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你有沒有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你有沒有心
雍王聽着太醫的囑咐, 飲完一杯便停了,視線在四周晃了一圈,才回到身穿喜服的男人身上, 忍不住開口問道, “真就這麽着?”
沒拜天地高堂,更無什麽迎親儀仗。按理, 陳見玄的性子是不在意這些虛禮,可要是不在乎, 也不必操辦這麽盛大。既然上心操辦, 說到底喜禮在他心裏還是存着些分量的。
可真在意這個喜禮,偏偏又不見新娘的影子。這儀式怎麽看都透着草率。
半拉的婚事。
他瞥了一眼旁邊不動聲色的男人。第一回成親, 又瞧着是唯一一次,居然就這麽胡鬧過去。
陳見玄不鹹不淡地飲酒,面無波瀾, 也不搭話。雍王面容浮上些戲谑,忍不住刺他,“她和你大哥成親時也這樣?”
陳見玄這才擡起眼皮, 濃重刺厲的目光射過來。雍王轉過視線, 忍不住嗤笑兩聲。
隔着屏風, 外頭的人已然喝了半晌。拘謹的氣氛漸漸消散, 借着酒氣性子敞開,喧鬧的聲音大了起來。
喧鬧聲響裏,有兩個官員瞅了一眼擺在中央那尊高三尺六寸的赤金麒麟。通體赤金鑄造,昂首挺胸, 四足穩穩踏在錾刻纏枝蓮紋的金座上,以細密錾刀逐片刻出,層層如浪, 尾鬣上揚,似要騰雲而起。雙目鑲嵌鴿血紅寶石,額心一顆拇指大的夜明珠,閃閃發光。金身不加彩繪,只在燭火下便已流光溢彩。
方才擡進來的時候,四周圍觀的賓客驚得不敢出聲。
極漂亮又貴重的厚禮,是座上皇帝陛下親賜的。在場都是同朝為官的官員,哪一個不豔羨。
笑你無,恨你有。自古人都一個樣兒,男人的嫉恨的面孔都一樣醜陋。
一人豔羨的目光在赤金麒麟上,跟粘在上面似的,瞧了許久才挪開視線。往上首瞟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啧啧的幾聲,與旁邊的大人低笑,“叔嫂私底下茍且便罷了,還大操大辦地擺到明面上來,真不知羞恥。”
“這世道真是亂了……”那人又飲了半杯酒,借着酒勁,聲音壓得更低,卻抑制不住話裏的酸氣,“小叔子娶寡嫂,誰知道這親成得什麽名堂。依我看,指不定早就有了首尾,只如今尋個由頭,把見不得光的髒事擺到臺面上罷了。”
旁邊的大人也斜着眼朝上首瞟了瞟,嗤笑一聲,“什麽體面,什麽名分,不過是裹着一層紅綢的醜事。陳大将軍不是要臉,是怕天下人不曉得他有多大的膽子,連自家兄長的遺孀都收進房裏。只可憐陳大公子,早早去了,留個媳婦,倒讓自己的親弟弟占了去。”
那人聽了,忽地又啧了兩聲,眼裏浮起幾分下作的揶揄,“這陳将軍的寡嫂可是個絕色?一個守寡的婦人,能把男人迷得收進房裏,這床笫上……”
他越說越下流,語氣放蕩不堪。
身後忽然靜了。
他疑惑地擡起頭,卻見一道高大沉重的輪廓已立在他身後。
他瞬間一僵,如墜冰窟,額間冷汗涔涔,渾身顫抖起來。他勉強扯着笑,嘴唇哆哆嗦嗦得厲害,“陳……陳大将軍……”
不知方才的話他聽去了多少,只見陳見玄扯起笑意,弧度極淺,又黑又沉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溫度。
愈發放大的笑意,越發凜冽好看。
陳見玄的眼睛從他的臉上移到脖頸處。他慢慢伸出手,覆在他的脖頸上,粗糙的觸感似刀劃過一般,引得那人戰栗起來。
那人尚不知他要做甚,本能的想求饒。
忽地,宴席上猛地一聲驚叫。那人的頭顱便掉了下來。
血光四濺。陳見玄持着刀,面無波瀾地站在那裏,鮮豔的血水瞬間染了半邊身子,洇濕了他的喜服。
冷峻的臉被血跡濺上,順着脖頸鑽到衣領裏。
陳見玄嘆了一口氣,嘆息聲很短,似是在後悔,後悔髒了自己的衣衫。
方才還熱鬧的宴席,瞬間變得寂靜無聲。陳見玄接過周奉安遞過來的巾子,把那人腦袋一扔,歪着頭擦脖頸處的血水。
那顆頭顱骨碌碌地在地上滾了半圈,剛好落到方才與那死人私語的人邊上。
那人已然吓傻了,瞪大了雙眼,滿是驚恐,渾身也顫抖起來,還沒從方才的血腥中回過神來。
陳見玄似是不解氣,轉身俯下身子,一把撈住那人胸前的衣襟,像抓小雞崽子似的,将人狠狠拽了起來。
那人吓得面無人色,被陳見玄提在手裏,腳軟得不住往下墜,趕忙求饒,“陳将軍……陳大将軍息怒,下官什麽都沒有說!都是他,都是他一人胡吣……”
見陳見玄不為所動,他心裏越發慌了,忽然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叫起來,“你不能殺我,我母親是長公主,你不能殺我!你……”
可方才被砍掉頭顱的男人何嘗不是權貴之子。
陳見玄持着沾滿鮮血的刀在他脖頸處比了兩下,寒冽的刀光在血跡中閃了閃,立現出鋒利嗜血的光影。
“見玄。”
雍王在他背後喚了他一聲,“大喜的日子,不吉利。”
陳見玄仿佛沒聽見,持刀擡臂,剛要往他脖頸處劃去,卻在這時,外面傳來急切的腳步聲。
“二公子,夫人,夫人她……”
陳見玄動作一頓,轉過身子。
下人跌了一跤,滿臉煙灰,氣兒都沒喘勻,一臉慌張的模樣。陡然對上二公子的臉,他心有畏懼,咽了咽口水,硬着頭皮道,“夫人想不開,在裏面,在裏面把喜房給燒了……”
……
整座院子上空都被火光映得通紅,熱浪隔着老遠就撲過來,熏得人睜不開眼睛。
喜房已經燒了大半,梁木在火裏“噼啪”斷裂,轟然倒下,濺起漫天火星。連同貼着“喜”字的大紅燈籠也被燒得看不見蹤影。
紅綢像無數條火蛇從檐下垂落,在風裏翻卷。
下人們提着水桶來回奔跑,一桶水潑上去,火舌縮了縮,又“轟”地卷起更高。
陳見玄沖到跟前兒,臉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看着漫天的火光,胸口猛的一痛,生生剖開骨血般,五髒俱碎從心口往四肢百骸處蔓延。
裏面看不到女人的身影……也沒有呼喊救命。
飄來幾縷無望的啜泣聲……幾個拼死救火的下人已然跪下地上,捂臉哭泣。
蘭因。
他看見被圍燒的火勢,本能地往裏沖。
身後跟來的雍王差點跟不上他,怕他沖動,也跑着跟來。他素來沉得住氣,此刻身子又急又晃,跟在他身後大口大口喘着粗氣。眼見火勢又大了些,又一道梁木支撐不住要倒下,他眼見陳見玄去送死,趕忙沖周圍人厲聲道,“快!快攔住他!”
周奉安最先搶上前去,從後頭一把抱住陳見玄的腰,急聲道,“将軍!進不得!火勢太大!”
這樣大的火勢,房梁都燒盡了,裏面的夫人早都燒成灰燼……後面的話,他不敢說。
又一根房梁轟然倒塌,重重的摔在地上,“轟”的一聲,地面都跟着震顫,攔在前面。
現在若往前,無異于去死。
侍衛們也撲上來,七手八腳地拽着他的手臂。
“滾開!”但男人力氣大,卻像一頭發了狂的野獸,雙眼猩紅,直直的盯着裏面,肩背猛地一掙,将一人甩得踉跄跌開。
她恨他,恨不得去死。
她死了嗎?
和上一世一樣。
周奉安從地上爬起來,趕忙抱住他的腰,“将軍!這麽大的火勢,怕是夫人兇多吉少,您現在進去也無用!将軍!”
陳見玄平生第一次露出絕望的神情,瞬間渾身冰涼。她是怎麽下定決心點火的?恍惚間,那座墓碑又在眼前浮現。他看不清,只看到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陳見玄身形一晃,目光散在火海裏,又深又空。火光一跳一跳映在他臉上,他卻丢了魂一般。
“死了嗎?”他嘴唇極輕地動了動。
他眼角極輕地一顫,有淚慢慢滲出來,順着冷峻的面龐劃下一道細細的痕。
他終于接受了蘭因死了的事實。
也好。
也好。
陳見玄頓了一下,下一瞬,幾乎是憑着本能往火裏沖。
“你瘋了!”雍王剛松一口氣,還來不及出聲安慰,卻見男人還要進去送死。他心底猛的一驚,随即左右一望,抄起地上的木棍,疾步上前,照着陳見玄的後頸就是一棍。
陳見玄身形一晃,無力感襲來,心裏眼裏只有已經燒盡的喜房,費力的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使力氣,還要往裏面沖。
火舌已燎到衣角,雍王也紅了眼,咬緊牙,也不管這一棍子敲下去他是個殘廢還是傻子,雙手掄起木棍,又狠狠補了一棍。
這一下極重,木棍“咔嚓”裂開。陳見玄身子晃了兩下,終于撐不住,向前一傾,周奉安與侍衛趕忙接住。
……
趙誦駕車來到城門時,已近後半夜。長街空蕩蕩的,寒風貼着地皮卷過來,車前的舊風燈被吹得忽明忽暗。他左臂疼得更厲害了,袖管被血浸得發潮,被寒風一激,疼痛感瞬間撕裂他半邊身子。
他終是耐不住,隐隐顫抖了起來。
他壓住痛苦的呻吟聲,把缰繩又繞緊了一圈。
馬車滾過路邊的聲音蓋住他的低吟,又因他背對着她,蘭因掀開車簾,欲看到了何處,只看到寬闊的背影,沒注意到趙誦的傷勢複發。
不知過了多久,趙誦把馬車停在一處牆影下,從車上下來。蘭因見他靠在城門處,壓低聲音與裏面的人說了幾句。随後趙誦轉過身子,接蘭因下來。
裏頭的人影晃了一下,接着城門最邊上的一道小門從裏輕輕推開。趙誦沒多言,揮鞭一甩,馬兒邁開蹄子,車輪碾過青磚,發出急沉的辘辘聲。
蘭因緊張得不敢呼吸。
直到馬車完全出了城,身後傳來極輕的關門聲。
城外沒有燈火,四周漆黑一片。蘭因回頭看,整座京城已變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風從荒地裏吹來,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趙誦把披風遞給她,便轉身接着駕馬。
兩人一路趕路,直到天剛蒙蒙亮,他們終于來到了京郊的河邊。河面上浮着一層極薄的霧,幾只烏篷船停泊在水邊,随着水波輕輕晃。
趙誦勒住馬,疼痛讓他的胸膛起伏的厲害,他深呼吸了幾口氣,死死的壓住,接着跳下車,又掀開車簾,在外面喚了她的名字。
用那只完好的手遞到她面前。
蘭因盯着不遠處的河邊,眼神浮現驚喜,卻又想到什麽,眼底很快閃過一絲悵然。
但她來不及再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來。”
趙誦輕聲道,示意她扶着自己下馬車。
蘭因看了他一眼,低眉從馬車上爬下來,姿态有點不體面。卻沒扶着他的手臂。
兩人沿着河岸走,誰也沒說話。
蘭因又看了一眼遠處的船。她知道,只要上船,就能徹底遠走高飛。
她停住腳步。
趙誦渾然不知她何時停下了腳步,以為蘭因跟在他後面。
連夜駕馬,他們一路上都沒有歇息,也沒用過飯食。
他低聲道,“蘭因,你打算去何處?我們先不在此地用飯,可以等……”
他轉過身子,卻見那柄剪刀抵在他身前,刀尖離他極近。
“不要跟着我。”她聲音有些抖,不知是奔波還是其他,手也抖得厲害,看起來沒一點威懾性。但那雙眸子卻極其堅定。
趙誦頓住。他望着她,瞬間全明白了。
她根本沒打算跟他一起走。
他張了張嘴,扯出一個極淡卻勉強的笑。
也是。他利用過她,險些毀了她,她怎麽可能輕易再信他。
左臂上的傷更疼了,血順着袖口滴落下來。他看着蘭因,往前邁了半步。
蘭因一驚,下意識掉轉剪刀,雙手伸向前,本能地推開他。
他本就站不穩,又連着奔波,傷口複發,愈發嚴重,高大的身子被推倒輕而易舉,整個人往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左臂着地,斷骨般的劇痛直沖上來,他臉色一白,眼前花了一瞬。
蘭因站在原地,見他這般模樣,面露不忍與猶豫。
她又看向四周,天快亮了,一會兒就有人發現他。
這裏離京城遠,不會有人知道他是朝廷欽犯。
他不會有事的。
她思量好這些,喘了幾口氣,平複好心緒,又低頭看他,再飛快地移開眼,忙從包袱裏摸出幾塊碎銀和一張銀票。似又覺得不夠,又掏出一張銀票,蹲下身子,放在他面前。
接着,毫不留情地轉過身就走。
“蘭因。”
背後的男人喚了她一聲,聲音極輕。
蘭因頓了一下,攥緊手中的剪刀,猛地回頭盯着他,“你若還想拿我威脅陳見玄……”
她把剪刀鋒利處抵在脖頸處,聲音決絕又堅定,“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得逞!”
許久,男人沒說話,眼裏的光一點點暗淡下去。
蘭因見他沒再阻攔,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男人的低聲傳來,“你有沒有心儀過我?”
蘭因怔了一下。
“不是陸欽。”他望着她,聲音輕了很多,卻摻着些別的東西,“是趙誦。”
寒風從水面上吹過,霧又散了些。
蘭因沒有回答。她抱着包袱,朝着最近的那條船走去,沒有回頭。
趙誦仍跌在地上,半身是血,半身是泥,狼狽不堪。他望着她的背影,那點灰白很快就要被霧吞去。他忽然就落了淚,沒什麽聲音,順着眼尾滑下來,混着冷汗,砸在泥地裏。
“最愛西湖三月天,和風細雨送游船。”
“百年修來同船渡,千載修來共枕眠。”
臺上的白娘子與許仙搭臺唱戲,一唱一和。臺下的趙誦也這般攏着蘭因做戲。臺上的兩個戲子唱得絕妙,引人入勝;臺下的趙誦演技精湛,騙得了衆人。戲臺散罷,兩個戲子沒當真,蘭因也沒當真,反而是演技精湛的趙誦當了真,丢了魂。
終究只是一場戲罷了。
作者有話說:
後面沒有男二的戲份了,趙誦的劇情基本上只存在對話或者旁白裏,其實趙誦的結局,我第一版本結局他是死的。但是越到後面,我也不想他死,但是我覺得,他其實更想死,報仇報不了(沒兵沒權,還沒運氣),他骨子裏又善良正直,做不到牽連無辜,兩邊的路都堵死了,死亡才是他的解脫。陳見玄與雍王和他陸氏的血海深仇,恩恩怨怨都是冰冷權力下殘酷鬥争的結果,沒有誰對誰錯,都是立場問題。趙誦一直是個善良的人,沒被抄家前,一直行俠仗義,現在冒死幫蘭因逃跑,也是因為他骨子裏是個很溫良的人。但是我并不覺得他喜歡蘭因,起碼不是純粹的喜歡。他跟蘭因的羁絆不像陳見玄和蘭因,有親情愛情,性.欲愛欲,共患難之情,交織在一起,羁絆很深,就算他們沒有愛情,陳見玄也放不下蘭因,蘭因也放不下陳見玄。但是趙誦沒有,他甚至并不了解蘭因。他能幫蘭因,說實在的只是因為他的性格善良,他想去彌補之前利用過蘭因的事,因為蘭因也是一個好人。我感覺他更多是把蘭因當成一種象征,他過去無憂無慮,純真少年的一種象征,他想保護的其實是過去的他。他被抄家之前,一直在外面行俠仗義,自由自在,無憂無慮,他不是慢慢知道自己家要垮的,他是突然之間切身體會到全家被殺的境遇,落差很大。蘭因沒有喜歡過趙誦,之前有一點點好感,但是這份好感不是出于男女之情,只是覺得他會尊重她,她喜歡被尊重的感覺,但是不代表她一定對尊重她的人産生男女之情。但是連着被利用兩次,就再也沒有了,她對趙誦的遭遇感到同情和憐憫,其餘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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