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不要提陳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不要提陳家
陳見玄挑眉, “怎麽?不許?”
殿內燈火通明,他神态懶散,像在自家一般, 半分也無臣子該有的拘謹。
姿态挑釁, 語氣挑釁。雍王懶得跟他計較,嗤笑一聲, “你是虱子多了不癢你怕什麽?”
“我不讓你娶,你能聽我的?”
他目光瞥向方才皇後與蘭因離開的方向, 嘆了一口氣。
妥協道, “想娶就娶罷。”
陳見玄擡眼與他對視。
“別這麽看我。”雍王語氣沉了些,“我的确有顧忌。”
外面有人影晃動, 是方才的小太子從母後那裏出來,太監正忙吩咐底下的人伺候他回東宮。他年紀小,卻也穩重, 回去後還要溫書到亥時才睡。
雍王看着兒子遠去的背影,不禁有些恍然,若不是那年領着陳見玄進宮造反, 怕是沒有現在的安穩……
“剛登基那會兒, 你替我處理那些逆黨, 外面人說你手段狠辣, 不近人情……我起碼還能替你遮掩些。他們說得再難聽,我都能替你轉圜些。”
“可你娶自己的寡嫂,你自認為與她情深,外人可不這麽想……叔嫂茍且, 悖逆人倫,這可是結結實實的話柄。”
正在這時,太監從外面進來, 站在殿外,小聲恭敬地提醒他該批閱奏折了。
這是雍王先前吩咐人提醒他。
現在已然夜深了,陳見玄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雍王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他的确是個好皇帝,這三年來,除夕元宵,萬壽千秋……幾乎沒有歇息過一日,也沒睡過一個整覺……殚精竭慮,日夜操勞,太醫都委婉地說他身子不好,讓他多保重身子。
皇帝這個位置,沒有多少人是安安穩穩做到頭的。集權力于一身,也是集責任于一身。
他不是正統出身,也知道無論那些朝臣多麽谄媚地對他山呼萬歲,私底下誰不罵他犯上作亂,謀朝篡位。
也因此他一直想做出一些政績,以後青史留名,傳頌後代子孫,說他是一個好皇帝。他看重生前身後名,也同樣看重陳見玄,因此想拉着他做一對明君賢臣的榜樣。
所以他才不願陳見玄娶自己的嫂子。
殿內炭火正暖,偶爾爆一聲極輕的聲響。龍涎香混着茶香,在殿裏浮浮沉沉。
雍王沒讓宮人動手,親自提起茶壺,先給自己斟了一盞,又給陳見玄倒了一盞。水流不疾不徐,熱氣袅袅。
他捧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茶香四溢,入口極淡,像雪水初融,随後在舌底慢慢泛出清甜。
他素愛品茗,覺着不錯,與陳見玄道,“嘗嘗,這茶不易得,連我也少見。”
陳見玄看了那茶盞,想到什麽,冷笑道,“蕭家的?”
年前雍王讓他不着急追殺陸欽,意在巧立名目。他回京之後,周奉安說,蕭家鬧騰得厲害,聯合世家向皇帝施壓。
于是沒兩日,蕭家被抄家,蕭家家主被處斬。處斬那日,陳見玄與雍王一同站在樓上,面無波瀾地看着他的腦袋落了地。
蕭家有錯嗎?或許有,但也不至于殺頭抄家,可偏偏擋了他的路,便落得這樣的結果。
在權力面前,是非對錯就由不得人心來評判。當身處權力之巅,道德枷鎖不過是推行新政時,他踩在腳底下的墊腳石罷了。
雍王慢慢轉着茶盞,指尖在釉面上摩挲。
宮燈靜燃,他的半張臉溫和,另外半張臉被黑暗吞噬,看不明朗。他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繼續方才的話題,“說什麽寬仁厚德都是虛的……你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若還不能随心所欲,做點想做的事兒,豈不白爬到這個位置?”
刀光血影,九死一生。說起來容易,實則有幾人真敢抛開一切賭一把。
“你要的又不多,陳家的富貴地位和一個女人。”
陳見玄覺出他話裏的意思,眼眸低垂,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下去。
又聽他氣定神閑道,“若要辦,那就辦得體面熱鬧些,我會讓皇後給你二人賜婚,親自操辦你的婚事。”
“多謝。”
雍王陡然聽他說謝,不由得又多看了他幾眼,玩笑道,“還真沒從你嘴裏聽過謝字。”
卻話鋒一轉。
“但我還是提醒你一句,別逼太緊。”
他瞥向門口,太監又來提醒,他沒太多時間與他多言語,“上回你說成婚你嫂子便跑了,可見她是個烈性的。你這邊逼得太緊,反而适得其反。”
話音剛落,門口那邊傳來聲響,是皇後與蘭因過來,蘭因雙手裏捧着一個精致的盒子,裏面裝着名貴的首飾,算是皇後給蘭因添妝。
許是與皇後說話,蘭因撐着笑意,面色柔和了許多,但撞見陳見玄的目光,又低下了頭。
手中的盒子像是燒紅了炭火似的,陳見玄瞧得出她不想要。
雍王和皇後親自送他二人出了門,臨別時,他看着陳見玄,“你好好想想。”
陳見玄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蘭因依舊隔了幾步跟着,低着頭。
宮道兩旁的燈早已點亮,昏黃的光映在紅牆黃瓦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夜裏起了風,燈影晃晃悠悠,遠處的宮脊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一重一重的黑浪。
陳見玄和雍王初遇,也是個這樣的夜晚。
雍王看出陳見玄絕非泛泛之輩,血海深仇落在他身上,于他和面前的少年來說,茍延殘喘地活着還不如去死,但既然去死,也要在死前賭一把。
還是少年的陳見玄聽完雍王說完他的計劃。
他面無波瀾,很久之後才出聲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情。
“如果失敗呢?”
雍王一頓,失敗還能怎樣?
他笑了笑,語氣佻然,“陳二公子是怕死?”
陳見玄見他沒懂自己的意思,臉上的表情沒變,繼續道,“如果失敗,你的家眷……妻子,孩子?”
做這種搏命的事,雍王或許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但陳見玄不信他沒給自己的家眷留好了退路。
“我答應你。”他擡起沒有一絲情緒的眼睛,“但我有個條件。”
于是沒多久,陳見玄就把蘭因領到一個她從沒來過的地方。
他對面前的女人道,“你在這裏待着,不要亂跑。我明日來接你。”
“如果明日我沒有回來。”他說到這裏時,語氣依然很平淡,“你就跟他們走,他們會給你改名換姓……你以後不要提陳家,也不要提我。”
他和雍王聯手賭一把。賭贏了就一起坐擁天下,賭輸了,他二人身死,而陳見玄願意幫他的唯一條件,便是雍王掩護的家眷裏面,加上蘭因。
賭命的事情,死亡是顯而易見的。生死搏殺,被殺得身首異處,挫骨揚灰也是尋常事的。陳見玄從來不怕。
或者說,他對生死這種事情,從來都沒有什麽很深刻的體會。他幼時第一次見殺人,是在菜市街口。
帶着枷鎖的犯人什麽罪名,陳見玄已然記不清了,只記得有好幾個人跪在中間……劊子手舉起大刀落下的那一刻,血光四濺,腦袋從板上滾落下來,底下的老百姓唬得全部捂上了眼睛。
觀看的人裏面大多是男子,有年輕的,亦有白發蒼蒼的老頭,唯獨沒有小孩。
他站在角落裏,眸色極黑,卻不見半點波瀾地看了全過程。他爹來尋他的時候,趕忙捂上了他的眼睛。
他卻把他爹的手給扒了下來。
他爹就是那個時候察覺他的異樣,和其他小孩不一樣。
很長時間以來,他對生死都是這樣,別人死也好,自己死也好,他都沒什麽感覺。
因此,他跟着雍王去皇宮裏搏命也同樣沒什麽感覺。但之後呢,跟着他搏命之後,如果失敗了呢?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孤身一人,抄家前也好,抄家後也好,他都是一個人,他從沒覺得自己孤零零。
但那夜雍王說起拼命的時候,他腦子裏便浮起了一個女人的身影。
他近乎本能地問起了雍王的家眷會如何安置。
于是蘭因就來到了這裏。
他安頓好了蘭因,轉身就走,後面的女子仿佛察覺到什麽,語氣帶着哽咽,喚他,“陳見玄。”
陳見玄停下腳步,安靜的房間內傳來她空落落的聲音,充滿不舍和猶豫,“……你會死嗎?”
陳見玄頓了一下,彼時他還沒學會騙人,垂了眼眸,老老實實道,“不知道。”
他邁步,打算去尋雍王。背後卻又傳來女人的哭泣聲,生生截住了他的腳步。
哭泣聲起初很微弱,她似乎也曉得不應該哭,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麽,并且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們感情稀薄,說是親人又沒有血緣的羁絆,說是叔嫂,可陳見玄從來都沒把她當嫂子一般尊重……他不會因為她哭就不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陳見玄其實很少見她哭,除了她被人欺負那次還有抄家那天,她母親來接她,再往前就只有他大哥去世那次……
女人的哭泣聲起初是極其微弱的嗚咽聲捂在裏面,斷斷續續的,像是想要強壓住自己的情緒,但漸漸地嗚咽再也壓抑不住,聲音大了許多,哭聲不穩重,是褪去了原本的體面,只剩下人最真實的情感。
陳見玄莫名被她哭得,心似被拉扯住,悶悶的,不痛快,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他嫌煩。
他對解決不了的事情都是煩躁的。
有什麽好哭的,她為什麽總是哭?
直到後來很長時間,他才曉得,那是牽挂,是擔心。
那日蘭因的哭泣不含男女之情,只有親情,依賴,但卻足以牽扯住他的心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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