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一團亂麻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一團亂麻

翌日清晨, 周奉安過來，他是來伺候陳見玄上藥的。

陳見玄這傷說重也不重，說不重也重, 但怎麽着也要靜養好些個日子。

怎麽養？自然是清心寡欲, 修身養性。

但臨到陳見玄的院子，周奉安心裏忖度着, 昨夜主子怕是歇在了卧房，兩人大約睡在一個屋子裏。

他垂首候在外面, 等着主子醒來。

沒多久, 卧房門被推開，男人從裏面出來, 瞧見他來也沒什麽反應，在堂屋的短榻上坐下。

周奉安趕忙上前去，替主子擦藥換藥。

陳見玄靠在榻上, 半阖着眼，傷口在換藥的間隙隐隐作痛，惹得他心煩。

忽聽見外面傳來極其細微的簌簌聲, 狹長深邃的眼眸緩緩睜開, 男人瞧見外面下雪了。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雪勢細小, 落在地上便不見了蹤影。

快過年了。

周奉安低頭替他包紮好傷口後，想起來另外一件事。

他瞥了一眼緊閉房門的卧房，随後開口詢問。

“主子，管事的尋我問您, 您和夫人的婚事……”

如果沒出這檔子事，估摸着兩個人現在早就拜了天地。

陳見玄自是想早點把婚事定下來，一開始沒告知雍王, 他是了解這個君王的，兩人造反起家，現在坐定天下，雍王想把臉皮一換，做個德才兼備的皇帝。

以後青史留名的時候，史官能把他說的好聽些。

他寵信陳見玄是真，但未必能允他與自己的嫂子成親。

真一開始告知他，雍王必定不能應下來這個事。

但陳見玄不會管這些，他也無所謂自己的名聲有多差，他先斬後奏，無非是不想自己和蘭因的婚事出岔子。

但現在他受傷，需得養傷，蘭因臉上也有些傷，且那夜的血腥也在她心裏留下了不小的陰影。于情于理，此刻辦婚事有些太過急躁了些。

陳見玄瞥了一眼安安靜靜的卧房，索性蘭因也跑不了。

望着外頭的雪，目光淺淡，低沉的嗓音，“過些時日罷。”

他又想起來另外一件事，“你去辦件事。”

蘭因是下午才醒的。

她醒來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趴了好一會兒，許久才動身。昨夜陳見玄不管不顧，折騰起來沒完沒了。蘭因全身綿軟，沒有力氣，身上全是被啃咬的痕跡，還隐隐刺痛。尤其是下半身，她動一下，酸疼便席卷全身。

人醒了，感官複蘇，靜谧的房間內，蘭因睜開眼入目的便是男人的卧房。

昨夜她只顧着緊張和害怕，從沒細細打量過這個房間。

這卧房新添的東西少，基本上從陳見玄從邊關回來後，蘭因替他收拾什麽樣，現在依舊什麽樣。

陳見玄雖是少爺的脾氣，但是實際不嬌氣，當初被抄家後，他也能很快安定下來，沒有什麽不适應。

他心裏裝的東西少，牽絆也少，需要的東西不多，不像蘭因，屋子裏光一個繡棚就占着不小的位置，邊上擱着數不清的針線笸籮……卧房內臨着窗邊，還放置着一個大大的書架，上面放着數不清的書籍。

“篤篤篤”的聲音，是敲門的聲音，很輕。

必定不是陳見玄，而是兩個丫鬟，在外面。估摸着蘭因也該醒了，她們依着男人的吩咐來服侍蘭因。

蘭因從床上緩緩爬起來，取來昨日的裏衣穿在身上。

意識複蘇，所有問題都擺在她眼前，等着她去面對。

蘭因目光呆滞，一邊穿衣服，一邊在想着日後怎麽辦？

讓陳見玄放了她？蘭因閉上眼睛不敢面對，昨夜狠話都說盡了，陳見玄步步緊逼，不肯放人。

去死嗎？蘭因不想的，她兩次輕生，最後都沒死成，她不想死，也不敢死，這種事情再一再二不再三。

她沉沉地嘆了一口氣，陷入一團亂麻，上不上，下不下，只能胡亂地過日子。

蘭因收拾好衣服才讓外面的丫鬟進來，她聲音嘶啞，說得不清楚，丫鬟是聽見了裏面的動靜才進來。

許是再騙自己也無用，蘭因面對丫鬟們也不像從前那般，小心翼翼，目光閃躲，生怕她們用異樣的眼光看自己。

實則丫鬟們都低着頭做事，沒人看她。府裏人跟着蘭因比跟着陳見玄久，都知曉她的性子，軟和好說話，從前有些輕狂的奴仆鬧到蘭因臉上，她也不發脾氣……二公子和夫人落到這般田地，府裏人多少也知道些：是夫人不願意，但是二公子不撒手，夫人也無法。

他們其中為蘭因惋惜的不少，打抱不平的也不少，但更多的是像服侍蘭因的丫鬟這般，懼怕二公子，誰也不敢說什麽。

蘭因餓了一天一夜，又被陳見玄折騰了一宿，渾身沒有力氣，只能由着丫鬟們給她梳妝打扮。

出了卧房，堂屋的桌子上擱着精致的菜肴，還冒着熱乎氣，一眼就是等着蘭因醒了剛擺上來的。

蘭因瞅了一眼，沒心思用飯，擡腳就要出院子，直奔着陳見辭的院子。

就像陳見玄那般想的，做都做了，蘭因還在維系她那僅剩不多的體面。

丫鬟們猶豫了片刻，臉上顯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但到底沒說什麽。

直到從前的院子，蘭因才明白過來丫鬟們為何為難。

上午蘭因在陳見玄的卧房裏昏睡，沒人敢有動靜，現在蘭因醒了，仆從們便依着周奉安的吩咐，把蘭因的東西，轟隆隆地往陳見玄的院子裏搬。

她的繡棚，書架，還有平日閑時打得絡子，一點兒不剩地全都往二公子院裏搬。

蘭因越想掩耳盜鈴，陳見玄越要跟她擰着來，非要逼她看清楚，自己和她到底是什麽關系。

陳見玄不通人性，但拿捏蘭因非常上道，拿着軟刀子遞給蘭因，逼得她不得不就範。

他掐準了蘭因的心軟，不會為難下人，任由仆從們在她眼皮子底下把東西搬走，不敢阻撓。

周奉安瞅着夫人站在院外邊，清麗的面容耷拉着臉，一副要開口阻攔但又不能攔的表情，直挺挺地站了好久。

在如針紮般的目光下，周奉安如芒刺背，卻還是謹遵二公子的吩咐，把大公子的院子給鎖了。

大鐵鏈子鎖好門，周奉安猶豫了一下，仍是勸道，“夫人……您身子還沒好全……要不去二公子的院子裏歇着……”

蘭因不說話，也不動，仍是固執地站在那裏，看着被鎖上的門。

周奉安無法，只得退下。

快到年下了，陳府的莊子、鋪子的管事們按着往日的規矩，齊齊到陳府彙報今年的賬目。

各家各處，一到年下都忙起來，不僅陳家這樣。

只是這從前是蘭因管着的，但下面的人不知道府上的主子們出了事情，齊到府上也是趕巧了的。

這事在哪家府裏也算個大事，蘭因在養傷，無法見客，陳見玄左右也是閑着，索性就在花廳裏聽着下人們禀報今年的收支。

男人倚在靠椅上，受傷的左臂擱在扶手上，完好的右手支着額角，輪廓分明的俊顏下，是眯着的眼睛，似是睡着了。

底下的管事們小心翼翼地彙報，不似往日還會與蘭因拉扯些閑話，取些優容。

莊頭低着頭，戰戰兢兢地說完蘆花莊的收支，卻半天沒聽見男人動靜。

就在他以為主子睡着的時候，陳見玄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冷沉的嗓音，“你叫什麽？”

莊頭舔了舔嘴唇，小心應道，“小的名叫葛有福……”

男人微微勾起唇角，“葛有福？”

鼻腔裏逸出一聲似有若無的嗤笑，目光掃過來的那一瞬，葛有福只覺得脊背發涼，男人的眼睛裏沒有怒意，甚至連不耐煩都算不上，像是看死物一般漠然。

“你覺得你有福嗎？”男人輕輕巧巧一句話。

葛有福愣了一下，不曉得主子不問莊子收支，怎的忽地問這個？

但男人的氣勢太過壓迫，大冷天的，葛有福額頭沒兩下冒出細汗，他賠笑道，“有主子在，小的自然是有福。”

陳見玄倦怠，不想和他再打啞謎，擰着雙眉懶散地靠在椅子上。

身後的兩個侍衛曉得主子沒耐心。

霎那間，兩個侍衛直接上前朝葛有福的肩膀重重地踹了一腳，葛有福倒下地上，還沒等他喊疼，又被兩人架着他就往火盆裏去。

熾熱的火盆裏，本來用來撥火的火鉗被燒得猩紅，烙在臉上，瞬間皮肉綻開，卷起可怖的燎泡。

葛有福趕忙求饒，“主子明鑒！今年不比往年，修繕溝渠的銀子實在是……”

周奉安過來花廳，還沒到就聽見裏面有男人凄厲的慘叫聲。

主子約莫是動了氣。

也怨不得陳見玄動怒，以往都是蘭因來聽這些管事的禀報莊頭鋪面的收支，蘭因心軟，以往賬簿對不上的，他們都以天災意外糊弄過去。

臨到這天，他們誰都沒想到，居然是主子來詢問這收支，他們一時又沒有準備，雖懼怕主子，但又想着主子常年在外，不通曉庶務，這才大着膽子來糊弄，哪知才聽了一個就被男人發現其中的爛賬。

聽見腳步聲，陳見玄睜開眼睛朝周奉安望去，兩個扯着葛有福的随從趕忙堵了他的嘴，不讓他發出聲音。

“她醒了？”磁沉的嗓音。

周奉安低頭回道，“夫人醒了，只是……下人們把東西搬走，夫人心裏不快，現在還在大公子的院子外站着。”

陳見玄蹙眉，胸口憋了一口氣，随後又問道，“她用飯了？”

周奉安搖搖頭。

外面的雪大了點，時不時有冷風吹過來，男人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希望大家不要覺得女主作（明明男主對她那麽好，女主還不低頭雲雲）女主是一個深受封建馴化的女人，她的成長環境決定她性格和思維模式，她很在意體面，是因為體面是支撐着她過日子的認知秩序，就像是一個信仰，先別管這樣信仰對不對，但是這個信仰支撐着她的認知秩序，現在突然來一個人打破這個秩序，那她整個認知就會塌陷，人就會陷入很混亂的認知中，懷疑自己，就像是人迷路一樣，沒有方向。因為作者幾年前和家裏老一輩聊過天，思想認知有很大的分歧，我起初是跟他們辯解的，但是發現，一個人的認知是很難改變的，即便他們知道自己不對，也不想改變，因為一旦改變，認知秩序就會改變，就像是一個搭好的積木，有一塊倒了，整個積木就坍塌了，所以他們會固執己見的堅持自己的思想，這沒有什麽對不對的，只是每個人的認知不一樣。女主是從小被馴化的，她有過掙紮，但是被她爹打斷了骨頭，馴化和她的骨血連在一起，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也是很痛苦的，要慢慢來，而且只能女主自己去改變，別人幫不了她，我每次碼字的時候，都想的是：蘭因，再勇敢一點吧後面節奏會緩一點