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她是無辜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她是無辜的
趙誦看着她,始終沒有說話。
蘭因想再說些什麽,卻覺得眼皮有點沉。
那沉意來得很慢,像漲潮時漫上石階的水,一寸一寸地往上漲,不知不覺間便淹過了她。
她最後看到的是趙誦的臉,那張素來溫潤的臉上似乎有什麽東西碎了,但她已經分辨不清。
趙誦眼睜睜看着蘭因昏睡過去,良久都沒有動。
茶盞裏殘餘的茶湯已經涼透,白瓷上凝了一圈深色的茶漬,像一枚褪了色的印記。
窗外是晌午的街市,隐隐約約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和車馬駛過青石板的辘辘聲。日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密的光栅,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浮沉。
街上有人在笑,有孩童跑過,有貨郎拖着長腔吆喝——所有喧鬧都隔了兩層樓板,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裏漏進來的,與這間屋子裏正在發生的事毫無關系。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蕭厲從外面進來。
他看了一眼昏睡在桌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僵坐不動的趙誦,大抵明白了。
“少主。”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她已經睡去了,您還是趕快些。”
“陳家的看得緊,說不定一會兒就尋過來了。”
趙誦依舊沒有動。日光從窗棂間落下來,斜斜地切過他的肩膀,将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那影子紋絲不動,像是和這間屋子裏的桌椅一樣,成了死物。
“蕭厲。”他終于開口,語氣飄然,不像是人在說話,“我們一定要這麽做嗎?”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那座書坊對面。她站在繡坊裏面被沈錦娘指着往他這邊看。隔了一條街,隔着來來往往的行人和晃動的幌子,他尋着她的目光看去,她很快便收回目光,像是多看一眼都會逾了規矩。
後來在茶坊,雨下得很大。她站在門口,攥着門框,身子往前傾着,她很着急回家。
他遞傘給她,她猶豫了很久才接,那點指尖的輕觸,她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還帕子的時候也是,道謝的時候也是,從不敢與他對視太久,生怕行差踏錯。
她比尋常女子更在意自己的貞潔。這樣的人,毀了她的清白,無異于讓她去死。
“她是無辜的。”趙誦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蕭厲望着他,沉默了許久。
窗外日光正烈,白亮的光鋪了滿街,對面的瓦檐上落了兩只麻雀,叽喳着抖了抖翅膀,又撲棱棱飛走了。幾案上那盞茶早已涼透,細白的瓷盞裏,茶湯紋絲不動,映出趙誦半張模糊的臉。
“少主,陸家何曾不無辜?”
屋裏忽然很靜。街上的喧鬧仿佛被什麽東西吸走了,只剩下白晝裏那種空洞的、沒有盡頭的光。
“三年了。雍王和陳見玄何等精明缜密。我們布局三年,設計了兩條路子——雲樓刺殺不成,您又科舉入仕,費了多少心思才走到雍王跟前。可陳見玄一句話,便将您從中樞打發到千裏之外的偏壤。他斷了您出仕的路,又派人上門退了您的婚事。兩條路,都被他堵得死死的。”
蕭厲的聲音沉下去。
“您娶了她,才能接近陳見玄。可惜婚事被他退了。我們只有這個辦法了。若非黔驢技窮,屬下絕不敢讓少主以奪人清白的方式去挽回一段姻緣。可是少主,若前功盡棄,再想複仇,哪裏還有這樣的機會?”
趙誦沒有說話。
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臉在明暗之間被割成兩半——一半是當年的少年,劍鞘抵在惡霸喉間,笑着說婚嫁之事講的是兩廂情願;一半是現在的男人,坐在日光也照不透的陰影裏,看着沉睡的蘭因。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将蘭因面前那盞沒有喝完的茶緩緩推到一邊。
窗外,正午的日頭明晃晃地懸着,把整個京城的屋檐都鍍上了一層淡金。但在這間屋子裏,光似乎繞開了他們,把他們留在一片涼薄的陰影之中。
…
皇宮裏也有一處正在點茶的男女。
還是那所亭子,只是換了個女子。
池上的晨霧還未散盡,現下不是花季盛開的季節,池面上只剩下幾枝枯瘦的蓮蓬斜斜戳在水面上,襯着底下墨綠的殘葉,雖不是碧波映荷的景象,但仍有一番別樣的景致。
昨夜雍王遣人來說,明日來皇宮裏,陳見玄以為是陸欽那裏有點眉目了,結果到了才知道是鴻門宴。
在皇宮裏弄了一處馬球,這次沒多少人,整個馬球場上,除了十幾個服侍的下人,就只帝後還有陳見玄與一個女子。
雍王依着陳見玄的喜好,這次和上次端莊娴雅的女子不同,他特意尋了一個與他有些相像的英姿飒爽的女子。
據說是,上次馬球會上,那女子目睹陳見玄在馬球場上的英武骁悍,便一見傾心。
正二品護軍統領的大女兒,自幼喜好騎射,娴熟弓馬……當時若不是陳見玄下場太早,說不定兩人還能對打一番。
這邊有情,雍王那邊也願意拉攏,就把陳見玄哄騙進宮裏。
雍王和皇後相陪,他們夫妻并不擅長騎射,只在一邊看着兩個人在馬球場上看着兩個人一來一回的對打。
陳見玄不甚樂意,若他年歲再減幾年,他是能乾的出來:拉下閻王一般的臉,轉身就走的作為……
但真做了,人家姑娘無端會生些閑言碎語,以後議親不便。
但這并不是陳見玄能耐着性子陪姑娘打兩圈的原因。
那日在金明池的馬球會上,雍王說的話,他多少聽進去了些。
他在官中名聲不是很好,多是說他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他倒無所謂,但是蘭因極重視臉面。
以後蘭因是要嫁給他的,免不了會陪着他來宮中交際。官眷貴婦中的交際,他如果軟和兩下,蘭因在這裏面也能少點難為,他願意這麽做。
裝兩下,能省下挺多麻煩的,陳見玄還是樂意做的。
他為數不多的彎彎繞繞的心思,像人的作為,也只是為了蘭因。
那姑娘察言觀色的,瞧出他的心不在焉。
看着騎在馬上,男人俊朗的面容,姑娘心跳怦然,微紅着臉,大着膽子問了他還繼續打嗎?
禦花園的一開闊處,一所亭子靜靜地矗立在中央,兩人在亭中央,來來往往都是忙活的宮人,交際的尺度不遠不近,倒不是很暧昧。
姑娘受家中喜好習武潛移默化的多,雖說擅長騎射,但她出身大族,不僅會這些,點茶焚香也是得心應手。
陳見玄百無聊賴地看着遠處的景,直到姑娘喚了一聲,“将軍”,他才緩緩轉過頭來。他面前放着一盞綿密雪花的乳花的茶,那姑娘是有些功夫的。
他淺淺嘗了一口,放下,語氣很淡,“挺好。”
那姑娘欣喜,又大着膽子詢問明日是否得空,想約他去光山寺燒香祈福。
陳見玄最後一絲耐心消失的乾乾淨淨。他面無波瀾,皮笑肉不笑,“我不信佛。”
也不顧那姑娘面容僵着,他不再看她,語氣疏離,沉聲道,“姑娘的茶甚好,何不奉與陛下……”
這便是沒看上。
微風穿過荷花池,将枯荷的殘葉吹的簌簌一響……
姑娘去皇後寝宮拜見。
忙活完的雍王來到這邊,只看到陳見玄一個人坐在亭中央,面前是只抿了一口便再也未動的茶,已經完全冷了。
他略有惋惜的道,“可惜這麽好的茶……”
跟在他身後的太監揮了揮手,趕忙收拾這裏的殘局,又重新沏好茶放下,随即從亭中央退下。
見陳見玄不搭話,雍王也不生氣,微微笑道,“不喜歡那茶,不如來嘗嘗這個。川州來的蒙頂甘露,嘗嘗。”
他親自倒茶,擱在他面前。
陳見玄微皺眉,他現在看到茶就煩。
雍王習慣他的直來直往,也不惱,端起他這邊的茶盞慢悠悠的品茗。
還是有些惋惜道,“這個也沒看上?這姑娘我和皇後看着不錯。”
陳見玄眉頭皺的更深,不耐煩道,“你若喜歡你去娶。”
“混說。”雍王怒罵他。
那姑娘只比陳見玄小一歲,而雍王已幾近三十,年歲不般配,只會委屈人家青春年少。
雖說他是皇帝,一枝梨花壓海棠這事也不算什麽,但雍王自诩能成大事者,大多對兒女情長之事不過爾爾。
自登基以後,只選秀過一次便再也沒有選過。那次選秀也不過是為了拉攏朝臣,他于這事上沒太多興趣。
蒙頂甘露入口綿軟順滑,鮮爽甘甜,雍王嘗着不錯,吩咐太監等陳見玄出宮的時候帶些回去。
太監領命,于是退下去拿茶去。
雍王擱下茶盞,嘆了一口氣,道,“我不是迫你成親。”
他慢悠悠道,“我雖生于皇家,但自幼看着父子手足相殘。太子要殺我,我登基得勢,也沒對他手下留情。”
“你我雖無血緣,但我視你為親兄弟。”
陳見玄不語,但也沒反駁。
他在邊外多年,不是不清楚朝中不知道有多少朝臣暗中想要挑撥兩人的關系,試圖讓他們反目。
雍王不是昏君,他不會輕易聽信讒言,信什麽人,不信什麽人,他心裏有數。
他不是飛鳥盡,良弓藏的忘恩負義之輩,這些年一直信任重視陳見玄。
要錢給錢,要名給名。
換一個君主未必能容得下這樣目中無人的臣子。
作者有話說:
朋友說讓我發點作話……嗯……發個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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