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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死遁(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死遁(上)




陳見玄瞥了一眼房內。




她坐在卧房裏靜默很久, 從皇宮裏回來之後……背對着外面,不出聲。




男人目光陰沉,薄唇緊抿。




小茉端着熱水進來正屋, 瞅見二公子頓了一下, 低着頭想要進去卧房服侍蘭因梳洗,卻被陳見玄叫住。




冷沉的聲音, “去給她做點吃的。”




在皇宮的宴席上,她沒吃多少。




小茉愣了一下, 随即點點頭, 領命出去。




滿室昏沉,只有一盞孤燈搖搖欲墜, 兩人一裏一外,誰也不開口,窗紙上映着炭火的殘光, 像憋着最後一點暖,又像随時會冷透。




陳見玄心生煩躁,又覺得室內有些熱, 從裏面出去, 冷峻的面容呼出熱氣, 目光落在外面, 寒浸浸的冷風襲來,那點火氣慢慢熄下去,心裏卻發空。





沒一會兒,小茉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莼菜鲈魚面進去, 裏面有了些許動靜。陳見玄站在外面,目光盯着房內,聽得并不清楚。




窸窸窣窣的, 最後又落于安靜,沒一會兒,小茉捧着面又出來。




“她沒用?”




小茉搖了搖頭,“夫人說她不餓。”




陳見玄緊緊攥了攥拳頭,良久又松開,“下去罷。”




小茉領命下去,陳見玄在門外又站了一會兒,也離開了。




蘭因在屋內聽見外面沒了動靜,起身到門邊,悄悄打開了門,留出一道門縫,往外瞧去。




空落落的,什麽人都沒有。




她垂下眼眸,眼底滿是悲涼。




她深吸了一口氣,拂過眼角的淚水,又往外看去,一遍遍告訴自己:總有機會的,一輩子那麽長,她一定有機會離開這裏。




……




婚期就定在二月二。




皇帝親自下旨賜婚,皇後親自操持。喜訊昭告天下,不消多久,京城裏到處都在傳着這個消息:陳家大将軍要娶自己的寡嫂。




京城一時嘩然,像冷水潑進熱油,炸得滿城沸沸揚揚。




雍王為把這場婚事辦得熱鬧,特命京中大小官員盡數赴宴,凡在京五品以上皆須親至,外任三品以上官員不得怠慢,到不得的,也要送上賀儀。一時之間,京城上下都為這場婚事忙亂起來,像過年又不像過年,紅綢還沒有挂滿,賀禮已經一車一車地往陳府送去。




茶館裏,角落裏的趙誦聽完他們口裏的談資,一直沒吭聲。




茶館裏的人們議論,有的豔羨陳家權勢潑天,有的嘲諷陳家罔顧人倫,更有甚者,倒編排起陳見玄與自己的寡嫂是多早就有勾結的。




談及此,畏懼陳見玄,衆人壓低了聲音。




越來越難聽的話傳入耳中,趙誦眉頭緊皺,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把銅錢擱在桌上,起身離開。




跑堂的端着銅壺在人群裏穿梭來穿梭去,一時要殷勤伺候,一時又怕閃了哪位客人,忙得不可開交。




剛倒完茶轉身,肩頭不輕不重地撞在趙誦的左臂上。手中托盤一歪,半盞熱茶潑出來,正濺在他深色衣袍上,洇開一團深色水漬。




跑堂的臉都白了,忙不疊放下托盤,連聲道,“小的沒長眼,沖撞了公子,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他擡頭一看,男人臉上并無怒色,只随手拂了拂衣袍,袖口微動,露出一截不太自然的左肩。




他微微側過臉,聲音溫和,“無妨。”




天色灰沉沉的,雲壓得極低,趙誦出了門,冷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風裏夾着細碎的雪粒子,落在左臂的衣袍上,轉眼就化了……




羅山斷臂後,他昏迷了半個月,命已然保住。醫師替他清創續骨,但左臂齊根斬斷,已然不可能再恢複,只能接上假肢掩人耳目。




披着厚重的外袍,是不會有人瞧出他的異樣。




趙誦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冷風灌進他的左袖,激得那截斷臂隐隐發痛。




他面不改色,擡起右手,隔着衣料往那處按了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痛意。




……




大婚當天,陳見玄站在卧房裏看着蘭因。




小茉捧着婚服小心翼翼地站在後頭。




蘭因眼睛是微紅的,脖子卻是梗着的,下定了決心不穿婚服,不與他去前廳接受衆人的恭賀,更不願與他當衆拜天地。




她背過身去,留給他一道決絕的背影,寧願承受他的怒火也不肯換上婚服。




兩人就這麽僵持着。




陳見玄盯着她的背影。許久,低沉的嗓音落下,“罷了。”




世俗上的禮節,她不願意便作罷。




許是皇帝那日的話落到他心上,陳見玄這幾日并未逼迫蘭因,從那日離開後就一直在書房歇息,也沒在她眼前現眼,只一心一意埋頭操持着婚事。




陳見玄的這樁喜事,京城上下稱奇,不僅僅是做小叔子的迎娶自己的寡嫂,更奇的是并無三書六禮,也無父母高堂。甚至白天見禮也沒見新娘的影子。




來的賓客衆多,喜事就這麽辦着。




沒有規矩,也沒個樣子。




除了陳見玄,沒幾個人是真覺得自己參加了一場婚禮,還好有皇帝皇後到場,算是給這樁婚事添了幾許鄭重。




前廳燈火通明,大紅的喜字貼在正中,紅燭高照,滿堂的人影映得喜氣洋洋。絲竹聲聲,觥籌交錯,一句一句的“恭喜”,卻誰都不敢提“叔嫂”二字。




前廳熱鬧,後院卻很寧靜。




後院廊下擺着幾筐銅錢和裁好的紅紙,管事的按着名冊,挨個給下人們發賞錢。




“二公子說了,這些時日辦喜事,大家裏外辛苦,每人多賞半年月錢。二公子還吩咐,今夜不必都擠在前頭,該歇的歇,都松散些。”




紅紙包在手裏沉甸甸的,可接過去的人沒一個臉上有笑。




低着頭,齊齊地道聲,“謝二公子。”便各自退到一邊。




廊下燈籠被風吹得輕晃,照着每個人木然的臉,滿地的紅紙屑被風卷起,又落下。




見下人們散去,管事的又從袖子裏各掏出十兩銀子,遞給小茉和老劉跟前,“二公子說了,你們平日伺候夫人,這些是額外給的。”




見兩人許久不伸手,管事的嘆了口氣,“別這麽着,喜事,大家高興點。”




他喚了聲小茉,小茉低着頭接過塞在袖子裏。




管事的又喚了聲老劉,老劉也低着頭,嗓子裏像是含着一把粗沙,又啞又沉,“我去馬房看馬。”




佝偻着身子,沒接銀子便離開了這裏。




管事的又嘆了一口氣,把銀子遞給小茉,“你先拿着,尋着機會把銀子給他。”




……




陳見玄的卧房內。




前廳的絲竹聲斷續傳來,裹在夜風裏,襯得這屋裏越發安靜。




賓客們的言語雖傳不進來,蘭因卻猜得到他們口中是何等難堪。




她只覺羞于見人,将滿室燭火一盞盞熄了,獨留案前一星微光。仿佛将自己藏進這一片幽深的黑暗裏,便可不見人,亦不被人見。




她坐在桌前,手裏托着一只舊銀镯。




镯身被摩挲得溫溫的,邊緣有些細碎的劃痕,在燭火下泛着極淡的光。她低着頭,指腹一點一點地沿着镯子撫摸。




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不知何時,蘭因眼底起了霧,慢慢凝成水光。




是母親留給她的镯子。每每消沉失意的時候,蘭因都會取出細看,似能從中尋到一絲力氣。




她這一生,兩次成婚皆非本願。一次是父親一手安排,一次是陳見玄步步緊逼。




蘭因想起父親,想起被打板子的手背,想起被推入冰冷徹骨的池塘,想起那抹黑沉沉的陰影。




在父親眼裏,她從來不是女兒,是一件要拿得出手的繡品,要柔順,要安靜,要能替溫家攀一門好親事。她愈是乖順,父親愈覺滿意;她愈是懼怕,父親便愈覺自己教女有方。




蘭因便是在這陰影裏,一日一日長起來的。




她出嫁,又守寡,從窒息壓抑的籠子裏掙脫出來,才曉得這世上并非父親說的那樣。漸漸地,她不讀《女則》《女訓》,不謹守規矩,甚至……對不該動心的小叔子動了心。




她以為自己終于逃出了那道陰影。卻自那次争執後,從陳見玄身上,又看見了與父親一般無二的陰影,陰郁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蘭因想逃。只是到了如今,連她自己也分不清,她逃的是世俗,還是那道揮之不去的陰影。




從童年到如今,從父命到婚事,都像被同一盞燈照着,逃了半生,仍未逃脫。




她不願再忍,也不願再将自己困在那一方令人窒息的籠中。




不能這麽消沉下去,蘭因告訴自己。




攥着镯子緊了,灰暗的脊背慢慢挺直,有了那麽點活氣。




她緩緩擡起頭,斑駁迷離的光影裏,氤氲的淚水從眼角順着臉頰滑落。眼中卻無哀色,只餘一點清亮,亮盈盈的。




擡起手腕,抹掉眼角僅剩的餘淚。陡然被一個硬物磕在臉頰處,蘭因垂眸去看。




是玉镯。那次争吵後,陳見玄一直不許她脫掉。




那玉镯在昏暗的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玉色極好,像凝了一汪月色在裏頭,戴在細瘦的腕上,沉甸甸的。




她頓了一下,沒猶豫,用另一只手去脫。




門邊忽然有人影一晃,高大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門前,闖進蘭因的視線。




那影子極其陌生,不像是府中下人,更不像是陳見玄。蘭因心頭一緊,盯着那影子,看不分明。




還未來得及細想,“吱呀”一聲,門被緩緩推開,夜風先一步鑽進來,把屋裏僅剩的那點暖意攪散。




一個清瘦的人影跨過門檻,半邊臉被燭火映亮,另半邊仍藏在暗處。蘭因睜大了眼睛,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那人向她走來,衣袍輕動,停了。與她對視片刻,嗓音溫而低:




“別怕。”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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