個小孩的,你覺得呢?”
施雲心被言語擊中,呆滞地,半晌不能理解他話中意思,什麽叫爸媽挺不過去了。
他要沒有爸爸媽媽了嗎?
為什麽舅舅願意收養哥哥,但要扔下他呢?
哥哥會抛下他嗎?
施雲心像能聽到心髒下墜的聲音,不斷下落,伴随風聲,最後重重砸在地板上,明明一小時前,兩人還在讨論要和爸媽一起搬進新房子。
為什麽突然之間好像塌聚成灰般,什麽也沒有了呢。
施雲心怔怔看着戚濯靈。
他黑發被雨打濕,邊緣濕成一縷一縷,眉眼已顯出與年齡皆然不同的淩厲,那張略顯單薄的唇啓合,冷冷吐出一個單字:“滾。”
而後,他像是發現了什麽般,轉頭,施雲心對上了,那雙黑不見底、毫無情緒的黑瞳。
眼淚洶湧地流了出來。
……
夢境變得虛幻,施雲心始終在哭泣,他睜開眼時,還覺得恍惚,好像雨如冰刀砸在他身上,施雲心怔怔扯住真絲被套。
天花板上是精致漂亮的水晶吊燈,窗簾是定制的碎花,窗戶被貼了兩個喜字,施雲心嫌醜,卻仍然沒有撕下。
今天,他就要和哥哥結婚了。
一切都過去了。
模糊世界的雷雨天,醫院忽明忽暗的燈,手術室外昏暗的燈牌,僵硬的眼角眉梢。
以及哥哥說的:“我會和翟心永遠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把我們分開。”
真好,他們現在,還在一起。
-
比相親宴那次還要誇張的造型師數量。
春月灣中人來人往,每人手中提着化妝箱、卷發棒、熨鬥、甚至是針線,造型師們各司其職,兩小時下來,施雲心也沒認清誰的臉。
他其實沒什麽可裝扮的。
施雲心的臉融入任何造型都不顯突兀,像是天生能駕馭任何風格。
也包括戚濯靈為他量身定制的禮服。
由于昨晚哭得太厲害,施雲心眼皮腫起,化妝師匆匆忙忙拿冰水給他敷着:“一想到要結婚就激動得睡不着對嗎?”
“我結婚時也是這樣,”她笑眼彎彎,“還被我老公嘲笑好久呢,他說,他都沒有讓我掉過什麽眼淚,結果大喜事居然哭成這樣。”
施雲心沒有否認:“也算是這樣。”
是因為哥哥掉的眼淚,一想到和哥哥重逢,醒來又哭了好久。
造型師在忙碌完後便陸續離場,施雲心穿上婚服,胸口被別上一朵鮮豔欲滴的薔薇胸針,花瓣層層疊疊打開,極其招展的姿态。
姚淑華:“小乖,新郎來了。”
戚濯靈穿一身與他相配的西服,他眉眼淡淡,細長眼柔和,伸手,施雲心搭上他的掌心,用別人聽不見的音量,像要抓住什麽般,輕輕說了句:“哥哥。”
施雲心被婚車送往婚禮舉辦的莊園。
他發梢被別上一枚紅寶石發卡,不長不短一截頭紗墜在身後,精心紮制的薔薇花束布滿從春月灣到莊園的所有路段。
車隊連綿不見盡頭。
北山莊園幾乎占據一座山頭,早在半月前便開始裝扮,在凜冽寒冷的十二月,綻放出了滿牆的鮮花,如同童話繪本的中世紀古堡前,賓客盈門,戚濯靈牽住施雲心的手。
從紅毯一路走至雕花羅馬立柱下。
昨晚在夢裏哭得太厲害,施雲心眼尾一抹薄薄嫣紅,戚濯靈笑着擡眸,看清他腫起的眼尾,頓了一下。
他擡手,指腹輕按施雲心的眼角:“小乖怎麽哭成這樣。”
施雲心視線澄澈,卻透着股倔強,明鏡般的雙眸中,隐隐綽綽倒映戚濯靈的影子:“小乖沒有哭。”
他不想說他已經二十三歲了,還會因為九歲發生的事情掉眼淚。
為那樣久遠的事情掉眼淚。
而一這樣想,他眼中又泛起隐隐淚光,眼淚像珍珠,順着長長的睫毛往下掉,一滴。
又一滴。
施雲心下意識擡手,要擦眼淚。
卻覺得眼角被指腹按住,戚濯靈輕輕拭去了他的淚珠。
靜默良久,戚濯靈忽地道:“其實現在,哥哥也掌管了一部分財産。”
他語氣松松:“這次見到小乖後,哥哥突然覺得,也不是那麽在意這些東西。”
“如果小乖實在不能接受這件事的話,我們等過幾個月就悄悄離婚。”
在那瞬間,一滴眼淚砸進了戚濯靈心底。
他忽地想,他好像也不是那麽想和施雲心結婚了。
他想看他揚起的笑臉,看他甜蜜的酒窩。
如果施雲心會開心,不結婚也沒有關系。
畢竟,在以為施雲心去世的那些年。
戚濯靈都是這樣過來的。
周圍不時有人盛裝走過,施雲心愣愣的,很委屈地說:“可是,我們都已經領完證了。”
他和哥哥都已經犧牲到這個地步了,現在要半途而廢,并非施雲心的風格。
而這話出口,戚濯靈唇極其迅速地彎起,漆墨的眸子暈開一點笑意。
他突然後悔了。
不結婚很有關系。
施雲心生來就應該是做他老婆的。
施雲心的手被戚濯靈十指抓握,像能感受到他指側粗粝的薄繭,而上一次被哥哥這樣牽着,還是小學的時候。
天色漸暗,冬夜漫長寒冷。
莊園內卻被燈束照得亮若白晝,施雲心被戚濯靈牽着,走過長廊。
兩側端坐長輩,施雲心不太認識,明明細長眼在戚濯靈臉上顯得溫柔,而出現在別人臉上,則顯得有些壓迫。
但他們長得都沒有戚濯靈好看。
戚濯靈忽地道:“小乖,如果小乖害怕和長輩打招呼,就不用理他們了。”
施雲心愣愣道:“可是小乖怎麽能做這種不禮貌的事情呢。”
“沒關系,”戚濯靈露出個極其禮貌的微笑,說話卻是,“哥哥平常也這樣。”
“……”
“我老婆看不上他們也是正常的事。”
“……”
怎麽、又又叫上老婆了。
施雲心怔怔道:“其實小乖不害怕的。”
施雲心:“其實、其實這兩天,小乖都排練過的。”
從确定婚禮後,他就在網上認真找出了親戚名稱大全,練習許久,終于能流利說出七大姑八大姨的名字。
戚濯靈:“嗯?”
“那小乖試試?”
他帶施雲心走至一位釘珠長裙的女士面前:“這是姑姑。”
“姑姑,這是今天的新娘。”
施雲心:“姑…姑姑好。”
女士受寵若驚:“小靈,和姑姑這麽客氣啊。”
戚濯靈不耐地眯眼:“我的妻子在和您打招呼。”
女士:“你好你好。”
戚濯靈:“他叫小乖。”
女士立刻畢恭畢敬道:“小乖好。”
施雲心:“……”到底誰才是長輩。
他第一次對于戚濯靈的威嚴,有了清晰認知。
戚濯靈略微颔首,帶施雲心往下一個長輩面前走去,是一名穿着講究的男性,約莫四五十歲,手腕上戴着價值不菲的腕表,這次,不等施雲心開口,男性立刻伸手道:“小乖你好,我是舅舅。”
施雲心正要伸手,戚濯靈如冰刀般的目光掃過,男性立刻收回了手。
施雲心:“……?”
見施雲心一臉呆滞,像是半晌無法從自己婚後地位竟如此高超這事上回神,戚濯靈極其貼心地道:“小乖大概有點累了,我們先去參加儀式吧。”
施雲心:“小乖還可以再多見幾個長輩,畢竟婚後,大概也要繼續和他們交往。”
戚濯靈斂眸:“婚後再見也一樣,那邊儀式要開始了。”
如若婚禮結束,這些亂七八糟的人還能接觸到施雲心,除非是他瘋了。
戚濯靈視線遙遙落在不遠處。
戚卓勝手中紅酒杯舉起,下颌微擡,臉上是謙遜的微笑,扶了扶金絲眼鏡,領口別一朵玫瑰,視線遙遙向他們投來。
盡管上次見面算不上愉快,但施雲心沒能聽到他與戚濯靈的交談,摸不準兩人相處是怎樣的态度,只小心提議道:“哥哥,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去拜訪一下你的父親比較好。”
小貓總是記不住傷害,見到誰都會用頭蹭一蹭,戚濯靈俯身,摸了摸他的頭發:“我單獨去就好。”
“小乖可以先在這裏待着,在甜品臺吃點甜品。”
施雲心“哦”了一聲。
上次見過戚濯靈的父親,施雲心對那個男人有些畏懼,沒有再反抗。
這是為施雲心專門設立的甜品臺,甜品臺開滿層層疊疊的紅薔薇,外圍用雕花羅馬立柱圍了一圈,大部分人見到花編織的圍欄,便識相繞行。
施雲心端起一塊紅絲絨蛋糕,小口小口吃着。
一個小女孩端着牛奶杯,晃悠悠在施雲心面前跑過。
女孩身形很矮,可以從自然圍欄下穿過,她仰着小臉,說:“哥哥,我想要一塊榛子蛋糕。”
施雲心笑眯眯将蛋糕遞給他:“你的牛奶在哪裏拿到的呀。”
小女孩指了指賓客通用的甜品臺:“在那邊。”
施雲心:“我給你拿了蛋糕,你給哥哥拿一杯牛奶好不好。”
小女孩很快端回一杯牛奶,遞至施雲心手中,施雲心很誠摯地感謝:“謝謝你哦。”
他小口喝着牛奶,不一會兒,戚濯靈回到他身邊,告訴他:“小乖,儀式快要開始了。”
施雲心輕輕點頭:“小乖明白。”
戚濯靈拉住他的手,往婚禮儀式臺前走去,臺下坐着樵海各戶名流,甚至有部分別市的人前來出席,施雲心看着擁擠的人潮,他的父母和養兄坐在第一排。
與此同時,還有一些長者,大概來自戚家。
施雲心心砰砰亂跳。
他的手再度被戚濯靈牽住,拇指指腹順手背摩挲,像是告訴他不要緊張。
戚濯靈:“很高興大家來參加我和我妻子的婚禮,希望大家今晚玩得盡興。”
兩家聯姻只講究體面。
婚禮儀式不算複雜,侍從推來一米高的紅酒香槟塔,司儀笑道:“現在,請新郎和新娘喝一杯交杯酒吧。”
戚濯靈擡手,将頂端的紅酒遞給施雲心,随後自己捧起一杯,戚濯靈勾住他手臂,酒液在杯中搖晃。
泛起櫻桃紅色虛影。
施雲心視線漸漸變得模糊,戚濯靈的唇像與酒液疊在一起,他用力眨了眨眼,将他們區分開來,而後,抿住紅酒,一飲而盡。
唇瓣被酒液染得濕潤而鮮亮,誘人采撷。
司儀:“現在,該新郎親吻新娘了。”
煙花于耳畔炸響。
施雲心對上戚濯靈視線,還未來得及羞赧,忽地感到,從脊背深處湧上一股熱流,如浪潮席卷耳廓,身體開始如過電般地發軟。
施雲心目光含水,臉畔發紅,司儀看清了他粉紅耳廓:“看來,今天我們的新娘很害羞。”
“新郎還愣着做什麽,快親上去吧。”
是一個借位的吻,戚濯靈一手托住他下颌,擋住賓客們視線,唇親呢地蹭了蹭施雲心唇角臉頰,觸感柔軟,像陷進雪裏。
随即,他察覺到一絲異樣。
施雲心的臉太燙了。
他手攬上施雲心腰肢,腰也是滾燙的。
戚濯靈眉皺起,無論禮賓臺還是交杯酒,他都有派人親自驗過,絕無任何人有下手的機會。
但施雲心的反應,顯然是中了藥。
戚濯靈視線驀然暗了下去,他會查到是誰的。
施雲心已經站不太穩了,他倚靠在戚濯靈懷裏,漂亮的眸子蒙上一層霧氣。
濕漉漉地看着戚濯靈。
像天使的淺淡雙眸被燈光打得很清亮。
戚濯靈托舉施雲心的腰,讓他得以站穩,低聲:“翟小乖。”
施雲心沒有任何反應,半晌,才用柔軟的嗓音,輕輕喚了聲:“哥哥……”
戚濯靈下巴抵了抵施雲心前額,轉身,對賓客們道:“今晚接下來的時間屬于大家了。”
他笑,“我也要和新娘享受二人時光了。”
戚濯靈用身形掩蓋施雲心的異樣,幾乎是半摟半抱,帶施雲心往樓上走去。
離開人潮視線後,戚濯靈手臂稍微環緊,掂量了一下施雲心的腰,很細,但也燙得很厲害,他思忖是否要将施雲心打橫抱起,畢竟施雲心現在走得有點艱難。
但一旦将施雲心全然抱在懷裏,戚濯靈并不确定,他是否今晚還能克制自己的舉動。
畢竟,盡管像是逗弄小孩般,故意說要與施雲心睡一張床,但他并沒有與施雲心進展這樣快速的打算。
的确可以趁人之危。
但小孩醒來,也一定會吓得不輕。
很難哄。
戚濯靈眼微垂,靜靜地看着施雲心。
昏暗樓梯拐角,壁燈也像是溫暖的火爐,像是察覺到戚濯靈的視線,施雲心眼彎彎的,臉頰陷進去兩個小窩。
他炙熱柔軟的身體貼上來,仰着臉看戚濯靈,施雲心聲音很軟,像是天真的、不谙世事地闡述着愛,像他小時候,無數次說的那樣,輕輕地道:“小乖…喜…歡哥哥。”
見戚濯靈像是沒有任何反應,施雲心微微偏了偏頭,伸出兩條手臂,用與他平時毫不相乾的表情與語氣,笑着。
“小乖要哥哥抱抱。”
作者有話說:
哥哥真是要忍壞了!下一章就吃掉這個小乖寶寶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