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正文完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正文完結
這一個多月來, 兩人相處漸漸緩和,不似從前那般緊繃,只是再未同床, 也未做過那事。
但兩人依舊不怎麽說話。
陳見玄不知她心裏如何想。偶爾視線掠過她的側顏, 男人心想定的是,一直這般也挺好。
但變故來得太快, 那日晚膳做了魚,她最愛吃的。他給她夾菜, 她吃了, 卻吐了。
止不住的嘔吐。
陳見玄尚不知情由,見她臉色有些慘白, 立刻吩咐周奉安尋太醫過來。
蘭因在他請太醫後,她的臉色陡然變得緊張。
常太醫診過脈後,兩個人一同盯着他。陳見玄是擔憂蘭因身體有恙, 而蘭因卻是在擔心別的。
常太醫道出,蘭因懷孕,已經一個多月了。
算算時辰, 大概是客棧那次。
陳見玄愣了一下, 目光落到蘭因身上, 她肉眼可見的慌張, 夾雜着幾分恐懼。
突如其來的變故。
常太醫覺察出氣氛不大對。他一貫診出喜脈,瞧見的都是一臉喜色的夫婦,從沒見過他們這樣的。
他在南山莊也曉得幾分他二人的情狀,趕忙起身告辭。
卻在離開時, 被陳見玄叫住,讓周奉安給他賞錢。
常太醫高興地拿着賞錢離開,周奉安識趣把下人遣走,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見玄盯着蘭因的小腹。那是一個世俗意義上,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東西,但他依舊感到陌生。
但再陌生,他也知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意味着什麽。
“孩子……”蘭因攥緊了小腹處的衣料,呼吸有些不穩,最後下定決心,“不能要。”
這些時日,她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要。”男人斬釘截鐵道。
“不能要!”蘭因呼吸變得急促,比他更加斬釘截鐵道。
“要!”男人的氣勢瞬間變得壓迫,死死地盯着她,“你就這麽厭惡我?”
蘭因偏過臉,沒回答。許久才轉過頭,站起身子,與他對視,艱難開口道,“孩子生下來,你知道她面對什麽嗎?”
“你知道旁人會如何議論她……我們的關系……”
蘭因心底泛起一陣陣苦澀,她說不出口。
她已然舍了臉面,肯與他不知羞恥厮混在一起,這是她最大的讓步。嘲弄也好,白眼也罷,她都可以忍。她終究還是偏向他的。
蘭因眼眶裏很快憋出眼淚。
可是。
“若生下來她遭人冷眼,被人唾罵……”
她聲音凄厲,含苦含悲,“她若是過那樣的日子,你還不如讓我去死!”女人一向說話柔軟沒有骨頭,也從不輕易談生死,即便被陳見玄強迫也從未像現在這般決絕。
“誰有膽子!誰若這樣對她,我殺他全家!”男人的嘶吼聲震耳欲聾。
“天下人對她,你能殺了天下人嗎?”
“為什麽不能!”
蘭因哽住,偏過頭,她知道她跟他說不通。
緊繃着身體,背對着他,決絕的姿勢昭示着她不肯轉圜。蘭因是隐忍退讓好說話,但陳見玄知曉,她并非如此,一旦下了狠心,她便能毫不留情。
火苗輕輕一跳,滿屋的沉默跟着晃了晃。映出男人異常躁郁沉抑的輪廓。
“你一直覺得我們的關系……是見不得光?”
男人終于意識到,他們的關系于他是幸,于她卻不是。蘭因不肯留下這個孩子,自始至終……自始至終都沒有接受過他們的關系。
若非他步步緊逼,強迫要挾,她根本不願與他在一起。他想要的同她想要的一直都是相違背的。
兩人仿佛又回到了他發現她喝避子藥那會兒,甚至比那次更差。
宣室殿內,雍王聽他道出“懷孕”兩個字愣了一下。
想也不用想,懷孕的女子自然是她嫂子。
半晌,他開口道,“你想要嗎?”
陳見玄遲疑了一下,點了頭。
直到現在,孩子在陳見玄心中一直是利用居多,感情極少。他性格淡漠,不似正常人,不會因為是他的血緣而從心內生出親近。
兩人在南山莊同房多次,蘭因都未有身孕,陳見玄也沒做他想。有也好,無也罷,對他來說并無兩樣。
但如今的情景,他對感情再遲鈍,也知曉一個孩子對他來說有多重要。若能選,蘭因并不想同他在一起。但只要有了孩子,他才能徹底把蘭因捆綁在自己身邊。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有斬不斷的羁絆,才能永遠糾纏在一起。
雍王見他這般,又問,“那她呢?”
陳見玄沉默。
雍王見狀還能有什麽不明白的。
有了這個孩子,兩人叔嫂不倫的關系,算是徹底坐實,便再也無法回頭,日後,這個孩子也好,她嫂子也好,面臨的閑言碎語可以相見。他嫂子自然不肯留下。
雍王看着側臉極為蕭條的男人。
其實他一直很欣賞陳見玄,從前欣賞他的狠辣,現在欣賞他的坦蕩。
人總是會羨慕自己沒有的東西。雍王與大多數人一樣,一貫虛僞算計,再想要的東西,為了面子、權勢、大局……面上只會說不想要。
但陳見玄一直坦坦蕩蕩,他看不慣便不會忍耐,他想要他嫂子也從不顧忌旁人的目光,這于他來說,是決計做不到的。
曾經在陳見玄婚事上,那兩個言語不忌的兩個權貴,一個被陳見玄當場弑殺,另外一個,雍王也沒放過,派了心腹尋他的錯處,結果發現私底他和他的兒子共用一個小倌兒,形同狗彘,也配談什麽禮義廉恥。
沒兩日,朝中有了些風聲,都察院上奏彈劾,雍王也順坡下驢,趕着那人去了嶺南流放。
這世上虛僞至極的人多,坦坦蕩蕩的人卻格外少,做下不明事卻又坦然面對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略思量後,緩緩開口道,“你安心去邊境,你嫂子那兒,我讓皇後替你看着,保證你回來,孩子和人都安然無恙。”
他以為陳見玄進宮,是憂慮這個,是想讓他幫他看着他嫂子,把孩子保住。
但陳見玄并不是。
“不。”男人否決 。
雍王一愣,“你可想好了,你若走了,她那兒沒了約束,這孩子肯定留不下。”
他見識過他嫂子的烈性。
男人緩緩低下頭,整個人黯淡了下去。他顯然知曉這個。
“你知道。”陳見玄緩緩開口,眼睛裏沒有一絲神采,“成婚那晚,我以為……她是真的死了。”
那夜的大火漏洞極多,旁人細想便能猜出人沒死。但男人看到滿目燒盡的殘骸,想的是……她死了。
相同的感受……與上一世看到她的墓碑一樣。
雍王哽塞。
……
陳見玄推門進來,滿室昏暗。
他緩步走到床邊,清晰的看到床上鼓起的一道柔軟的輪廓。蘭因背對着他躺着,聽見他的腳步聲,也沒動,不知是睡着還是醒着。
那日争吵以後,陳見玄算是又把她囚禁起來,把她身邊的人換了,不肯給她一點打下這孩子的可能。
蘭因垂目落淚,卻并不意外。但自那天以後,兩人幾乎到決裂的地步。
陳見玄站在床邊,窗邊的月光灑落在他身上。男人高大的影子投在床上,将她的身子罩了進去。
他看了很久,屋裏靜得很。
蘭因閉着眼。被子被掀開,很快後背貼上灼熱堅實的胸膛,男人動作強勢,手臂圈住她的腰際。
他沒有收得很緊,只把她攏在懷裏,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兩人的呼吸在黑暗裏挨得很近。
這些時日,他第一次爬上她的床。
靜谧的室內,陳見玄開口喚她,“蘭因,我明日要走了。”
蘭因未作回應。
又是一番沉寂,不知過了多久。
“你若把孩子打了……也好。”磁性低沉的嗓音帶來震顫,“以後你想待在家裏就待在家裏,若你想嫁人……”
一直以來,蘭因想要的是體面的身份,安穩的生活,她從前過得就是那般的日子,沒了丈夫,卻也是陳家的大夫人,體面端莊。
她不願與他在不倫的關系裏攪合,只是他不肯放手。
男人嗓音更低沉,“你若想嫁人亦可……陳家所有的錢都給你做嫁妝。皇帝那兒會替我看着,你以後的丈夫想做什麽都可以,皇上和陳府會保他仕途一生無憂,你們會有……新的孩子,你會過得好,但是……”
他的嗓音夾雜着幾分輕顫,“如果他對你不好,蘭因……你再來找我……”
“他肯定不會比我對你更好。”男人說完,又重複道,“如果他待你不好,你再回來找我好不好……”
蘭因的肩膀一下一下的抖着,她緩緩轉過身來,眼淚無聲的落下來。
“你哭什麽?”陳見玄低下頭,伸手輕柔的擦去她眼角的淚,他指腹粗粝,動作卻很輕,擦完一邊,又擦另一邊,但她的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完。
“你別哭。”每次見她哭,他就格外心痛。
他猶豫了一瞬,低下頭,吻上她眼角的淚,她的淚水滾燙,鹹澀。他吻得很輕。
男人手覆在她後腦,将她摟在自己懷裏,心底漫起一陣陣苦澀。
女人細細的抽泣聲,和他胸口一下一下的心跳,在黑暗裏疊在一起。
第二天,陳見玄便走了。小茉來到她身邊伺候,侍衛也不再拘束她出門。
無論她想做什麽,都沒有人阻攔她。
……
一個月後,捷報快馬加鞭傳到京城。
陳大将軍領兵對陣,敵軍一路潰退,退守關隘,憑險據守,不敢再出。陳見玄帶兵追至城下,命人外圍幾處高地和水源,将關隘死死圍住,斷其糧道,絕其外援。
敵軍困在裏頭,進不得,退不得,幾次突圍都被打了回去,折損大半。
宣室殿內,雍王看着捷報,龍心大悅。
忽而想到什麽,問伺候研墨的太監,“陳家的夫人如何?”
邊境送來的消息,只有捷報,卻并未提及她那嫂子分毫,看來他臨走時說的話,到現在也沒猶豫過。
太監道,“說是……還沒下定決心去留。”
雍王沉吟片刻,這快三個月了……拖延至今,怕是那婦人也舍不得,但……
陳見玄說是不許他插手,他雖然依着他,但是卻也沒有什麽都不做,每三日讓常太醫去陳府親自請平安脈。
略思量些,他還是不大放心。
“去把皇後和常太醫請過來。”
…
皇後帶了些名貴的藥材和珍貴的珠寶去陳府,蘭因親自迎待。
二人不是第一次見面,倒也不生分,皇後笑盈盈的,讓人見了心生親近。
“看你這氣色還成,怕比我懷太子時還穩當些。府中人可盡心?”
面對皇後的親熱話,蘭因知曉她應該答話的,但她低垂着眼眸,卻不知如何作答。
皇後瞧出她眼底的猶豫掙紮,想到常太醫說她脈象極為穩健。
她嘆了一口氣,佯裝惋惜和憐憫道,“若這個孩子生下來,陳家也算是有後了……可惜……”
說罷也不再久留,起身回宮。
轉身的一瞬,背後傳來聲音,“皇後娘娘……你方才說可惜什麽……”
皇後轉過身子,剛要張口。對面的女人已然面容緊張,巴巴的上前,“是他……他怎麽了?他在邊境……”
皇後猶豫了片刻,佯裝吞吐,“陛下說……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什麽?”蘭因身子有些不穩,小茉和皇後趕忙扶住她。
“別着急別着急。前朝的事,本宮知曉的也不多,但你曉得二郎,他定會逢兇化吉。”皇後也是害怕她真出了岔子,趕忙安慰她。
好在蘭因是穩得住的。
“二郎臨走時留話,說讓你自己決定孩子的去留,本宮和陛下也不會插手,但是蘭因,若二郎真有不好,你肚子裏的可是他唯一的血脈。”
末了,她又補了一句,“也是陳家的血脈。”
蘭因擦掉眼角的淚,看着自己的肚子,閉了眼,随後睜開眼睛,對皇後說,“皇後娘娘,若二郎有了消息,請您一定派人告知我。”
…
小茉站在門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敲了敲門,擔憂的喚了聲,“夫人。”
自皇後娘娘走後,蘭因就待在屋子裏,不讓人進去。
從早上到晚上,一天都沒用過吃食,小茉擔心她。
緩緩的,“吱呀”一聲,房門被打開。
女人眼睛紅腫,仿佛是哭了很久。
“夫人?”小茉喚道。
蘭因搖搖頭,溫聲道,“我沒事。”
小茉是知曉夫人是為二公子傷心。
她跟在夫人身邊伺候,知曉她一直在猶豫。快三個月了,再不打下孩子,對她的身子不好。其實已經是買好了藥,只是夫人卻一直沒舍得下去。
是舍不得孩子?還是……舍不得二公子?
“我讓廚房把飯菜端過來?”小茉關切的詢問道。
蘭因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小茉離開。
春深了,牆根的幾株月季攀上了半面牆,粉白的話花一簇壓着一簇,風一吹,花瓣便輕輕落下。
蘭因的視線從月季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忍不住擡頭輕撫它。
微風吹來,撩動她的發絲,最後緩緩又落到她的胸前。
她輕聲道,“娘親愛你。”
“無論發生什麽,娘親都會護着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你不要害怕。”
“你不要害怕。”她呢喃道。
過了些時日,皇後派人傳來了消息,陳見玄無礙,從前的消息不過是為了使敵方中計,假意為之。
而蘭因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孩子在她肚子裏已經七八個月了。
或許她有過懷疑,但最終下定決心的是她自己。
陳府內,常太醫已然被安排在別院居住,日日來蘭因房中把脈。皇後也派下經驗老道的嬷嬷與小茉貼身伺候身邊。
蘭因低垂着眼眸,看着隆起的肚子,眼底泛起柔軟的光芒。
她終究舍不得。
當她意識到自己在得知陳見玄不知生死,她唯一的念頭是為這個男人留下唯一的血脈。她的愛意化做了勇氣,讓她有了底氣去面對未來的恐慌。
……
次年秋季。
城樓下。
蘭因抱着襁褓裏的孩子。似乎是陌生的地方,她睜着一雙黑亮的眼睛,小手攥着蘭因的衣襟。
蘭因低垂着眼眸瞧她,眼底是光彩。小茉拿來一件披風,“夫人,有些冷了,披上罷。”
“好,還是你心細。”蘭因笑着答道。
等了不知多久,遠處終于傳來了動靜。
陣陣的馬蹄聲,隊伍從官道上緩緩過來,打頭的是幾面軍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人群中有人先認出了旗號,喊了一聲,四下便跟着喧嚷起來。
蘭因擡眼去看。
那人坐在馬上,比從前黑了些,也瘦了些,臉上添了一道淺疤,氣勢卻比從前更加沉穩。
他沒有穿甲,只着一身玄色衣袍,肩背依舊寬闊,一手挽着缰繩,神色平靜。
視線穿過人群,直直的落在她身上。
他勒住了馬。
他看了一眼蘭因懷中的孩子,喉結滾動,翻身下馬,一步步朝她走過來。
低啞着聲音,“蘭因。”
完結——
作者有話說:
終于寫完了!撒花撒花!小兩口會永遠幸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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