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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暗中照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暗中照拂
燕回縣。
燕回縣是渝州下的一個小縣城, 蘭因自從京城逃離來到此地,已一年有餘。
日頭偏西,天邊暈開一層薄薄的橘紅。
蘭因在繡坊交付完活計, 低着頭,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她懷裏揣着工錢,拐進一條不寬不窄的巷子。
巷子兩邊是幾戶尋常人家, 青磚矮牆,院門半掩, 有飯菜香從裏頭飄出來。有人門口支着小桌吃飯, 有人蹲在牆根下擇菜。
蘭因笑着和他們打招呼,言語幾句。
她沒着急回自己家, 先拐到巷尾一戶低矮屋檐的人家。
這戶人家姓周,只剩下周娘子帶着一個七八歲的兒子。周娘子腿腳不好,行走不便, 幸而這四鄰皆是熱心腸的人,時常來搭把手。蘭因過來後,與街坊四鄰熟絡了, 也時常幫忙。
她進門時, 周娘子正坐在矮凳上擇菜, 見了她, 臉上便笑了,“于娘子來了。”
蘭因自從京城來到這裏後,改随了母親的姓,姓于。
蘭因把手裏的一小包藥遞過去, “今日路過藥鋪,順道給您抓了。”
周娘子連聲道謝,又要從懷裏摸錢, 蘭因忙按住她的手,“不值什麽錢……”
蘭因剛到這裏時,周娘子知曉她是個寡婦,憐惜她孤苦無依,幫了她許多。一來二去,兩人有了交際。
兩廂推讓,最後還是抵不過蘭因。周娘子又連聲道謝。
蘭因預備回去,目光卻又落到院中寫字的男孩身上。孩子衣裳破了,袖子豁出道口子,露出裏面的舊棉。蘭因坐下,從袖中取出針線,把孩子招過來,低眉替他縫上。
孩子乖,站着不動,只偷偷擡眼瞧她。
周娘子在一旁看着,嘆了一口氣,“還是你心細,要是有自己的孩子,不知多疼。”
四方鄰居只知曉一年前搬來一個模樣俊俏的女人寡居在此,有些好奇的詢問過她先夫是誰,蘭因都含糊過去,四鄰倒不再問了。
蘭因沒接話,只把線頭咬斷,替孩子把袖子理平。
周娘子起身,從前邊摘了一把自家種的菜,塞到她懷裏,蘭因推辭不過,只得收了。
周娘子又看了她一眼,像是猶豫了片刻,才小聲道,“于娘子,你一個人孤零零的,總不是長久的事。這縣裏有個舉人,姓範,人品周正,家底也還過得去,你若是願意,我替你說說?”
周娘子是好心。她自己是個寡婦,知道這世間女人立世的不容易。但她與蘭因不同,她還有個孩子,有個盼頭和寄托。
可蘭因膝下空空,說得難聽些,哪怕沒有丈夫,有個孩子也好,将來做個依靠。
蘭因愣了愣,很快便搖了搖頭,“多謝嫂子好意。我……想替先夫守着。”
周娘子怔了怔,随即嘆了口氣,看她的神色也添了幾分憐惜,“那你先夫,生前待你應當不差。”
蘭因愣了愣,眼前閃過個人影。
她低低道,“是。”
周娘子便不再勸,只把菜又往她懷裏按了按。
蘭因道了謝,轉身出門。天色又暗了一些,巷子裏飯香更濃。她抱着那把菜,慢慢地往回走。
門一推開,所有的聲音都被關在了外頭,瞬間寂靜了許多。小院不大,一眼望到頭,竈是冷的,桌上那只碗還扣着。她把菜擱在竈臺上,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進屋裏去。
從京城逃離出來後,她很快便從路人口中得知了陳府新婚當晚,新娘子火燒喜房、自焚的事。後來她慢慢想明白……那火是小茉和老劉替她燒的,是為了斷了陳見玄的念想。
她擔憂母親信以為真,悄悄托人把銀镯送與母親,讓她知曉自己無礙。
可她不知曉小茉他們的做法能不能瞞過陳見玄。他一向是極缜密的,又知曉她在這世上最牽連不斷的割舍便是親人。若是從母親那裏察覺到她的蹤跡,便一定會發現她的逃跑。到時候再被抓回去暫不提,陳見玄一定會知曉是小茉他們陽奉陰違欺騙他。
到那時,他們一定會被她連累。
因此這一年多來,她不敢與母親聯系,也從沒去過母親那裏。連她父親半年前逝世,她都沒回去過。
她在渝州下面的小縣城賃了屋子,隐瞞自己的姓名,以寡婦自居,在這個說不上富庶、卻很安靜的燕回縣,一待便是一年多。
蘭因傍晚時分在街上用過馄饨,現下還不餓。
她謹慎地把大門鎖好,天便徹底暗了下來。蘭因在院中站了一會兒,擡頭望天。夜色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地亮着,密密地鋪滿了半邊天。
她看了很久。
小時候,母親帶她在院裏乘涼,指着天上教她認牛郎織女。那時她伸手去夠,夠不着,母親便笑着說,“離得遠呢,你夠不着的。”說罷把她摟在懷裏。
蘭因看了星子很久,直到眼睛有些發澀,才慢慢低下頭來。夜風從牆頭吹過來,涼涼的,她攏了攏衣襟,才轉身回到屋子裏。
滿屋的燭火一起跳了一下。桌上、櫃上、窗前,凡是能放的地方都擱了一盞燈,火苗大大小小地亮着,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這是蘭因到這裏後的習慣。尋常人家夜裏不會點那麽多燈,費錢。蘭因起初也是這般的。頭次夜裏,她只點一根蠟燭。那時她剛到這裏沒多久,夜裏翻來覆去,卻怎麽也睡不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或許是她第一次獨居在外,亦或許是……
直到第二天,她去集市上買了許多蠟燭,在屋裏各處都點上,心裏滿了,蘭因才能睡下。
她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屋內燭火很足,照得四下都亮堂堂的。她坐了一會兒,才伸手到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半舊的素布小包。
一層層打開,裏面是一個舊的銀镯,還有兩三樣母親當年的首飾,一只素銀簪,一只小小的玉耳墜。
她把東西攤在膝上,先拿起那只銀镯,放在手心裏,如珍如寶地端詳着。
她看着銀镯愣神,眼底浮現出絲絲縷縷的哀傷。
她很想念母親,很想見母親。
父親沒了,弟弟也不知怎樣,家中雖還有些資産,但也不知母親現在過得如何。
她把母親的東西重新裹好,正要塞回枕下,卻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從裏面取出,是一只玉镯。
是陳見玄送她的那只玉镯。
蘭因頓住,随後伸手撫了上去,指腹從镯身慢慢滑過。
玉镯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通體溫潤,不見一絲雜色。燭火下,玉裏隐隐透出一層溫潤的光,随着光芒流轉變化出不同的模樣,像是有水在裏面慢慢流。
她盯着那只玉镯,眼神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京城的消息傳不到這裏,蘭因不知道他後面得知她喪身火海的消息會是怎樣。
不知小茉他們如今怎麽樣,有沒有被自己牽連。
蘭因心潮湧動複雜,緩緩低下頭,一縷青絲從耳後垂落在胸前。她坐在床前,許久都沒有動。
巷子裏偶爾有幾聲狗吠傳來,随後消失,之後便是一片濃稠的死寂。
一年來,蘭因是孤獨的。
這種孤獨總會迫使她想起很多人。母親,弟弟,陳見玄,小茉,老劉,陳見辭……
她慢慢把手攏到膝上,燈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床上,又長又淡。屋裏除了她,只剩下影子陪着她。
蘭因盯着那抹影子,下定了決心。
她想去看看母親。
哪怕是偷偷的也好。
……
渝州地處南方,這個時節正是多雨的時候,細細密密的雨勢,整座城都被氤氲在朦胧的水汽中。
驿館的院子裏積了一汪水,倒映着天上陰沉的雲。風一吹,水面便皺起,倒影攪得稀爛。
男人站在窗前,看雨勢一陣大一陣小,始終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他阖着眼,蹙着的眉眼顯着些淩厲與疏離,光影半明半暗,落在他挺直的鼻梁,折出一道清晰冷硬的輪廓。
周遭寂靜,他面容似有化不開的陰霾……直到外面傳來些聲響。
周奉安從外頭回來,在檐下站定,傘一收,又快速撣了撣肩頭的雨珠,擡腳掀簾進門。
走進內室,方才阖眼的男子已然睜開眼,眼神清明,似是等待已久……
周奉安恭敬禀報,“将軍,發現陸欽的蹤跡。”
陳見玄似有不悅的眯起眼睛,周奉安察覺到,接着道,“夫人并未與陸欽一處。”
這句話說出來,周遭空氣仿佛靜了一瞬。
周奉安忙低頭。不知主子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高興的是夫人逃離後,并未與陸欽在一起,不高興的是,夫人寧願無所依靠,在外面漂泊也不肯回京城。
“現在在何處?”
周奉安一愣,是她?還是他?
他們此次來渝州,面上的目的是為了捉拿陸欽。
自得知夫人并未身死,便推測出是有人裏應外合幫夫人逃出。裏,自然是心向夫人的下人們,幫着瞞天過海。外……能有這麽大的能力和手段,牽扯到夜半城門開啓,除了陸欽,實在想不出還有誰。
雍王震怒。起初只當陸欽餘黨暗中只能以銀錢襄助,成不了氣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得知出逃那夜,竟有人悄無聲息地打開城門,放一輛馬車出城。
陸欽雖不至于像他當年與陳見玄夜闖皇宮那般,但到底讓他十分忌憚。于是派陳見玄去追查陸欽的蹤跡。
周奉安思量了些,将探查出來的信息一一道出,“夫人現居燕回縣柳蔭巷……”
他頓了頓,與主子道,“據探子說,陸欽從未與夫人在一處,且……夫人似是也不知曉陸欽在渝州。”
周奉安推測,夫人與陸欽應當自京城後便分道揚镳。
“夫人在燕回縣定居後,夫人尋得營生是陸欽暗中派人襄助,并未告知夫人。”
“夫人剛到燕回縣沒多久,當地的孫財主有意娶夫人為妾,只是還未登門,便被人阻止……”
守寡的女人樣貌不俗,且繡工極好,到哪裏都是一塊待宰的肥肉……上門說親的,好與不好,真心還是算計,誰也不能把心剖開來看看。
即便夫人不肯,若遇上強逼硬娶的,一個柔弱無依的女人根本無法應對……
換句話說,自夫人來渝州,這一年多來的安穩日子,是陸欽一直在暗中照拂。
只是夫人并未知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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