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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死遁(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死遁(下)
“趙誦!”
蘭因愣了一瞬, 随即猛地站起身來,背抵着床柱,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她怎麽也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他。
下一瞬, 她幾乎是本能地朝四周看去。目光掠過妝臺、燈架, 最後落在針線筐裏那把銀剪子上。她來不及細想,撲過去一把将剪刀緊緊攥在手裏, 雙手握着,尖頭朝外, 指尖因攥握得太緊而泛白。
“你……你要做什麽, 你……你別過來!”她聲音在抖,手也在抖。
趙誦停住了腳步, 與她隔着些距離。
像是沒看到她臉上的神情,他頓了一下,良久才扯出一絲笑意, “我以為你會喚我陸欽。”
許久沒人喚他趙誦了。那個虛假的身份,那個他自以為掩藏得很好,卻被陳見玄一眼識破的身份。
陡然從蘭因口中聽到, 他心底翻湧出些許悸動。趙誦, 一個風輕雲淡的日子, 只存在于馮老太書坊內, 光風霁月,端方清雅的男子,隔着書架,與對面的女子低聲敘話。
對上蘭因防備恐懼的眸子, 趙誦上前的動作一頓,眼神暗淡了些。
蘭因攥着剪刀對着他,目光緊緊盯着他的動作, 忽然眼神一定。
他站在那裏,寬袍遮着,可左肩那處的衣料塌陷下去,顯出一種不太自然的空蕩。
她心頭一凜,下意識又握緊了剪刀,可眼神卻像被釘住了似的,再也挪不開。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到聲音,又輕又顫,“你的手臂……”
趙誦瞥了一眼左肩,沒什麽表情,只低聲道,“已經沒了。”
蘭因喉頭像被什麽堵住。她心底有了猜測……驚懼裏摻進一種複雜的東西。
她聲音緩了很多,“我不知道你是怎麽進來的……但是,但是你快走罷……我不會說的。”
若被陳見玄察覺,他必死無疑。
趙誦站在原地,沒有動,“蘭因。”
他喚她,“你想跑嗎?”
蘭因呼吸一滞,定定地看着他。
趙誦往前邁了一小步,“我可以幫你。”
盡管細微不可見,但他看到蘭因的眼睛亮了一下,卻又很快變得防備。
這句話,蘭因不是第一次聽到。
她第一次沒有選擇相信他,現在同樣沒有相信。他與陳見玄之間是血海深仇,又被他砍掉一只胳膊,這樣的人,卻說幫她。他肯定是要拿她威脅陳見玄。
她極力穩着聲音,催他快走,“陳見玄很快就會回來,你現在走還來得及……我不會告訴他。”
趙誦并未解釋什麽,也沒動。
他沉默地站在那片将明未明的暗影裏,燈光只照得見他半邊面容,另半邊看不真切。
良久,他明知故問,“蘭因,你願意嫁給陳見玄?”
今夜的喜禮,只有新郎,不見新娘。蘭因想要逃跑的心思,自羅山那日與陳見玄對峙,到現在也不曾改。
蘭因喉間一緊,臉上閃過一絲難堪,沒有應聲。
趙誦看着她,往前又近了半步。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
“要不要跟我賭一次?”
透過她戒備的眼神,趙誦看見她背後迸出的一抹光亮。
“賭我這次不會害你,賭我們今夜,能不能從這裏逃出去。”
蘭因怔怔擡眼。
他的話語很輕。夜風從門縫裏擠進來,把那星微光吹得幾乎傾覆。她的心也像那火苗一樣,一會兒被提起,一會兒又被壓下。
那日在客棧,他眼中似真似假,此刻卻極認真。
蘭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他。但她真切地知道,這或許是機會,是唯一的機會。
她抿了抿唇,目光是瑟縮的探尋,“你……你為什麽要幫我?你不怕死嗎?”
怕死嗎?趙誦眼神恍惚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明明沒有十足的把握帶蘭因走。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今夜從我踏進陳府起……我就在賭。前廳那些守衛,後院這些下人,每一道門,每一步路,我都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有人喊出來……也不知道哪一柄刀會先砍下來。”
他瞞着蕭厲,鬼使神差地來到這裏。
從踏進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賭。他沒有易容,也沒有藏頭露尾,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或許哪一刻,官兵就會從四面湧來,把他當場拿下。
可是,并沒有。
陳見玄與雍王約莫早已把他看透了。羅山之前,他們或許不清楚他的底細,尚存對他死灰複燃的忌憚。可羅山那夜的背水一戰,他二人便已清楚,陸欽早已窮途末路。即便私底下還有人暗中以銀錢襄助,也不過是些觸不到權力中心的微弱力量。
一個斷臂的陸家幼子,即便還活着,也翻不起什麽浪來。
如今的京城,街頭巷尾傳的都是陳家娶自己寡嫂的奇聞和富貴排場。一個早該死了的逆黨,已無人問津。
陳見玄今日大婚,府中賓客如雲,守衛比平日松了些。他借着旁人的身份混進來。每碰見一個仆從,他都在想,若他們擡頭多看他一眼,他便完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我還是走到了你這裏。”
他在賭命。為了蘭因?
是,亦不是。他或許早已不想活了。
他扯出一抹苦笑,“說來你興許不信,方才有一刻,我竟盼着有一聲驚叫。我便可被砍殺在院中。”陸家滿門被斬的血債,連累蘭因的愧疚,像兩把刀,日日剜着他的心。他明白自己太過軟弱,下不了狠心,注定複不了仇。
趙誦低垂着眼眸,陷入無邊的落寞,又可笑地重複了一遍,“老天爺讓我走到你面前……”
慢慢朝她伸出手。那只手修長,乾淨。
“蘭因,我們一起賭一把。”
…
蘭因轉身走到妝臺前,蹲下身去,從最底層的妝匣裏取出一個半舊的素布小包。
燭火下,她的手有些抖,卻還是穩穩地将它打開,把裏頭的銀票一一點清,又把母親留給她的首飾一并攏進去。那幾樣東西不多,卻都是她最為珍視的。
她低着眉眼,快速收拾。收攏包袱時,玉镯磕在桌沿,靜谧的室內,發出“铛”的一聲輕響。
蘭因手一頓。
她盯着那玉镯,心頭百轉千回。有怨,有怕,也有幾分自己也說不清的……。像要把一段糾葛從腕上褪盡,又像在剜去心上某一處。
趙誦沒有催她。
他站在門邊,半邊身子浸在暗處,眼看着蘭因将玉镯褪下,又停在桌上很久,終是慢慢塞進了包袱裏。
他看得出她猶豫,也看得出她珍視那玉镯。雖然不知道這镯子是陳見玄送的,可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等着,等她自己做決定。
蘭因重新擡起頭,聲音低而堅定,“走。”
趙誦先一步貼近門邊,側耳聽了一會兒,才極輕地将門拉開一條縫。夜風裹着前廳的絲竹聲灌進來,又冷又遠……沉重的腳步聲,氣勢洶洶的男人,似乎随時會從黑暗中出現。
他們沿着牆根走。院中靜得厲害,紅綢在風裏翻動,發出獵獵聲響。
走到拐角處,一個丫鬟從月洞門那邊轉了過來,是小茉。
她手裏端着一只銅盆,原是依着二公子的吩咐,來伺候蘭因梳洗,讓她早些歇息的。
一見前方兩人,腳步猛地頓住,銅盆裏的水晃出來些許。她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向蘭因,又看向她旁邊的陌生男子。
趙誦肩背繃緊,右掌下意識扣向袖中的短刀,刀柄冷硬,幾乎被他抽出半寸。
男人溫潤的面皮下,掩飾不住的危險氣息,連同那把抽出來的刀,欲直逼她而來。
小茉渾身一僵,面露懼色,銅盆在她手中輕輕打顫。
就在這時,蘭因猛地攔在小茉和趙誦之間。她背靠着小茉,面向趙誦,壓低聲音,“不要傷害她!”
趙誦看着她,随後握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開。
蘭因轉過身子,面對小茉,她眼圈不知何時已經泛了紅,嘴唇翕合了幾下,終于哽着聲音,呼吸不穩,斷斷續續,哀求道,“讓我走……讓我走。”
小茉端着銅盆,怔怔地望向蘭因,晶亮的眼珠子在她二人身上來回打轉,最後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她沒說話,像是在詢問她是否真的要跟他走。
小茉喉嚨發緊,手指捏緊銅盆。片刻後,她轉過身子,低着頭背對着她。
蘭因立馬明白她的意思:她沒看見。
蘭因愣了一下,心頭湧出一股熱流。她什麽都沒說,只低聲溫和道,“謝謝。”
趙誦沒說話,擡步往前。蘭因跟在後面,剛走出沒幾步,身後忽然響起小茉顫抖的細微聲音,“夫人。”
蘭因腳步一僵。
府中人,連同她自己,沒有不懼怕陳見玄。
她正掙紮猶豫,卻又聽到背後輕聲道,“跟我來。”
……
陳府的後門,兩名守衛按刀立在門前,半點沒有松懈。
老劉從暗處走出來,先左右張望了些,湊到他們跟前兒,“二位兄弟,我方才從西院過來,瞧見後牆外頭好像有人影閃了一下。黑燈瞎火的,也看不真,只瞧見兩個黑影子,一晃就沒了。”
一聽這話,兩個守衛上前一步,其中一個握緊刀柄,皺起眉,“看清楚了嗎?別是野貓野狗。”
老劉苦着臉,一副又怕又不敢欺瞞的模樣,“可不敢胡吣,若真是野貓,小的也不敢來驚擾二位。今夜府裏人多,我本是想禀報二公子的,可二公子在前頭和人鬧了起來,我一時上不得跟前兒,所以尋二位……若是真混進什麽人,有了差錯,這……”
老劉是自家府上的人,也很受夫人重視,且他緊張兮兮,不似玩笑。兩個守門的侍衛思量片刻,還是去了。
兩個守衛一前一後朝西院去了,腳步聲漸遠……
蘭因和趙誦從暗處探出身子,小茉在前引路。
蘭因看向老劉,眼角濕潤,低低的聲音,“謝謝。”
老劉一直低着頭,這才緩緩擡起。渾濁的眼睛裏透着一絲光亮。
用衣袖抹了眼角的淚,聲音有些啞,“快走,再不走,他們就該回來了。”
蘭因喉頭一梗,朝着小茉和老劉深深地看了一眼,終是和趙誦快步穿過了後門……
小茉和老劉仍站在原地,誰都沒動。望着那兩道沒入黑暗的身影,心裏又是慌,又是空,誰也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低低的聲音,“誰在外頭?”
小茉渾身一抖,老劉也猛地回頭。管事的提着燈,從後廊轉出來,臉被燈一照,半是疑惑半是驚訝。
他往前走了兩步,眯起眼睛朝外看去,只來得及瞧見一個極模糊的女人背影,正匆匆沒入遠處的黑暗裏。
“那是……”管事的神色驟變,擡腳就要追上去。
小茉沒說話,只撲過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腿。整個人跪坐在地上,只一個勁兒搖頭,不肯讓他過去。
老劉亦擋在他前頭,佝偻着背,不肯讓他過去。
管事的曉得那逃跑的背影是誰的。
寒風凜冽,吹到三人身上有些許壓迫,像是能把人推翻在地,如同二公子發怒的氣勢。
良久,管事的彎下身子,拍了拍小茉的肩,“還愣着做什麽?不怕被二公子發現。你倆跟我過來。”
……
三人來到陳見玄的院子。院中紅綢未落,婚房裏仍亮着幾星殘燈,像燒剩下的喜氣。
三人各提着一桶燈油,沿着牆根、門邊、窗下,一處處潑過去。燈油順着木柱往下淌。
老劉打翻一盞油燈,火舌“騰”地竄起來,順着油路急急蔓延。夜風一吹,火勢立馬燎盛起來。
幾人退後幾步,還想着怎麽把火勢燒得更大一點。黑暗中忽然走出兩三個人影。
幾人并未說話,只自顧自抱起剩下的柴炭、燈油,朝火中投去。火光中映出他們的臉。
他們是跟在蘭因身邊的人。
誰都沒說話,也沒詢問,只把能燒的東西盡數往裏扔去。
火舌攀上屋梁。熱浪撲面,房內傳出“噼啪”悶響。
管事的見時候差不多了,才厲聲道,“快去禀報二公子,說夫人想不開,在裏面把婚房給燒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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